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平
剛走到五棟架空層,我就看到那個男孩兒的背影,他雙手握拳,身子挺得筆直。他的對面,是一個個子還不到他肩膀的女生,她表情漠然地盯著男生,顯然是在對峙著。
女生看到了我,嘴里不知道說了句什么,然后一轉身,走了。男孩兒的身子向左轉一點,又向右轉一點,身子還是挺得筆直的,兩個拳頭握得更緊了。突然,他踢向了旁邊的垃圾桶,那個垃圾桶“嗵”的一聲就向遠處滾去,垃圾散落了一地。周圍的幾個同學看了他一眼,臉上顯出厭惡的表情,但都沒說什么,遠遠地避開了。
這一切發(fā)生得很快,我都沒來得及阻止。等我走到男孩兒跟前,他正好轉身看到了,臉上的表情馬上由憤怒變成了害怕。
他的頭終于低了下來,一時不知所措,我看到,他的眼神在不停地躲閃,我知道他內(nèi)心有多么忐忑。
我笑了笑,問:“遇到不開心的事兒了?”
男孩兒沒出聲,額頭上已顯出細密的汗珠。
垃圾筒的旁邊正好有掃帚和垃圾鏟,我走過去,拿起掃帚一點一點掃起來。男孩兒站在原地沒有動,我轉過身來看著他:“還愣在那兒干啥?”他終于明白過來,拿了垃圾鏟跟我一起清理起來。
這男孩兒我有印象,因為他是年級里最高的一個,成績不太好,大錯不犯,小錯不斷,班主任也很有些頭痛。
垃圾被一點點收拾干凈,我的腦袋里也整理完了對他的印象。男孩兒走到我的面前,頭低了下來,那張臉紅黑紅黑的。
“走,到那邊的休息區(qū)坐會兒?!蔽艺f。
他跟著我一起坐了下來,頭還是低著,一聲不響。
我問道:“分手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先是搖了搖頭,停了一下,又點了點頭,再一次把頭低了下去。
我把身子向后靠了靠,特別用了有些鄙夷的眼神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地道:“你把頭抬起來,看著我?!?/p>
他大約看到我鄙夷的眼神,眼神又躲閃了兩下,猜我的葫蘆里要賣什么藥。
我還是這樣看著他,聲音里帶了些不屑:“就你剛才這舉動,如果我是女孩子,我也跟你分手!你會被認為有暴力傾向,誰跟你在一起會有安全感呢?”
他的表情終于有了些緩和。頭低得更低了。我知道,他聽進去我的話了。
我繼續(xù)說:“當今這個社會,已經(jīng)不是靠男人的肌肉來運轉了,要靠什么你知道嗎?”他用眼神告訴我,他很想知道答案。我指了指自己的頭,他愣了一下,隨后很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你長腦子了嗎?”
他終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遇到不順心的事兒,生氣了,這是誰都可能遇到的,但我希望你記住一條底線——不能傷害他人。你得找到利于他人又利于自己的更好的發(fā)泄辦法?!蹦泻菏箘劈c了點頭??粗?,終于開口:“謝謝老師!”停頓了下,又接著說:“老師,對不起!”
我點點頭:“你沒什么對不起我的,你首先是對不起你自己。一個人做事,總是要考慮后果的,我給你幾個選項,你對號入座一下,你這件事的處理,處在什么層次上?”
我把語速放得很慢:“聽好了,第一是‘損人損己,第二是‘損人不利己,第三是‘損人利己,第四是‘利人利己,第五是‘損己利人,能不能重復一遍?”
他仔細想了一會兒,開始復述。復述完了,不好意思地撓頭:“老師,我選了最糟糕的選項,是損人損己?!蔽抑?,他是真的懂了。我接著說:“每做一件事,都要想一想這后果是什么,屬于這五條里的哪一條,第五條的要求太高了,不要求你一定做出這樣的選擇,但利人利己,要成為做事的原則,如果這樣做了,你會發(fā)現(xiàn)你的人生不一樣。”
他使勁點了點頭:“老師,我記住了?!?/p>
我伸出手,男孩兒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來跟我握到了一起。我說:“祝賀你,你在這次錯誤中悟到了對自己有用的東西?!蔽夷芨杏X到男孩兒握手的力量明顯強了一些。
平時我們總在說:批評不是目的,懲罰也不是目的,關鍵是看孩子能在這錯誤中收獲些什么。孩子犯了錯,正是一次好的教育契機,關鍵看處理的人是否抓得住這契機,做出正確的引導。
一個人在錯誤中學到的,并不比在正確中學到的要少,甚至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