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廣龍
1963年生于甘肅隴東。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參加《詩刊》第九屆“青春詩會”。已結(jié)集出版六部詩集,八部散文集。甘肅詩歌八駿。獲首屆、第三屆中華鐵人文學(xué)獎、敦煌文學(xué)獎、全國冰心散文獎、《手稿》十年散文獎、現(xiàn)場主義新銳獎、現(xiàn)代漢詩新世紀十年創(chuàng)作獎、中國報人散文獎、大河詩歌主編獎。中國詩歌學(xué)會理事、中國石油作協(xié)副主席、西安作協(xié)副秘書長、甘肅文學(xué)院榮譽作家。
那一年的夏天,時光緩慢,還行進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初期,一件新鮮的事情發(fā)生了,小城的中山橋坡下,一家壓面鋪里,出現(xiàn)了一種能把玉米面加工成面條的機器,一下就傳開了,而且,很快就受到廣泛的歡迎。這個機器,只要把玉米面填充進去,另一頭,是一個圓柱頭,上頭布滿小孔,玉米面,就從小孔里被壓迫出來,被改變了,成了一根一根的,細細的面條,幾乎可以無限長,除非玉米面中斷了后續(xù)。一束一束的玉米面條,折成一捆,或者兩捆,裝進籃子里,就可以端回去吃了。
這種玉米面加工出來的面,大家給起了一個名字,叫鋼絲面。
能把玉米面定型成又細又長的面條,以前沒有誰辦到,往前推,自從玉米這種作物被人類選為食糧的那一天起,也一直沒有誰辦到。如今,機器辦到了。人殘不勝家伙殘,機器就是神奇。就說壓面鋪里的壓面機,原來只加工白面,就是小麥面,加工出來的有寬面,有窄面,但小城的人都叫機器面,以表達對機器的崇拜,以區(qū)別手工的面條。但是,那時候,口糧有限,白面更是月月不夠吃,平日里,人們不會到壓面鋪壓機器面,逢年過節(jié),家里過事,才會端著面盆,里頭裝著白面,壓上些機器面,所以,壓面鋪一年里難得熱鬧。這下,玉米面也能壓成面條了,壓面鋪總是擁擠著人,都等著壓鋼絲面。玉米可是人們的主食,能變換一個吃法,人們是擁護的,也是歡喜的。
為什么把玉米面加工出來的面條叫鋼絲面呢?一個是外形像,另一個主要的原因,是這種面,特別柔韌,結(jié)實,加工出來,拿手拽,也很難拽斷,所以才這么叫。我到壓面鋪給家里壓鋼絲面,剛出來的鋼絲面,雖然生著,卻冒熱氣,我抓起一把就塞進嘴里嚼,生的鋼絲面,也是能吃下去的。真正要食用時,還得在開水鍋里煮,煮熟了,可以干拌著吃,就是倒上醋水,調(diào)上辣子吃,也能調(diào)湯吃,就是把鋼絲面撈進調(diào)了醋和辣子的熱湯里吃。雖然這么吃新鮮,也利口,到底還是粗糧,不論怎么吃,咀嚼起來,還是很費力氣的,咀嚼許久,才能完成下咽。如此一來,吃上一碗,口腔乏困,牙齒也酸疼不已。吃下去,消化也艱難。第二天,上廁所也艱難。所以,老年人和孩子輕易不敢吃鋼絲面,吃了,會出現(xiàn)嚴重的生理問題。
我們那里,把玉米面叫黃面。通過顏色稱呼,以區(qū)別麥子磨出來的面,這個我們叫白面。我們把玉米叫玉米,不叫苞谷或者棒子。每天吃黃面,稀的,干的,不管愿意不愿意,總離不開黃面。白面好吃,可是,難得吃一回。白面價高,吃不起。平日里,我的肚子里裝的,盡是黃面。我發(fā)愁吃,又不得不吃。不吃黃面,沒有別的可吃,得餓肚子。吃飯時,我端著碗,臉面不舒展。我媽就說了起來,說有吃的就不錯了,多少人黃面也吃不上??次疫€不好好吃,舉起鐵勺嚇唬著,似乎要打我的樣子。我一邊嘟囔著,一邊連忙刨上幾口。我明白,就是黃面,也來之不易。那時候,家家都為不夠吃發(fā)愁,難找下日子寬敞的家庭。我們家兄弟姊妹多,揭不開鍋的擔憂一直存在。幾乎每一個月的月底,我媽都嘮叨拿啥做飯,拿啥做飯,給我爸以壓力。全家人靠我爸一個人做木活養(yǎng)活,我爸擔的責任大,白天黑夜都埋頭于工作臺,累了,頂多伸個懶腰,難得輕閑上一陣。有時,我爸出去買玉米,我的作業(yè)做完了,會叫上我一起去。供應(yīng)的糧食到糧站拿糧本買,早就用完了定量,買玉米,是到北沙石灘的黑市上買。玉米販子都是腳下頭蹲一只壯實的口袋,袖著手等待買主。父親經(jīng)過一個口袋又一個口袋,有時停下,抓一把攤在手心看,玉米的顆粒,在父親的手心,發(fā)射金黃的光澤。新鮮的,還是隔年的,父親能看出來。霉變了沒有,也看得出來。看中了一個口袋,父親不著急,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說著玉米的成色舊,水分大這些,然后,才問啥價,然后,才還一個價。我跟著看,就明白這是經(jīng)驗,這是會買玉米的人買玉米必經(jīng)的一個程序。我也暗暗記下。終于成交了,一口袋玉米,分量不輕,我扛在肩膀上,小跑著就回來了。我正在長身體,有力氣,我爸高興,飯量也大,我爸沒辦法。玉米買回來,到磨子上推成黃面,這個活也交給我,我能完成。我都去了多少次磨坊了,熟門熟路,沒有出過差錯。這里原來是水磨磨面,那是新中國成立前后,六十年代末期,就改成電磨磨面了。怎么把玉米倒進漏斗口,怎么從出粉口收集黃面,我都會。一口袋玉米的顆粒,在電磨子里轟隆著,被粉碎成質(zhì)感的黃面,被我裝入口袋。我也成了一個面人,頭發(fā)上,衣服上,落滿了黃面。又是扛在肩上,小跑著回到家。我媽看見,心疼又喜歡,忙拿掃炕的短把笤帚給我掃頭上,拍打身上。
黃面做飯,頭一樣就是攪團。我們那里把做攪團叫纏攪團,我不知道這個“纏”字咋寫,一個纏字,表示的是動作,我覺得很是傳神,通過這個字,閉上眼睛,我?guī)缀跄芟胂髷噲F在鐵鍋里形成的場景。一鍋水燒開,手抓黃面,一把一把均勻地撒進去,這個過程中,要拿粗搟杖在鍋里攪動。攪團不能太稀或者太干,那樣的攪團,吃起來口感差,影響心情。只有中和成涼粉那樣的形態(tài),才算成功。所以有一句俗語說,攪團要好,七十二攪。就是要水量適當,控制火候,做到掌握力道,不停攪動。熱攪團盛到碗里,上頭澆上一勺兩勺醋水,就可以吃了。就飯的菜,是腌下的白菜,切成條或者絲,或者把整棵直接拿手分解開,吃時在碗里架一個白菜幫子,一口一口咬,也能咬完。如果能炒一盤韭菜,如果碗里能夾上一筷子炒韭菜,我吃攪團的速度可以加快。吃攪團也是有方法的,要順著碗沿,逐步地用筷子切割,還要把醋水稍帶一下,然后,一塊一塊往嘴里送。這樣每次進入嘴里的攪團都是整體,利于穿過喉管,又因為吸收了湯汁,而減弱了心理上的排斥。起碼我是這樣感受的。再好的攪團,我吃著也不會滿意。要是吃白面搟的面條,我可以吃兩碗,三碗也沒有問題,吃攪團,我吃一碗都困難。
在那些天天吃攪團的歲月里,我恨透了攪團,又不得不一次次端起盛了攪團的飯碗,一次次面對攪團。不吃攪團,就得喝西北風去了。攪團跌落進胃袋,刺激著胃粘膜,促進了胃酸的分泌。吃完飯,長時間的,胃不舒服,打個嗝,酸水翻涌,常常自己嗆了自己。我多想吃白面啊,可是,家里只有誰得了病,而且躺床上起不來,我媽才會給做一碗。白面的湯面條,里頭熗了蔥花,大老遠都聞得見香味兒。有時,我就盼自己感冒發(fā)燒,或者跌斷胳膊,我就可以不吃攪團,就可以吃上一碗蔥花白面了。也是奇怪,下雨在雨里跑,下雪在雪地上滾,我就是不得病。改善一下伙食的愿望,實現(xiàn)起來不容易。
纏攪團時,也可以順帶的做漏魚兒。漏魚兒吃著涼爽,一般在炎熱的夏天,才做漏魚兒。我們那里叫魚魚,沒有兒音。連著說,說魚魚,聽著好聽。就是把熱攪團舀進勺子里,一邊準備了竹編的漏篩,漏篩下頭是冷水盆,攪團倒進漏篩,手上乘著勁,用勺子的底部擠壓,落進冷水盆里的便是漏魚兒了。一枚一枚,指頭蛋大,一頭圓圓的,腦袋一樣,一頭細細的,尾巴一樣,伏在水底,真的像魚兒。吃漏魚兒,想慢慢吃也做不到,撥拉上一口,漏魚兒自己就跳進了喉嚨,坐滑滑梯一樣,自己就滑溜下去了。我猜測漏魚兒在我胃里的樣子,也像魚兒在池塘里的樣子。雖然吃漏魚兒也算一種花樣,但黃面的性質(zhì)并沒有發(fā)生改變,吃下去的反應(yīng),和攪團沒有多大差別。
不過,纏攪團時,鍋底凝固出來的一層鍋巴,焦黃焦黃的,我還是愛吃的。鍋巴是纏攪團的副產(chǎn)品,數(shù)量少,如果搶不上,就沒有口福了。弟弟年齡小,我媽偏向弟弟,常常就把鍋巴給了弟弟。大讓小的道理我懂,這我是不能爭的。
黃面也能上鍋蒸,也能烙餅子。上鍋蒸出來的,我們叫黃面粑子,聽名字,就激發(fā)不出食欲來。熱氣騰騰中,取下籠屜,揭開一層,又揭開一層,我們家蒸黃面粑子,就得兩層。這時的黃面粑子是一個大圓,乘著熱,我媽拿一根長長的白線,就是縫補衣服的那種白線,從底下試探著移動進去,到合適的位置,停下,然后,把白線的兩頭往起提,白線劃拉著,把黃面粑子切割成長條,再移動,又一個長條,又一個,這是橫著劃拉,然后,抽出白線,再換一個方向,再試探著移動進去,再豎著劃拉,一下,再一下,黃面粑子就成為一塊一塊的了。黃面組織粗糙,結(jié)構(gòu)松散,不能用刀切。后來,我出去工作,單位食堂里供應(yīng)這種食物,叫發(fā)糕,多貴氣,多有誘惑力。如果當年我知道黃面粑子有這么一個名字,也許吃飯時能多吃兩塊??墒牵诋斈?,黃面粑子就是黃面粑子,剛吃感覺略甜,后頭的味覺還是酸,黃面自身的酸,我起了條件反射,吃上幾口,胃里便酸楚起來。黃面粑子放涼了,容易碎塊,在家里吃,都得用手捧護著,出門帶,稍微受壓,顛簸,就變成了一包渣。出門帶,就帶黃面餅子。烙黃面餅子,也有難度。和好的黃面,像和好的沙子,也是不易定型。在手里先團成一個錐狀的團,接近鐵鍋,手保護著貼到鍋里,再用手壓,帶著推勁,抹勁,使之成為餅狀。烙黃面餅,依然舍不得放清油,清油金貴,炒菜都不多放,烙黃面餅,更是不會放,只是用麻墩刷,在鍋底刷那么幾下,鍋底便粘上了油性,看著明亮起來,就可以讓黃面餅不粘鍋。麻墩是用麻片扎束起來的,麻墩的身體里,含有清油,那是平時躺在窩了淺淺一層油的油碗里的緣故。浸過油的麻墩,就是為了這時候派上用場。黃面餅子吃起來口感實在,相比較,我不怎么害怕。吃攪團,吃黃面粑子,我都吃害怕了。
有時候,吃黃面餅子,吃著滋味有變化,往下吞咽也容易,感覺不是平時吃的那種。我就知道,我媽往里頭摻進去了一些白面。雖然比例小,但吃起來可口了許多。有一次,黃面的餅子變成了白面的餅子,我立刻興奮起來,卻發(fā)現(xiàn)這種白,顯得顆粒粗,也沒有白面所具有的獨特的光澤,吃到嘴里,還是黃面的味道。原來,這是用白玉米的面粉做的,白玉米還是玉米,跟小麥不是一個種類。但因為白玉米不常見,顯得稀有而珍貴,我圖新鮮,吃飯時還多吃了兩個。
天天吃黃面,什么時候吃到頭啊。坐在家門口的石礅上,我手里端著攪團,常常這么想。那時我才十歲出頭一點,不會替大人著想,為自己想得多。吃白面的愿望,是那么強烈,我管不住自己,吃飯時總是在想著白面。
我說這些,說黃面的種種,有的人是會反對的。那些年,人們都過活得不易。多少人家,吃黃面也吃不飽,吃黃面也是黃面的稀湯,裝一肚子,把肚子哄飽。吃了上頓沒下頓,哪是什么感覺,哪有多么絕望。起碼,我沒有經(jīng)受過。所以,我這么說,也是遭罪呢。那時候,見我吃飯彈嫌,我媽說我,吃了五谷想六谷,也是這么個意思。
玉米不是中國的原產(chǎn),我是多年后才知道的。在北方,山地上種植玉米,是普遍的。玉米來到中國,完全本土化了,飽滿結(jié)實的顆粒,改造了我們的腸胃,也改變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內(nèi)容。一代又一代人,靠玉米養(yǎng)活。我可以不喜歡玉米,但我必須承認,我的血液里,流動著玉米的養(yǎng)分。不當家不知油鹽貴,哪能想吃啥就吃啥。我的童年時期,沒有遇上這樣的日子,沒有。不過,我對玉米加工出來的黃面缺乏好感,可是,煮玉米我是吃不厭的。難得吃一回,得到一個,我舍不得啃咬,小心著一粒一粒剝下來,裝到口袋里,吃糖粒一樣一粒一粒吃。爆米花我也是喜歡吃的,有時候,家門口來了爆米花的,一個爆炸裝置,像炸彈一樣,懸空在架子上,玉米裝進去,密封了,不停轉(zhuǎn)動,用火在下頭炙烤,到一定時間,取下炸彈,先拿一個袋子套住有開口的一頭,這才啟動開關(guān),一聲轟響,玉米的身子就蓬松了。多有氣氛,多振奮啊。我奇怪的是,同樣的玉米,為什么變成煮玉米,變成爆米花,就好吃了呢?可是,煮玉米好吃,爆米花好吃,卻不能滿足著吃。大人不愿意花錢,大人覺得這是吃零食。在我的記憶里,吃的次數(shù)有限。
已經(jīng)不是為吃飯傷神的年代了,雖然可以隨心吃飯,但是,我對于玉米的印象,是不會淡化的,也是無法抹去的。這和我的成長聯(lián)系著,也和我紛亂的向往聯(lián)系著。如今人們講養(yǎng)生,講營養(yǎng)均衡,似乎又吃起了雜糧,粗糧,包括玉米面,也得到了青睞和推崇。我得實話實說,自從我出來到社會上后,我就沒有再吃過黃面攪團、黃面粑子這些黃面加工出來的食物。我早就吃夠了,吃的不愿意再吃了。過去,我沒有選擇,我必須吃,現(xiàn)在,我能自己決定吃什么了,吃不吃在我,我不擔心挨罵,不擔心挨餓,黃面不再進入我的食譜。有白面吃,我不吃黃面。只是,想到黃面,我的眼前,總是浮現(xiàn)出家鄉(xiāng),浮想出二道渠旁我們家那低矮的屋檐。這個時候,我的心里彌漫著復(fù)雜的情緒,許多往事,又變得清晰起來。
責任編輯:馬小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