本論文受吉林省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支持,項目名稱:《陀思妥耶夫斯基與西方現代哲學》,項目編號:2012BS01。
摘 要:本文借由對伊萬的思想信仰進行剖析來實現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督思想的一個整體把握。一直以來被認為是不相信上帝的唯物論者的伊萬,其實并非不信仰上帝,只是“不相信上帝所創(chuàng)造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伊萬形式上否定上帝恰恰是為了人類的幸福!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督思想是作為人類通往道德和諧的途徑而存在的一種思想形態(tài),而并非所謂的宗教結果。
關鍵詞: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伊萬﹒卡拉馬佐夫;基督;善惡太極圖;途徑;結果。
作者簡介:李牧群,1975年8月出生,女(漢族),吉林省長春人,博士生,講師,研究方向:俄羅斯文學與文化。
[中圖分類號]:B0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7--03
費﹒陀思妥耶夫斯基 (Ф﹒Достоевский, 1821—1881)不僅是一位詩人或者作家,而是俄羅斯的精神領袖。奮斗和受難的一生中宣揚一種基于無限的博愛、人和社會的精神重生,在地球上建立無所不在的真理王國。信奉和宣揚一種普世的基督思想。[1]然而長久以來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皈依基督教的定位制約了對其作為“最高意義上的現實主義者”的基督思想的深刻理解?;诖?,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督思想重新審視顯得十分重要,特別是在人類經歷了偉大的預言家陀氏所描寫的20世紀諸多苦難的今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督思想的“基礎已經不是個別人,而是整個社會和民族的道德復興和精神功勛。它蘊含真理,并且必將贏得世界。”[2]對善與自由,幸福與上帝,道德與宗教等問題陀氏在自己晚年的扛鼎之作《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給出了答案。而對這些人類存在的終極問題的思考集中體現在陀氏的“英雄”--伊萬﹒卡拉馬佐夫所創(chuàng)作的《宗教大法官》一章中。對這一章節(jié)的哲學、宗教、文學的剖析歷來為學界所重視,只是將伊萬簡單的理解為“虛無主義者”,不相信上帝存在的“為所欲為”者實在是不公正的,也嚴重影響了對陀氏深邃思想的把握。有必要冷靜地思索——面對“宗教大法官”的真實世界人類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一、殘酷而真實的“宗教大法官”的世界
“二十一世紀,將是托爾斯泰筆下的世紀?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世紀?”對這一問題,俄羅斯作家,歷史學家沃爾金先生回答說:“ 我寧愿它是一個普希金筆下的世紀!但不幸的是,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這將是一個宗教大法官所描述的世紀,他對基督說:‘明天我會燒死你’!” [3]
《卡拉馬佐夫兄弟》是陀氏“一生都在有意無意地為之苦惱的那個問題——上帝是否存在”的最高產物。而《宗教大法官》一章是對全書的有力回答。《宗教大法官》中主人公伊萬﹒卡拉馬佐夫在自己創(chuàng)作的“史詩”中,通過宗教大法官之口表達了自己對自由、善良、權利、欲望的認識。而宗教大法官認為《福音書》提出了崇高的道德要求,可“人是軟弱和低賤的”,人首先要的是“面包”,不能自覺達到道德要求。沒有道德觀念的蕓蕓眾生,給他們自由,會“使他們更加痛苦”,“自由”會使他們善惡不分,互相殘殺,心理失衡。而他們必定會拿“自由”換取面包,因此他們必須用“奇跡、神秘和權威”或者凱撒的利劍才能來統(tǒng)治,宗教大法官決定“明天就燒死基督”!
陀氏認為基督教給人的最大的貢獻就是讓人有一顆自由的靈魂??汕∈亲杂蓭Ыo人們“苦難”。別爾嘉耶夫說:“沒有自由,惡就是無法解釋的;惡出現在自由的道路上?!?“惡是自由的孩子……沒有自由就沒有善,善同樣是自由的孩子。……自由——是非理性的,正因為如此,它創(chuàng)造善,同時也創(chuàng)造惡?!盵4]
自由必定會帶來罪惡,上帝之所以會容忍惡的存在,是因為他太珍視人類的自由。宗教大法官質疑“上帝所創(chuàng)造的世界”!更何況伴隨著自由的獲得人必須要面對生命的本真狀態(tài)!如何捍衛(wèi)人的自由意志,又不能“為所欲為”?更不能“被奴役”也成為時代需要迫切解決的問題!今天,從某種意義而言,正如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薩拉馬戈所言:“不公正在增加,不平等在惡化,物質在成長,悲慘在擴大”。[5]然而,面對著所有內心中掙扎的相反的兩級,以及這些情感的相互滲透,相互轉化,我們十九世紀的主人公伊萬陷入思索——為了人類的幸福!
二、“上帝”與“上帝所創(chuàng)造的世界”
伊萬和他的卡拉馬佐夫家的兄弟們思考什么呢?無非是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說的俄羅斯的小伙子們經常談論的“該死的”話題:有沒有上帝?有沒有靈魂不滅?諸如此類。
在這部小說中伊萬是以一個純粹的思想者的身份出現的,他的身上沒有煙火氣。為什么?布爾加科夫解釋道:“伊萬是天賦極高的人,對這樣的人來說,存在的最高問題,上帝、靈魂、善惡、世界秩序、生活的意義的所謂形而上學的問題,不是灰色理論的無聊問題,而是具有最迫切的直接現實性的問題,這樣的人不提出并解決這些問題就活不下去?!盵6]
德米特里——伊萬的同父異母的大哥,他心中有上帝,可是一直疑惑彷徨,真正要殺父卻沒有下手,為此而受到良心折磨,被誤判服苦役20年;而伊萬被認為是無神論者,認為自己是思想(心理)上的殺父者,最終瘋了。與理智的伊萬相反,阿廖沙——伊萬的同胞弟弟,他對人信任、友愛、寬容、忍讓、順從。在他面前父親也表露出溫柔的一面。他自愿做了隱修士。在作家未完成的第二部小說中,他將還俗拯救他人。斯梅爾加科夫是私生子,他自輕自賤,又急于出人頭地,貪婪又兇狠,他借口說是伊萬的“為所欲為”理論使他更膽大妄為,最終殺死父親,搶走財物,又栽贓于德米特里,最后畏罪自殺。
行動源于思想,卡拉馬佐夫兄弟的最終結局源自他們的信仰,他們各自不同的“上帝”。
伊萬回答阿廖沙沒有說出口的問題:“他親愛的二哥信仰什么,靠什么活著?!薄?我不僅樂于接受上帝,而且還接受上帝的智慧和目的”——那是我們一無所知的;我信仰秩序,信仰生活的意義,信仰據說我們都將融入其中的永恒的和諧……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他創(chuàng)造的世界,也不能同意接受。我得聲明在先:我像小孩子一樣深信,創(chuàng)痛將會愈合和平復,一切可笑可悲的人類矛盾將會像可憐的幻影一樣消失,因為他們是不中用和渺小如原子的歐幾里得式人腦可鄙地虛構出來的。我深信,到了世界的大結局,在永恒和諧來臨的時刻將會發(fā)生和出現如此可貴的景象,它足以讓所有的心都得到滿足,足以平息所有的憤怒,抵消人類所有的罪惡,補償人類所流的全部鮮血,足以使寬恕人類的一切所作所為成為可能,甚至可能為之辯護,予以認可,——縱使這一切將會實現,但是我不接受它,也不愿接受![7]
基督教說人是上帝之子,上帝是愛人類的,就不應該容許有罪惡的存在;而這個世界上罪惡每天都在發(fā)生!上帝莫非只是人創(chuàng)造出來的一個謊言?但是如果上帝不存在,那就沒有靈魂不死,那就“一切皆可行”? 那么“愛人勝過愛己”的上帝為什么創(chuàng)造出這樣的世界?!
伊萬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假如魔鬼并不存在,實際上是人創(chuàng)造了它,那么人準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樣子創(chuàng)造它的……既然人是按照自己的模子創(chuàng)造出上帝來的,那么你的上帝又會好到哪兒去?”[8]
三、從上帝無解到靈魂有答
無論多么遺憾,都無法否認仁愛的“上帝”與“上帝的世界”的現實差異!盡管這樣,人類對伊萬對上帝的否認依然無法理解也不愿接受!
可事實上陀氏“理解的宗教大法官的特征是什么?為了人的幸福否定自由,為了人類否定上帝。”[9]懷疑上帝,不接受“上帝的世界”,伊萬竟是出于完全的人道主義!五歲小女孩捶打著自己的小胸脯,向上帝“哭泣”的淚水讓我盡管為自己的結論震驚,卻又無比堅定!
“人生一般總是在兩種互相矛盾的真理之間尋找中庸(對于我存在著兩種真理,一種是他們的,我暫時毫不理解,另一種就是我的?,F在還不知道哪一種干凈些呢……)” 在第一件事上伊萬高尚正直,第二件事上思想殺父,可我們往往忽略的第三件事呢——正視自己內心隱秘的卑鄙的意識——“誰不希望父親死呢?”促使這樣三種層次,品性的意識膠著在一起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回顧《宗教大法官》中伊萬和阿廖沙;大法官和基督的對話,此時我們終于感到從“肉體”和“心靈”對伊萬的上帝無解到靈魂深處的解答!
正與反,贊成與反對--伊萬和阿廖沙;宗教大法官和基督——充滿悖論的人物,讓我眼前不由得浮現出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畢竟陀氏是熟悉甚至認真思考過《純粹理性批判》的二律背反的?!安⑶?,有些地方他按照二律背反,在小說的一些戲劇性的情節(jié)中發(fā)揮著自己的論點。思想家的敏銳使他深知, 互相矛盾排斥的正題和反題有同等權利,同樣可以得到證明。”[10]然而陀氏像果戈理和托爾斯泰一樣也經歷了精神痛苦,因為他發(fā)現伊萬的“長詩不是對基督的詆毀……而是贊譽!”阿廖沙不自覺地道出 “不,不,相反,派西神父有一次說的話甚至跟你類似”。[11]陀氏無法隱匿或彰顯任何一方的真實,只能在心靈深淵中審視似乎對峙又似乎在盡頭合二為一的兩岸。小說中阿遼沙和伊萬為正反題,基督和宗教大法官為正反題,從道德意義上滿足了人類脆弱的心靈;而從人的精神實質上包括陀氏本人誰又能給出明朗的態(tài)度呢?!
尼采警戒世人“對上帝的信仰已經崩塌,上帝再也不能成為人們的道德標準和終極目的。當人們脫離了基督教的一整套道德體系時,每個人好像都重新獲得了自由,重新占有了世界,但另一方面,每個人都變得兩手空空,什么都不再擁有了?!币寥f的認識“只要人類全都否認上帝(我相信這個和地質時代類似的時代是會到來的),那么……所有舊的世界觀都將自然而然地覆滅,尤其是一切舊道德將全部覆滅,而各種嶄新的事物就將到來?!盵12]。真可謂是對尼采的回應;可是阿廖沙呢?阿廖沙對上帝執(zhí)著的信仰又該如何理解?陀氏“并非像傻瓜(宗教狂)那樣信仰上帝”。[13]他不能不思考:“上帝死了”如何保住善?通過伊萬回答出人將成為\"人神\",作為\"人神\",\"可以毫不在乎地越過以前作為奴隸的人所必須遵守的一切舊道德的界限。\"現實世界上的幸福和快樂取代了對天國幸福的向往。尤其在死的問題上,\"每個人都知道他總難免一死,不再復活,于是對于死抱著驕傲和平靜的態(tài)度,像神一樣。他由于驕傲,就會認識到他不必抱怨生命短暫,而會去愛他的弟兄,不指望任何的報酬。
從正與反的理論探索,到“人”、“神”和“人神”的精神維度,再回到按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和超我:伊萬和阿廖沙的本我都是善良,人道的,而本我中發(fā)展的自我,又怎么能認為阿廖沙更高尚呢?誠然伊萬的本我導致了自我毀滅,可這恰恰是因為他真實,敢于擔當!“伊萬對卡拉馬佐夫家庭內部所發(fā)生的悲劇的態(tài)度,至多只能說是姑息縱容。雖然后來伊萬本人痛苦不堪,認為他是道德上的兇手……小說中的血案是以宿命的力量而終于發(fā)生的,悲劇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完全沒有伊萬的參與也照樣會發(fā)生??梢哉J為阿廖沙和伊萬一樣,也是個姑息縱容者?!盵14]布爾加科夫一語中的。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向來特別強調對人的問題行為癥狀背后所壓抑的各種需要,欲求,感情的力曲關系的理解。伊萬和阿廖沙不同的童年印象對他們的心靈成長產生了重要影響。伊萬放棄愛,頑強地生存,追求現實中完全的人道!而阿廖沙懷著仁愛之心,將如何理解未來的世界呢?經歷或目睹了今天人類社會種種血淚的聰明的人們該對此做怎樣的設想呢?!《卡拉馬佐夫兄弟》,按照作者原來的創(chuàng)作意圖,故事轉到當代,即19世紀80年代。那時阿廖沙到處尋找真理,成了革命者。后來終于成了一名政治犯,被處極刑。 [16]
一切不可置信的回到原點。伊萬和阿廖沙,宗教大法官和基督是相生,相克,相化的——一如陰陽魚太極圖一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運動中彼此消長,轉化、升降、出入。而根本的問題就在于如何保持平衡性?
四、陀氏的基督——是途徑,而非結果
如何實現“殘酷的現實世界”與“神圣的彼岸世界”的和諧,成為陀氏最終的思考?!懊滥苷仁澜纭?! “當人與現實發(fā)生矛盾,發(fā)生不協(xié)調和斗爭的時候,也就是當他最有活力的時候,人對美的需要發(fā)展到最大限度,因為當他在探索,追求某種東西的時候,他才最有活力,那時候他身上會出現對和諧和寧靜最自然的愿望,而美就包含著和諧和寧靜……”。[17]
所謂“美就是和諧”主要也是指道德精神而言,即無論是個人或是社會,如果在道德上達到了“和諧”的境界,便稱為美。而道德完美的最高體現,在陀氏的心目中便是基督。他多次強調“道德的典范在我這里只有一個—基督”[18]
對于理智所約束的道德的缺陷,設計了宗教?!盀榱私鉀Q人類因具有智慧而帶來的種種危險,是為了進化不至半途而廢所配置的一種防范機制?!盵19]
問題是,陀氏認為,按基督的戒律像愛自己那樣愛人是不可能的。人世間的個性的法則具有束縛作用?!拔摇笔且粋€障礙。“唯有基督能做到,但基督是永恒時代的理想,是人所追求并且按照規(guī)律應該追求的理想。同時,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的理想——基督出現之后,顯而易見,個性的最高、最終的發(fā)展應該達到這樣的水平,即人能夠發(fā)現、認識并以自己本性的全部力量確信,人對自己個性‘我’的充分發(fā)展的最崇高利用,似乎就是消滅這個‘我’,——一視同仁地和忘我地奉獻給所有的人和每一個人,這是最大的幸福?!盵20]
宗法性是原始狀態(tài),文明是中間的、過渡的狀態(tài),基督思想是人的第三和最后的階段。[21]一如卡拉馬作父兄弟——大哥德米特里,二哥伊萬,次子阿廖沙—— 基督教信仰的奧義:基督形象的指引、積極地愛、恩典與永罰、現實生命與彼岸神圣世界的辯證關系和內在聯系……“上帝不在力量里,而在真理”! [22]
伊萬“不是不相信上帝,只是不相信上帝所創(chuàng)造的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督思想是途徑,而不是結果。歷程中是即使迷路也會最終走向追求的美好!在旅程中——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會相信!
畢竟如果上帝與我們同在,那么誰還能反對我們呢?!——無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重點是在前半句!
參考文獻:
[1][2][6][9][14]《精神領袖——俄羅斯思想家論陀思妥耶夫斯基》徐振亞、婁自良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2月第1版、5、33、333、292、331頁。
[3]摘自 2010年7月3日《俄羅斯文學報》主編Ю. М. Поляков莫斯科。
[4](俄)尼古拉·別爾嘉耶夫著 耿海英譯 廣西師范大學2008年6月第1版、54頁。
[5]轉引自: 張變革《陀思妥耶夫斯基與今天的我們》 《文藝報》2011年11月18日 第004版。
[7]陳燊 《費·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十五卷 河北教育出版社、2010、339頁。
[8][12]陀思妥耶夫斯基 《卡拉馬佐夫兄弟》 耿濟之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1年版、268、982、983頁。
[10]轉引自:沙湄 《“宗教大法官”與巴赫金的詩學問題》 文學評論 2004年第3期。
[11][15][16]陳燊 《費、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十五卷 河北教育出版社、2010、415、16、21、2頁)
[13]《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7卷,科學出版社 列寧格勒,1979年57頁。
[17][18][20]陀思妥耶夫斯基論藝術 馮增義 徐振亞 譯 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4月46-47、336、331頁。
[19]法 亨利· 柏格森《道德與宗教的兩個來源》王作虹 成窮 譯 貴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10月第一版,中譯者序言、4頁。
[21]《1864—1865年記事薄》 228頁, 陀思妥耶夫斯基論稿 馮增義 著 上海文藝出版社2011 2)
[22]轉引自:沙湄《“宗教大法官”與巴赫金的詩學問題》 《文學評論》 2004年第3期、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