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濤
文穎在魯院學習的時候,我們時常見面。她給我留下三個深刻的印象:一、常穿旗袍,舉手投足之間有“范兒”;二、飲酒豪爽,每每不加推辭,酒量亦大,嗜酒若張楚者有時都難以抵擋;三、“爆炸”發(fā)型,或可見其張揚不羈的個性。作家有“爆炸”發(fā)型者,我見過的有朱文穎和計文君。
朱文穎成名較早,是青年一代作家的領軍人物,她的《戴女士與藍》、《高跟鞋》等反響頗佳?!独蚶蛞虌尩募毿∧戏健罚ㄗ骷页霭嫔?,2011年)是文穎近年的長篇小說。這篇小說可以說有三個關鍵詞:莉莉姨媽、細小、南方。小說寫的是一類人,一種精神,一座城,一段歷史。文穎頗有抱負,她要通過這部小說,通過一個女人、一座城市,反思歷史,理解現在。
莉莉姨媽是小說的主角,她出生于革命時期,但其名字“莉莉”極富小資情調,可使人聯(lián)想到茉莉、幽微、暗香浮動等意象。她的名字與那個時代格格不入,彼時典型的名字應是“紅”、“東”、“憲”、“抗”、“躍進”、“力”等?!耙虌尅痹圃苿t暗示小說并非莉莉自述,敘述者另有其人,“姨媽”是被敘述的,“我”則躍然紙上。
小說共分三部,前兩部主要講述莉莉姨媽家族的情況,講述她爸爸、媽媽的歷史與現實處境,講述她童年、少年和青年時代的故事,時間則是在“改革開放”之前。第三部處于改革開放時,這部分“花開兩朵”,一方面繼續(xù)講述莉莉姨媽的情況,此正當其中年時;一方面“我”隆重出場,“我”二十六歲,正青春年少,活力四射,張揚、憂郁、傷感、頹廢、困惑、抉擇不下……
《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雖從“革命時期”寫起,但莉莉姨媽及其家族讓讀者看到了與“革命時期”不同的品質、性情和日常生活。在高亢的、澎湃的、奮發(fā)的、嘹亮的、熱火朝天的時代,竟然有細小的、懶散的、頹廢的人,“無所事事”,“瘋瘋癲癲”。然而,這種生活雖然軟綿綿的,是“糖衣炮彈”,但較之于“革命精神”確實溫暖、甜蜜、有吸引力。莉莉姨媽愛幻想、愛做夢,追求愛情,頹廢,不積極,在時尚上“能折騰”;為了愛情,離婚復婚又離婚又復婚。莉莉姨媽與革命時代格格不入,她是革命時期的異類;在“新時期”,莉莉姨媽如魚得水,酣暢淋漓,恨“余生也早”。
莉莉姨媽處身于一個小圈子中,小說既寫了莉莉姨媽,也寫了這個小圈子,小圈子里的人似乎置身世外。他們往往有著較為顯赫的家世和復雜的身世;他們性格溫和、長相甜美,他們體質孱弱、患著腎??;他們或喜歡去郊區(qū)獨坐半天,或喜歡去教堂;他們客廳中的留聲機放著不知是《長生殿》、《牡丹亭》或《桃花扇》的樂曲;他們會為一只鳥的死亡難過好久;他們關心美食,希望吃到四兩重的童子雞;他們?yōu)榱寺犆烂畹呐秒x家出走;他們孤獨,患有“厭食癥”;他們近乎“瘋子”……
1949年之后,以“新文化”改造“舊文化”、“移風易俗”、“做新人”等是思想文化的主潮。雷鋒等屬于“社會主義新人”,小說中莉莉姨媽的丈夫吳光榮近之,其名為“光榮”即可見:他戰(zhàn)天斗地,當兵、做工人,因工傷截斷了兩根手指;而莉莉姨媽深具“小資產階級氣質”,屬“被改造者”之列。但吳光榮“階級立場”并不堅定,“改造者”愛上了“被改造者”,他迷戀莉莉,與之結婚。莉莉與吳光榮的關系頗有象征意義,莉莉可謂后來“新時期”的弄潮兒,當時她生不逢時;吳光榮是革命時期的弄潮兒,他正當其時。莉莉與光榮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但又互相吸引,他們纏綿而糾結,結婚,離婚,再結婚,再離婚,反復再反復。
《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開始時只有一個主角,但寫著寫著,一變成了二,逐漸一山有了二虎,有了兩個主角:莉莉姨媽和“我”。小說的第一、第二部分是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第三部分是“我的細小南方”,“我”跳出來,幾乎喧賓奪主,取莉莉姨媽而代之?!拔摇倍鶜q,經常出入酒吧,喜歡去美容院,孤獨、憂傷、敏感,在幾個男友間抉擇不下,“我”需吃安眠藥才能入睡。莉莉姨媽與“我”是兩個人,但其實是一類人;莉莉姨媽是“我”,“我”亦是莉莉姨媽,一而二,二實際是一。“我”從家族中單挑出莉莉姨媽,與之親近,實因我們氣質近似,二者同處于某一精神共同體之中,屬于一個陣營?!拔摇痹诶蚶蛞虌屘幫瓿闪司裾J同和自我確認,莉莉姨媽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精神的延續(xù)。
“細小的”是一種精神、格調、氣質、范兒,近乎優(yōu)雅、精巧、細致,與宏大的、崇高的、革命的、“氣勢磅礴”的品質截然相反。莉莉姨媽、“我”都是“細小的”精神的拜物教者,是此精神的承載者與體現者?!凹毿〉哪戏健奔仁抢蚶蛞虌尩模彩悄莻€小圈子的,也是“我”的。時代在變,天翻地覆,但是這種精神、氣質、范兒不變,“江山代有才人出”。
1949年之后的中國,工業(yè)與國防乃是諸多工作的重中之重,故崇尚“鐵”(鐵姑娘、鐵人),崇尚“雷鋒”,處處如火如荼,鼓足干勁兒,“多快好省”。如此對于中國“站起來”、立國、強國有巨大的益處,但副作用則是使社會單一化、標準化了,人的性格千篇一律,缺乏個性。非常時期,“單一社會”可以同心同德,萬眾一心;但不能久之,久之傷民傷國。正常時期,社會應該有彈性,兼容并包,光譜普泛。一任剛健、“大壯”,則過猶不及;一任纖細柔弱,則易流入病態(tài)、疲弱。唯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剛者節(jié)也,柔者亦節(jié)也,如此則可也。就小說來看,文穎似乎喜歡“細小的”,喜歡“莉莉姨媽”,她以此批判了革命時期?!独蚶蛞虌尩募毿∧戏健非皟刹棵鑼懜锩鼤r期,但革命時期只是背景,莉莉姨媽及那個小圈子才是小說的中心,他們是“細小的”的典型。“細小的”也有其弊,不可沉溺于此,“我”如此憂傷,如此有情調,望之似乎有物,但細細品之,其實有什么呢?不過是些青春的躁動、青春的彷徨、青春的迷惘、青春的徘徊吧。新時期以來,以細小解構宏大,以柔弱解構剛健,蔚然成風。鄧麗君之所以能在兩岸流行,就是因為她以歌聲打動了人們內心的柔軟之處,經歷了非常時期的兩岸人民都渴望拋卻戰(zhàn)火,放棄高壓政策,過上日常的生活,故能接受甜甜的、膩膩的品質。崔健“紅歌黃唱”了《南泥灣》,能受到人們歡迎,亦是此例也。但細小、甜膩可否持久,鄧麗君藝術水準到底如何,其中利弊怎樣,作家們應平心靜氣思之。
“南方”,在《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中具體說的就是蘇州。清末之前,蘇州一直是全國經濟、文化中心,引領潮流,國人對之無限向往。可舉文學作品中兩個細節(jié)以為旁證:一、李劼人《死水微瀾》中有一個細節(jié),成都人形容物之“低調奢華上檔次”所用語為“蘇氣”,可見當時蘇州在中國的地位。俗語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亦可見一斑。今日則言“洋氣”,時代變遷從詞匯變遷中可以見出。二、韓邦慶《海上花列傳》中妓女出長臺時,總放風出去說“回蘇州老家”,以此自重,抬高身價。但太平天國運動之后,蘇州被兵燹幾次篦過,哀鴻遍野,元氣大傷。富商巨賈多遷居上海,蘇州、南京遭受重創(chuàng)。待元氣稍復之后,有日軍侵華,蘇州、南京一帶又受重創(chuàng)。費穆《小城之春》寫蘇州往事,大戰(zhàn)過后,蘇州一片廢墟,滿目瘡痍,令人嘆息。
了解一座城市,看城市研究及相關統(tǒng)計數據最為直接:人口多少,生活水平如何,GDP快或慢,歷史怎樣,現狀如何等,直接明了。但如果想了解一座城市的日常生活,莫若由小說進入,小說可以寫城市的氣質時尚,寫城市中人的行止、精神狀態(tài)等等。初讀《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頗感驚喜,因為可從一個側面了解1949年之后的蘇州狀況,了解蘇州百姓的日常生活和心態(tài),了解蘇州大大小小的老派人物?!靶聲r期”以來,蘇州迸發(fā)了活力,江蘇是中國經濟發(fā)展的重心,蘇州是江蘇的重心。小說中,蘇州的“精神”與“氣質”主要通過人到中年或老年的莉莉姨媽與“我”來體現。
蘇州有無數“傳奇”,浪漫的、輕歌曼舞的、悲傷的、殘酷的。這部《莉莉姨媽的細小南方》也講述了莉莉姨媽和“我”的故事,為蘇州再添新的“傳奇”。一座城生生不息,就是因為不斷有新的“傳奇”注入。
文穎南歸之后,我們已經幾年未見。朋友們聊天時,常談及她的情況,也會憶起當年一起談天、喝酒的場景。對這部小說,如果有什么想再對文穎說的,就是希望她能在“宏大”與“細小”之間保持平衡,二者皆有可取處,不可偏廢,也希望她能平心靜氣而思蘇州的歷史和當代中國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