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寶瑞

2003年5月，筆者為參加在北戴河舉行的全國第17屆中華詩詞研討會，撰寫簡析李大釗舊體詩創(chuàng)作的論文《革命先驅的“感慨悲歌之篇”》時，發(fā)現(xiàn)李大釗在天津北洋法政專門學堂讀書時創(chuàng)作的詩歌《登樓雜感》和《歲晚寄友》等，均應與當時正在東北從事革命活動和捍衛(wèi)北國疆土斗爭的中學同窗好友蔣衛(wèi)平有關，極可能都是他寫出后寄給遠在北國戰(zhàn)斗的蔣衛(wèi)平的信。

發(fā)表于1913年6月1日出版的《言治》月刊第1年第3期的《登樓雜感》，李大釗明確注有農歷戊申年號，寫于1908年無疑；而發(fā)表于1913年4月1日出版的《言治》月刊第1年第1期的《歲晚寄友》，李大釗未注明寫作年號，難以確定具體寫作時間。對于《歲晚寄友》的寫作時間，一些學者疑寫于1911年歲尾，也有疑寫于1912年年初和年末的；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李大釗文集》的編者據(jù)詩中有“幾載不相見，滄桑又一時。廿年余壯志，千里寄新詩”句，認為當是正值李大釗20歲時，即1909年“歲晚”寫給“幾載不相見”又在“千里”之外的蔣衛(wèi)平的。筆者認為，這一說法頗有道理。

《登樓雜感》的吟詠緣于蔣衛(wèi)平的北塞之行

1913年春天，李大釗即將結束在天津北洋法政專門學校6個春秋的求學生活時，以“樸素其貌，嶷嶷其德”，“學之充，文之豪放”，且充滿“俠義之氣，卓拔之識”而“翩然起眾人中”。用當時與他同任北洋法政學會編輯部部長和《言治》月刊主編的同窗好友郁嶷的話說，“同人之文，多拘攣法理糟粕之學”，而他“則振翰犖犖，發(fā)為感慨悲歌之篇，其造意樹義，一以民生為念，闡揚先哲貽德為急，覽者感發(fā)興起，頌聲交至”，令人讀之無不覺得“感慨淋漓，明可薄漢霄，幽可泣鬼神，堅以鑠金石，悲歌激昂，摧山岳而震鯤鵬”。而李大釗悲壯、激昂的寫作生涯是以何作品為開端的呢？從迄今為止收集到的580余篇李大釗遺作看，李大釗成文時間最早的“感慨悲歌之篇”，當屬他在1908年秋冬一詠三嘆的詩賦《登樓雜感》。

李大釗的《登樓雜感》由兩首七言律詩組成，其一為：“荊天棘地寄蜉蝣，青鬢無端欲白頭。拊髀未提三尺劍，逃形思放五湖舟。久居燕市傷屠狗，數(shù)覓鄭商學販牛。一事無成嗟半老，沉沉夢里度春秋。”其二為：“感慨韶華似水流，湖山對我不勝愁。驚聞北塞馳胡馬，空著南冠泣楚囚。家國十年多隱恨，英雄千載幾荒丘。海天寥落閑云去，淚灑西風獨倚樓?！毕ば钠纷x這些悲壯的詩句，不難看出，時年19歲的李大釗流露筆端的皆為對時局的感嘆，以及對自己已屆韶華之齡卻不能為國赴難的急切之情。那么，是什么引動他如此感慨萬端呢？一句“驚聞北塞馳胡馬，空著南冠泣楚囚”，露出了其中的端倪。

查閱李大釗吟詠《登樓雜感》這一年的史料，在詩中被稱為“北塞”的中俄邊境地區(qū)并未發(fā)生大的變故和事端。很顯然，媒介傳播的消息是無以導引李大釗發(fā)出“驚聞北塞馳胡馬”的心靈震撼的。他之所以在詩中疾呼“驚聞北塞馳胡馬”，與他在“北塞”有著一個義烈無比的摯友密切相關。這個摯友就是他在考入永平府中學以后結識的同學蔣衛(wèi)平，當時蔣正遠在東北邊塞地區(qū)為捍衛(wèi)國門而忘我奮戰(zhàn)。也就是說，李大釗《登樓雜感》的寫作，與當時正在白山黑水間“感慨悲歌”的“關外大俠”蔣衛(wèi)平有著密切關系。

蔣衛(wèi)平，本名文慶，又名鳳鳴，號慕譚，清光緒八年臘月十二（農歷壬午年大寒），即1883年1月20日，出生在灤州城東北偏西6.5公里處靠近灤河的小村——盧龍縣蔣家莊（今屬灤縣）。他的祖父蔣天性一生苦讀，父親蔣讓頗有武功，祖父和父親一文一武，對蔣衛(wèi)平能成為一個文武雙全的革命志士影響很大。幼年時的蔣衛(wèi)平聰敏好學，在祖父教誨下接受了良好的啟蒙教育，同時深受愛國主義思想感染。生長在國家危難深重的年代，蔣衛(wèi)平非常崇敬救國救民的英雄豪杰。1898年，15歲的他學有所成，被聘到鄰村沈官營一家私塾任教。這一年正值戊戌變法，身在京畿鄉(xiāng)村的蔣衛(wèi)平，密切注視著京城各項制度的重大改革。然而，夏去秋來，卻從北京傳來變法失敗的消息，康有為、梁啟超被通緝，譚嗣同等“六君子”英勇就義。他由衷仰慕譚嗣同等人的大無畏氣概，發(fā)誓要做一個像譚嗣同那樣的鐵血男兒。執(zhí)教一年多后，他回村刻苦自學，一心想從各種新學中尋找救國救民的真理。“庚子事變”后，他思想日益激進，如饑似渴地學習外國近代史，學習自然科學，閱讀嚴復翻譯的《天演論》，以及《拿破侖傳》、《鐵血宰相》、《天皇明治》等外國名人傳記，極想盡快投身救國救民的斗爭洪流。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簽訂后，清王朝不得不實行“變法”，對科舉制度進行改良，下詔興學，改設新式學堂。作為畿輔重地的永平府，在將敬勝書院改辦成永平府中學堂以后，為興辦新學培養(yǎng)師資力量，又建立一所師范學堂。1905年初春，矢志獻身新學的蔣衛(wèi)平，考入剛剛成立的永平府師范學堂。據(jù)《蔣大同傳》記載，蔣衛(wèi)平“少有大志，慕班超、馬志尼之為人，顧念時艱，慨然以天民先覺為己任”，“在師范學堂時，常談黃梨洲、顧亭林、王船山之諸家學說”，并因談《仁學》，“極慕譚嗣同為人，改號慕譚”。正因思想越來越激進，革命志向越來越遠大，不久，他就因嫌永平府師范學堂風氣“迂闊腐敗”，于同年秋天轉入永平府中學堂學習。這一轉學，使當時剛剛考入永平府中學堂的李大釗得以同他結識。

蔣衛(wèi)平比李大釗年長近7歲，思想已相當成熟。他的言談中有不少真知灼見，對剛剛遠離家門、年僅16周歲的李大釗影響很大。李大釗從他身上，學到和獲得不少在家鄉(xiāng)苦讀時無法學到的知識和見解，被他的思想深深感染。然而，蔣衛(wèi)平在永平府中學堂依然不安分，總想到更廣闊的世界去學習更多的變革社會的本領。他和李大釗成為同學不久，得悉保定軍校招生，又毅然決定投筆從戎，被駐扎在永平府地區(qū)的第二鎮(zhèn)第三協(xié)統(tǒng)領王占元推薦到保定北洋陸軍速成學堂學習。與蔣衛(wèi)平相交甚篤的李大釗，在古城盧龍同他依依惜別。但受蔣衛(wèi)平的思想和作為影響，沒到兩年，李大釗也毅然中止在永平府中學堂的學習生活，到天津投考新的學校，進入北洋法政專門學堂。

蔣衛(wèi)平考入保定北洋陸軍速成學堂后，與商震、陳明侯等結為志同道和的同窗好友。不過，盡管他“成績斐然，同校五百人無出其右”，卻沒能在軍校學習下去。入學不久，他就以和商震、陳明侯等組織同學在保定和去北京抗議美國單方面續(xù)訂《中美華工條約》，肆意欺辱赴美華人，遭到美國駐華公使“抗議”，并要求清政府指名懲辦，幸得學堂督辦馮國璋愛惜他和商震、陳明侯等人的才干，放他們秘密逃離保定，到東北投奔盛京將軍趙爾巽。1906年春天，蔣衛(wèi)平到遼寧后，化名“健”，改字“大同”，到遼東等地從事平民教育工作。期間，他和同事創(chuàng)辦了官話字母總塾，運用國音字母，推廣普通話，提高平民百姓的文化水平，半年之內就在遼東各地建立了60多處分塾。趙爾巽見他頗有才干，擬委任他為勸學所督辦，但他堅辭不就。1907年春天，宋教仁受中國同盟會委派，由日本東京歸國到東北組建同盟會遼東支部，蔣衛(wèi)平與商震、陳明侯一起參加了這一革命組織。在此前后，他和商震等在遼陽創(chuàng)辦了奉天陸軍小學堂，在沈陽創(chuàng)辦了奉天商業(yè)專門學堂，并出任奉天商業(yè)專門學堂教授。后來，蔣衛(wèi)平的行跡逐漸引起有關方面的猜忌和懷疑，他遂辭去教職，專以販書賣報為業(yè)，到東北邊境地區(qū)和蒙古等地，推銷進步書刊，宣傳革命思想。在這一過程中，蔣衛(wèi)平發(fā)現(xiàn)，自日俄戰(zhàn)爭后，沙俄正加緊侵吞我國東北領土。強烈的愛國心驅使他自覺肩負起考察東北邊境情況，防備沙俄蠶食東北邊境地區(qū)領土的重任。為了適應與沙俄斗爭的需要，他潛心學習俄語，掌握了俄語對話技巧。到達齊齊哈爾時，他結識了知府宋小濂。宋小濂對他的學識和才干非常賞識，想請他在府衙任職，但他婉言謝絕。為抵御沙俄的侵略，他決定全面考察黑龍江的邊界地區(qū)，繪出邊界地區(qū)的山川地勢走向圖。在到黑河考察時，他看到一個金礦的沙俄老板苛刻虐待中國礦工，便挺身而出，同沙俄礦主展開說理斗爭。為此，黑河一帶的人們都很敬佩他，稱他為“關外大俠”。不久，蔣衛(wèi)平在邊境進行考察時，被沙俄警察疑為日本間諜投入西伯利亞監(jiān)獄。在監(jiān)獄中，蔣衛(wèi)平向一道被關押的中國同胞宣講國事，抨擊腐朽的清朝統(tǒng)治，宣傳孫中山的革命主張，揭露沙皇的侵略野心。同時，他還用俄語向被關押的俄國政治犯介紹中國的文化和歷史，為此深得俄國政治犯的尊敬，稱他為“東方圣人”。1908年秋，蔣衛(wèi)平獲釋出獄，決心繼續(xù)為捍衛(wèi)中國領土不被沙俄侵吞而斗爭。大約在這時，他與李大釗恢復了中斷有相當一段時間的通信聯(lián)系，告知了被沙俄警察投到西伯利亞監(jiān)獄的情景及東北邊境地區(qū)頻頻報危的緊急態(tài)勢，這才有了當時身在津門讀書的李大釗“驚聞北塞馳胡馬”，繼而有了兩首《登樓雜感》的接連嘆詠。

作為李大釗考入北洋法政專門學堂一年多以后吟詠的詩歌，《登樓雜感》的整個基調是比較低沉的，這正是李大釗當時矛盾、痛苦的心境的真實寫照。李大釗寄予厚望的北洋法政專門學校，并非是他原來想象的“深研政理，求得挽救民族、振奮國群之良策”的理想去處，而是為北洋勢力培養(yǎng)新式官吏的地方，這使他不能沒有深深的失落感。不僅如此，一年多的時間過去，“國勢”并沒有多少好轉的跡象，依然令人感到分外的“危迫”。在這種情況下，他在“驚聞北塞馳胡馬，空著南冠泣楚囚”時，怎能不“感慨韶華似水流，湖山對我不勝愁”，嘆息自己“一事無成嗟半老，沉沉夢里度春秋”呢？！特別是，他的好友蔣衛(wèi)平早已遠赴東北邊疆，正為拯救國家和民族的悲慘命運，保衛(wèi)祖國的神圣疆土奮不顧身、出生入死，而他卻仍在津門校園安分守己地讀書，“拊髀未提三尺劍，逃形思放五湖舟”，又怎不令他百感交織，悲歌連聲呢？！詩中可以看出，他并未因此而絕望，盡管“海天寥落閑云去，淚灑西風獨倚樓”，時刻縈繞在他心底的依舊是“家國十年多隱恨，英雄千載幾荒丘”。作為一個生長在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的燕趙大地的熱血男兒，他不甘“久居燕市傷屠狗”而虛度光陰，而是想“數(shù)覓鄭商學販?！保逝斡兴鳛榈哪且惶煸缛盏絹?。詩題所云的“登樓”，非指津門哪座名樓高閣，就是他生活和讀書的校園中那座西式二層小樓。大約就在吟出《登樓雜感》之際，他為自己的學齋起名“筑聲劍影樓”。“筑聲”，典出戰(zhàn)國時期燕國義士高漸離擊筑發(fā)出悲壯聲樂，激勵流落燕市的摯友荊軻不要憂傷，又在荊軻前去行刺秦王時為其壯行，最終自己也以用筑擊殺秦王獻身；“劍影”，自然是指“壯士一去不復還”的荊軻刺殺秦王的短匕刃光。從把齋名定為“筑聲劍影樓”中可以看到，在吟出《登樓雜感》時，李大釗業(yè)已壯懷激烈，也像摯友蔣衛(wèi)平一樣，把韓愈贊嘆的“感慨悲歌之士”荊軻和高漸離等人視為自己極想效仿的英雄豪杰了。

此外，大約也是在這個時候，李大釗將自己的原名“李耆年”改成了“李釗”。被《說文》釋為“刓也”的“釗”字，為會意字，從刀從金，表示用刀削金屬。其字有多解，一是摩損、削損（取本義）；一是弩牙，或謂弩機（《廣韻·宵韻》：“釗，弩牙?！薄都崱な掜崱罚骸搬摚髾C。”）；一是勸勉、勉勵（《爾雅·釋詁上》：“釗，勉也?！薄斗窖浴肪硪唬骸搬?，勉也?！惫弊ⅲ骸跋鄤衩阋??！泵鞒五ァ堆a雩壇祝舞歌辭》：“門沆碭，駕以猋。俯下士，無不釗?！保?；一是見（《爾雅·釋詁下》：“釗，見也?！保灰皇沁h（《方言》卷七：“釗，遠也。燕之北郊曰釗，東齊曰超。”）。李大釗在為自己取新的名字時，選擇以往人們起名時常選擇的“釗”字，究竟取何字義，是寓刀削之堅韌、弩牙之鋒利，還是勸勉、勉勵，乃至“見”、“遠”，他本人并未留下任何解釋的話語和文字，只能猜度，當或取其一二，或是兼而有之。

《歲晚寄友》與東北革命黨人運動軍界反清

時隔一載，李大釗于1909年冬天又吟出兩首律詩，其一為：“江山依舊是，風景已全非。九世仇堪報，十年愿未違。遼宮昔時燕，今向漢家飛。歲晚軍書急，行人歸未歸？”其二為：“幾載不相見，滄桑又一時。廿年余壯志，千里寄新詩。慷慨思投筆，艱難未去師。何當驅漠北，遍樹漢家旗。”這兩詩擬題《歲晚寄友》，極明顯是專門寄給“幾載不相見”的蔣衛(wèi)平的，字里行間飽含著異常思念與惦記摯友之情。

蔣衛(wèi)平從西伯利亞獲釋出獄不久，到長春擬創(chuàng)辦一份鼓吹捍衛(wèi)國權思想和宣傳抗擊俄、日侵吞東北領土主張的報紙。1908年11月，蔣衛(wèi)平與徐竹平等7人擬定《試辦〈長春日報〉宣言及簡章》，并向吉林西路道臺陳希賢遞交了《呈請辦報立案書》。他與徐竹平等在《呈請辦報立案書》的芻言中寫道：“日俄戰(zhàn)后，滿洲膏腴，遂為各國注目；長春一埠，尤為中心……而我長春人猶夢夢然鼾睡罔覺，坐聽兩國人寢處臥榻之旁，侵奪我權利，剝奪我土地，吮吸我膏血?！薄岸擞懈杏诖?，受組《長春日報》。藉為警世晨鐘，喚醒癡迷。尚乞愛國志士奮力贊助，以匡不逮?！睍r隔不久，為使《長春日報》盡快出版，蔣衛(wèi)平又以《長春日報》發(fā)起人的名義，親自撰寫了致陳希賢的《萬言書》，從五個方面詳細陳述了《長春日報》急宜出版的理由。他在《萬言書》的結尾部分寫道：“嗚呼！世情雖變，同胞貴有同心；時勢多艱，外患恐成內患。前此，日報之撥弄是非，俄報之混淆黑白，幸當時之無甚大變動。非然者，其禍將不知伊于胡底！”

經過幾個月的不懈努力，《長春日報》終于在1909年4月3日，即清宣統(tǒng)元年閏二月十三日正式創(chuàng)刊?！堕L春日報》一經創(chuàng)刊，就開始毫不畏懼地揭露和斥責帝國主義的侵華罪行，很快便引發(fā)俄國駐長春領事館的“抗議”，他們蠻橫要求長春知府“通知該報勿再登載此等議論”。《長春日報》不僅旗幟鮮明地反對帝國主義特別是沙俄的侵略，還明里暗里同情和支持反清斗爭，抨擊清政府搞的所謂“立憲”，稱“中國同盟會”為“清國革命黨”，稱孫中山為“清國革命領袖”，稱中國同盟會領導的起義軍為“革命軍”，顯示出比較強勁的革命性。這樣的報紙，在當時的境況下，自然是很難長期辦下去的；再加上經費短缺等原因，一個月后，《長春日報》被迫停刊。然而在《長春日報》出刊期間，蔣衛(wèi)平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要想切實捍衛(wèi)國權，保衛(wèi)祖國的領土完整，就必須推翻清王朝的腐朽統(tǒng)治，建立真正實行民主制度的共和政府。就在《長春日報》獲批創(chuàng)辦之時，也即1908年11月中旬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相繼去世之際，趁機發(fā)動安慶新軍起義的反清武裝斗爭英雄熊成基，被同盟會由日本東京派到東北開展革命活動，組織反清武裝斗爭。他與蔣衛(wèi)平和商震、徐竹平等人建立了秘密聯(lián)系，確定了“進行方略”，計劃在長春、哈爾濱一帶起事反清，策動主要駐扎在長春南嶺兵營的新軍第三鎮(zhèn)中的官兵伺機起義，并商議在中俄邊境的蜜蜂山一帶建立堅持武裝斗爭的基地。1909年11月底，春天返回家鄉(xiāng)即被家人困居有六七個月之久的蔣衛(wèi)平，離家返回長春，與熊成基等加緊實施“進行方略”，運動軍界反清，點燃武裝斗爭烈火。1910年1月30日（宣統(tǒng)元年臘月二十日），擬在哈爾濱車站謀刺由國外考察歸國路經哈爾濱的清廷海軍大臣載洵未果的熊成基，因人告密被捕。旋即，徐竹平也被捕入獄，蔣衛(wèi)平、商震等人受到通緝，被迫潛逃。

李大釗的《歲晚寄友》，當寫于熊成基在哈爾濱被捕、蔣衛(wèi)平等受到通緝之前，即蔣衛(wèi)平等人在熊成基的領導和組織下，正在加緊發(fā)動反清武裝斗爭之際。從“江山依舊是，風景已全非。九世仇堪報，十年愿未違”等詩句看，李大釗是知道蔣衛(wèi)平正在從事“遼宮昔時燕，今向漢家飛”、“何當驅漠北，遍樹漢家旗”的武裝起義斗爭的；所謂“歲晚軍書急，行人歸未歸？”很顯然是李大釗接到蔣衛(wèi)平急急寄來的“軍書”后，既為蔣衛(wèi)平壯志得酬而高興，又為身處險境的蔣衛(wèi)平擔憂。而“廿年余壯志，千里寄新詩?？犊纪豆P，艱難未去師”，則顯然是在抒發(fā)自己恨不能在此時此刻與蔣衛(wèi)平等人并肩戰(zhàn)斗的心跡的。從“慷慨思投筆，艱難未去師”一句看，當是指在蔣衛(wèi)平欲去考保定軍校時，李大釗也曾想跟隨蔣衛(wèi)平投筆從戎，但思慮再三而未成行。

《哭蔣衛(wèi)平》和《題蔣衛(wèi)平遺像》的接連吟出

李大釗寄出《歲晚寄友》不久，熊成基在哈爾濱被捕，蔣衛(wèi)平等受到通緝，李大釗隨之與蔣衛(wèi)平失去了聯(lián)系。

就義前慷慨陳詞“愿以一腔熱血，灌自由之花”的熊成基，是在被捕28天后，即1910年2月27日在吉林壯烈犧牲的。事發(fā)時正在榆關（山海關）可能亦在伺機謀刺載洵的蔣衛(wèi)平亡命潛逃，最終化裝逃往他比較熟悉的邊境重鎮(zhèn)黑河。他在黑河恰遇齊齊哈爾知府宋小濂升任黑河道尹，并任勘界專員。當時，宋小濂正為沙俄企圖侵吞我國的四十八旗屯事件同俄方交涉，見蔣衛(wèi)平到來，立刻請其協(xié)助工作。為了捍衛(wèi)北疆領土，蔣衛(wèi)平不顧自身安危，化名蔣俊，充差璦琿巡營巡官，擔起與俄方直接交涉的重任。當他越過黑龍江后，沙俄將他無理扣押，并投進監(jiān)獄中。后經宋小濂派人交涉，俄方勉強應允釋放，但他們深知蔣衛(wèi)平有膽有識意志堅定，所以一心想加害于他。1910年8月5日，沙俄士兵“護送”蔣衛(wèi)平過江返國，當蔣衛(wèi)平上船時，一俄兵突然在其身后開槍將他打倒，幾墜入江中。但蔣衛(wèi)平臨危不懼，中彈后仍怒斥俄軍：“殺我一人，勿累舟子！”這時，俄兵揮刀又砍，致使蔣衛(wèi)平連中數(shù)刀而亡。隨后，俄兵將蔣衛(wèi)平的遺體拖入浮厝所。后經陳明侯同俄邊界官員談判，才把蔣衛(wèi)平的尸體要回，臨時葬于黑龍江畔。蔣衛(wèi)平犧牲時，年僅27歲。后來，陳明侯為緬懷蔣衛(wèi)平的英雄壯舉，在離蔣家莊不遠的橫山東麓偏涼汀行宮南面為蔣衛(wèi)平修立一座石碑，上面刻詩一首：“灤水流潺潺，英雄去不還；龍沙埋白骨，風雨哭陰山。”

蔣衛(wèi)平血灑黑龍江的時間是1910年夏天，但山河阻隔，音訊遲緩，待李大釗輾轉獲悉噩耗時，已是轉年的“歲晚”了。這時，武昌起義已經爆發(fā)，李大釗和蔣衛(wèi)平的家鄉(xiāng)一帶也接連爆發(fā)了震撼全國的灤州兵諫和灤州起義，李大釗異常敬重的老師白雅雨亦在灤州起義時壯烈犧牲。在這樣的時刻，李大釗得知久無音訊的蔣衛(wèi)平早在上一年就已慘死在沙俄的刀槍之下，不禁痛哭失聲，悲傷欲絕，在“筑聲劍影樓”一連寫出兩首《哭蔣衛(wèi)平》：“國殤滿地都堪哭，淚眼乾坤涕未收。半世英靈沉漠北，經年骸骨冷江頭。遼東化鶴歸來日，燕市屠牛漂泊秋。萬里招魂竟何處？斷腸風雨上高樓。”“龍沙舊是傷心地，憑吊經秋抵劫灰。我入平山遲一步，君征絕塞未曾回。玉門魂返關山黑，華表人歸猿鶴哀。千載胥靈應有恨，不教胡馬渡江來?！苯又Y衛(wèi)平的遺像，又情不自禁地詠出五律《題蔣衛(wèi)平遺像》：“斯人氣尚雄，江流自千古。碧血幾春花，零淚一抔土。不聞叱咤聲，但聽嗚咽水。夜夜空江頭，似有蛟龍起?！边@3首詩，均是辛亥歲晚寫給蔣衛(wèi)平的。只是，這時蔣衛(wèi)平已經為國捐軀一年零幾個月了。

依上所述，不難得知，李大釗在天津北洋法政專門學校讀書期間進行的早期詩歌創(chuàng)作，大多與蔣衛(wèi)平在東北的戰(zhàn)斗生涯有關。李大釗在1908年秋、冬時節(jié)吟詠的兩首七律《登樓雜感》，顯然是因蔣衛(wèi)平在“北塞”的果敢作為所寫；而他1909年冬天寫的兩首五律《歲晚寄友》，更是寄給正在與熊成基等革命志士在吉林、哈爾濱一帶加緊運動軍界發(fā)動反清武裝斗爭的蔣衛(wèi)平的。與到永平府上學后結下的摯友蔣衛(wèi)平生死兩別，使得李大釗在灤州起義失敗、老師白雅雨等壯烈犧牲之際，在自己的“筑聲劍影樓”一連寫出兩首七律《哭蔣衛(wèi)平》，又詠出一首五律《題蔣衛(wèi)平遺像》，但這均是悼詩，已經無法再寄給“半世英靈沉漠北，經年骸骨冷江頭”的蔣衛(wèi)平了。值得指出的是，李大釗在《哭蔣衛(wèi)平》一詩中所說“我入平山遲一步”，極可能指的是他想去參加辛亥灤州起義，卻“遲”行了“一步”，不待動身，或剛動身，辛亥灤州起義就已經以失敗告終了（“平山”系永平府衙門所坐落的盧龍縣城西北的平頂山丘名，此處當借喻灤州）。

李大釗在1908年至1912年留下的7首詩作，占據(jù)了李大釗早期創(chuàng)作的詩歌作品的主要部分，認真尋找這些詩歌的創(chuàng)作緣由，對研究李大釗當時的思想極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