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路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四川成都，610064)

魏了翁渠陽詩簡論

戴路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四川成都，610064)

魏了翁的詩作渠陽詩現(xiàn)存百余首，最能體現(xiàn)魏了翁的創(chuàng)作特色，在晚宋理宗朝詩壇自成一體。首先，詩人命意曲折、用事宏奧、下字奇古，營造出淵深典重的文本世界。這與他的閱讀經(jīng)歷、謫居心態(tài)、酬唱活動密切相關。其次，詩人克服了遠遷帶來的不安，在地域空間的呈現(xiàn)上，保持了閑適的風格，建構了足以棲身的精神家園。第三，面對生日、歲時、星象和災異，詩人秉持敬畏，在生命的吟詠中流露出悲憂沉郁的基調(diào)。

魏了翁；渠陽詩；文本世界；地域空間；生命吟詠

晚宋鴻儒魏了翁在宋理宗寶慶元年(1225)歲末被貶謫到靖州，居住近六年，直到紹定四年(1231)秋天才離開。靖州古稱渠陽，魏了翁在此地的創(chuàng)作通常被稱為渠陽詩。在魏氏《鶴山集》的全集系統(tǒng)之外，《渠陽詩》曾經(jīng)單行傳世，亦有魏了翁門人王德文的注本，題名《注鶴山先生渠陽詩》，但現(xiàn)存版本難以體現(xiàn)渠陽詩的全貌。如果檢閱四部叢刊本《鶴山全集》卷五、卷六與卷十一，參考張京華校點的《湖湘文庫》版《渠陽集》，再查驗繆荃孫《魏文靖公年譜》、蔡方鹿《魏了翁評傳》及彭東煥《魏了翁年譜》，可以判定現(xiàn)存渠陽詩的數(shù)量在一百首左右。謫遷靖州是魏了翁人生履歷中的重要轉(zhuǎn)折點，而渠陽詩無論在典故語匯的擇取、黜陟心態(tài)的表現(xiàn)還是人生體驗的傳達上，都具有不同于魏氏其他創(chuàng)作階段的顯著特征。同時，作為一種書寫范型，渠陽詩又最能體現(xiàn)魏詩在“擊壤體”和“江湖體”之外“自成一家”的特色，其在晚宋詩壇的價值，值得深入發(fā)掘。

在文學史上，貶謫往往是詩人風格轉(zhuǎn)換的契機，謫居期間的地域環(huán)境、生活閱歷和知識修養(yǎng)會在詩歌中留下深刻的烙印，使這一時期成為詩人創(chuàng)作生涯中相對獨立而又特色鮮明的階段。例如，潮陽之于韓愈，夷陵之于歐陽修，嶺南之于蘇軾，黔南之于黃庭堅。對于魏了翁而言，據(jù)蔡方鹿《評傳》，其人生經(jīng)歷可分為居家求學、入仕辦學、謫居授徒和復官督師四個時期。魏了翁的文集最初分別命名為《渠陽集》《朝京集》《自庵類稿》等，也可反映其不同的人生階段。在謫居渠陽的六年中，魏了翁在治經(jīng)、講學和創(chuàng)作上收獲頗豐。遠離政事讓他潛心典籍、著書立說，學術造詣臻于極致。鶴山書院的創(chuàng)立，師友切磋的興盛，讓魏了翁的教育理念得到廣泛傳播。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貶謫前復雜的政爭使魏了翁的心態(tài)變得曲折微妙，其語言風格也由前期的明白曉暢走向謫居后的淵深宏奧。充足的閱讀體驗讓詩人能夠從經(jīng)典文本中汲取養(yǎng)料，詩歌與學問的結合更加緊密，從而使魏詩體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厚重感。另一方面，無論是居官蜀中還是任職朝廷，魏了翁都沒有像在靖州那樣直面人生困境，集中書寫時空變遷帶來的復雜感受。因而，渠陽詩包含的精神內(nèi)蘊和人文世界，也比魏氏其他時期的詩作更為豐富?？傊?，貶謫靖州雖然讓魏了翁的仕宦生涯遭遇挫折，但卻促成了他創(chuàng)作風格的轉(zhuǎn)變，造就了內(nèi)蘊豐厚的渠陽詩。而這種從特定時空來把握魏氏詩歌的研究方式，容易被研究者忽視。魏了翁往往以“理學詩人”的角色出現(xiàn)在諸多的文學史敘述之中，這種整體觀照的眼光通常會遮蔽其詩歌風格的多樣性和流變性。而在為數(shù)不多的探討魏詩的專著中，分類研究仍占主流，鮮有按創(chuàng)作階段進行細致考察之作①。渠陽詩的研究有望彌補這一缺憾。

一

魏了翁門人王德文曾為渠陽詩作注，是現(xiàn)存不多的“宋人注宋詩”中的一種。王德文在跋文中指出：“昔孫莘老謂‘老杜詩無兩字無來歷’，德文于先生之詩亦云。”他作注的初衷正在于魏詩“用事宏奧，攬者不能盡知”[1]。對于王注魏詩，呂午(1179—1255)稱贊“其趙次公之于坡仙歟！”[2](102)王德文之所以能夠像趙次公、任淵、李壁一樣去揭示典故的奧秘，正因為渠陽詩與東坡詩、山谷詩、荊公詩一樣富含語言密碼。所謂“以才學為詩”或者“以書為本，以事為料”的風格，在渠陽詩中得到充分體現(xiàn)。事實上，魏了翁在為荊公詩的李壁注作序時，就特別強調(diào)詩人“牢籠搜攬，消釋貫融”的“秘密藏”。而魏氏本人在渠陽作詩時，也盡力營造這種富含密碼的文本世界。

以《次韻永平令江叔文鶴山書院落成詩》為例?！巴跸嚯S脛回荊山，昭質(zhì)依然未經(jīng)琢”兩句，用“荊山玉”之典，既關合位于荊楚之地的靖州，又委婉表達出謫臣的憤懣心態(tài)。和氏泣玉，在于“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而魏了翁的不平，也是針對“欺世盜名”“朋邪謗國”的罪名。在同一時期所作的《滿江紅·和虞婿惠生日》一詞中，魏了翁也有“縱燕巾濫寶，楚山囚玉”之語，足見此典與魏氏處境的契合。接下來，從“因思胥靡逢殷宗，精神動悟聲氣從”開始，魏了翁又用傅說之事，突出了殷高宗的圣明和傅說的賢能，反襯出自身不被宋理宗重用的尷尬處境?！暗Z舟霖雨到梅糵”一句，將《尚書·說命》中“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及“若作酒醴，爾惟曲糵；若作和羹，爾惟鹽梅”等語濃縮成一句。此外，“世無我知將自知，不待雷風問諸史”，出自《尚書·金縢》“天大雷電以風”，“二公及王乃問諸史”；魏了翁暗用周公被流言中傷之事以喻自身境況。以上典故來源廣泛，出入于經(jīng)史諸子之間，體現(xiàn)出詩人“以書為本，以事為料”的創(chuàng)作習尚。同時，詩人在使事用典時又能巧妙切合自身處境，曲折表達隱衷，使詩歌整體上呈現(xiàn)出淵深宏奧的風格。

這種風格，又可以從此詩與《靖州鶴山書院記》的對比中體現(xiàn)出來。據(jù)彭東煥《年譜》，詩和記都是在寶慶二年(1226)為鶴山書院落成而作。在這篇記中，魏了翁以“天”和“親”喻君，認為不能片面追求優(yōu)游逸樂，而應在誠敬的基礎上事君報國。雖然文章開頭強調(diào)“靜慮澄神”“安土樂天”，但憤郁不平之氣，仗節(jié)強諫之志，充盈全篇。圍繞鶴山書院的落成，同樣是借題發(fā)揮，魏了翁的詩歌因為典故的巧用顯得婉曲淵奧，而他的記文卻盛氣外溢，博辯無礙。這固然建立在詩與記的文體差異之上，但也少不了魏氏的有意經(jīng)營。在記文中，魏了翁運用大量排比句式闡發(fā)“顯諫”“盡言”“取之自彼”“致之自己”等道理，其言志刺時的意味明顯。以至于魏了翁在《答林知錄觀過》中特別強調(diào)，《鶴山書院記》中“古今無未定之天”的說法“何暇怨尤？”“故不敢以詩人‘夢夢’之說為然”?！皦魤簟睘椤对娊?jīng)》中諷刺天子之語，魏了翁雖極力回避，但記文的直言諫諍一覽便知。相比之下，前述詩歌的風格就要委婉得多，除了“主文而譎諫”的傳統(tǒng)外，更在于魏了翁對語言材料的刻意加工，對“秘密藏”的精心營造。

用語的生僻，使事的博奧，命意的深折，還體現(xiàn)于其他的渠陽詩中。如“梅華鶴羽白，茶華鶴頭紅。拱揖鶴山翁，如授宗人同”(《次韻李肩吾讀易亭山茶梅》)。梅和山茶拱揖鶴翁的場面，是對張耒《病起登疊嶂樓》中擬人手法的深化：“多少山茶梅子樹，未開齊待主人來。”“授宗人同”語出《尚書·顧命》，本為周康王祀典中的一項，魏了翁借以形容人花共處的場景。“宗人”切合“鶴羽”“鶴頭”與“鶴山翁”，“授同”則顯示出人與花之間動靜合節(jié)、相處融洽。魏了翁將上古的祭祀場面移植于當下的自然環(huán)境之中，體現(xiàn)出一個覽書窮理的學者觀照世界的獨特方式，也賦予草木花卉厚重的精神氣質(zhì)。于是，張耒詩中“齊待主人來”的活潑景致，在魏了翁筆下，變?yōu)橐具d周旋的雍容，其比擬因為“典刑”而更顯新穎。在此詩之后，魏了翁又作《再賦》，以“觀物弗之察，吾欲問黃熊”作結，“黃熊”的用法極為少見。魏了翁在句下自注：“二氏疏《禮》。”意謂注釋《禮記》的黃氏和熊氏。晚宋人衛(wèi)湜作《禮記集說》，卷首《集說名氏》有“北齊熊氏安生”、本朝的“黃氏敏求”、“黃氏裳”、“黃氏榦”等。寶慶元年(1225)，魏了翁曾為此書作序，因此，他對書中集錄的“黃氏”、“熊氏”較為熟悉。在“吾欲問黃熊”一句中，魏了翁借注家的姓氏代指“禮學”，將對花觀物的終點歸于人事之儀則，所謂“功夫到華卉，未至澆淳風”，通過復禮來回歸醇厚古風。可見，“黃熊”的用法極為生僻，詩人的命意又較為曲折，這些都是渠陽詩宏奧風格的體現(xiàn)。

魏了翁在經(jīng)史諸子之中廣泛搜集語言材料，除了“語典”“事典”外，尤其注重單字的擇取。宋人講究“無一字無來處”，在評判用字優(yōu)劣時，常常將出處作為重要標準。如周紫芝《竹坡詩話》評“櫻桃欲綻紅”“梅葩初墜素”曰：“殊不知‘綻’、‘葩’二字，是世間第一等惡字，豈可令入詩來?！倍鼙卮蟆抖咸迷娫挕穮s針鋒相對：

然則“紅綻雨肥梅”，不應見杜子美詩?！霸娬狻?，不應見韓退之《進學解》?！疤燧鉄o根常見日”，不應見歐陽永叔長篇。況古今詩人，亦多有之，豈可如此論詩耶？[3](671)

周必大認為“綻”“葩”并非“惡字”，正在于其淵源有自，前人多已使用。此處，甄別良莠的審美問題，與考察生成演變的語源學問題結合起來。如果某字根植于前代典籍、出入于古人筆端，它就有資格成為詩家語料，進而獲得“典雅”“有力”的好評。在“宋調(diào)”演變過程中，詩人取字用語的范圍往往遍及經(jīng)史百家，他們通過“陌生化”手法為詩歌注入新鮮元素，營造出厚重的人文境界。這在渠陽詩中也得到體現(xiàn)。魏了翁喜好從群書中搜羅字詞，并通過詩中自注的方式點明出處。如《先立春一日電雷雪交作程叔運賦詩次韻》中“自從日馭行牽?！薄芭P制四海由衣裯”，魏氏自注：“牛裯二字，叔運欲易之，為引《下泉》《采葛》例姑勿易?！庇秩纭稉嶂莩缛士h玉清觀道士……來問字》中“謂書小伎姑舍旃”，魏氏在“伎”字下自注：“藝也。揚子《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痹偃纭洞卫罴缥崴桶菜「富亻L沙韻》：“自出修門已及幾?！弊宰ⅲ骸皫?，期也。見《毛詩》《左傳》?！蔽毫宋虒Α芭！薄把n”二字的選用，與《二老堂詩話》的立場一樣，旨在追本溯源，“酌雅以富言”，避免“惡字”。同時，他用“伎”代“藝”，用“幾”代“期”，也是刻意避熟求生，達到“寧僻勿俗”的表達效果。

呂午在為魏詩作跋時指出：“《渠陽詩集》大氐根以義理，而廣引諸書發(fā)明之，與連篇累牘不出風云月露者異矣。”[2](102)在使事用典、造語用字上，魏了翁以經(jīng)史百家為根基，著意求深、求僻，藉此婉述隱衷。這種詩風在魏了翁謫居靖州期間尤為突出。而在此之前，魏詩的語言表達頗為曉暢。如他在蜀中的詩作，“野迥山色枯，木落天宇空”(《約眉之寓公飲郡圃梅下分韻得動字》)，“斷霞明空白日靜，過雨穿林亂云濕”(《約許侍郎奕諸公酒半宋正仲德之至自都城》)，風格明麗。即使用典，魏詩也并不生僻，如“豈無詠絮謝家集，亦有閉戶袁安眠”(《次韻虞果州剛簡泛雪》)、“衛(wèi)玠珠玉側，李膺神仙舟”(《再和浣花韻呈李彭州塈李參政壁》)等。而渠陽詩之所以走向深折淵奧，與魏了翁在靖州的處境密切相關。

從讀書經(jīng)歷上看，魏了翁到靖州后，擁有相對安寧的環(huán)境和足夠的閑暇，“黜陟理亂不通于中州，得以畢誠盡力于所當事”(《答長沙李縣丞元宗》)，“取諸經(jīng)及三《禮》，自義疏以來重加輯比”(《答范殿撰子長》)，在學問上日益精進。他的經(jīng)學著作《周易集義》《九經(jīng)要義》等，都是在靖州期間完成。魏了翁終日潛心于典籍，創(chuàng)作時自然能夠稟經(jīng)酌雅、搜攬熔鑄，將詩歌語言導向淵奧典重的一途。

從謫居心態(tài)上看，雖然遠離權力中心，但魏了翁對朝廷政爭仍然不能釋懷，反而以更深沉隱微的方式表達一種不茍合于當政者的獨立姿態(tài)。魏了翁離開靖州時曾作詩云“笑看海上兩蝸角，閑禿山中千兔毫”(《次韻知常德袁尊固監(jiān)丞送別四詩》之三)?！拔伣恰笔悄纤卧娢闹行稳菡味窢幍某Ｓ帽扔鳌Ｎ毫宋痰摹靶础?，既是抽身而出的超脫，又是置身其間的反抗；反抗的方式就是用“千兔毫”著書作文，體現(xiàn)在詩歌表達上，就成為一種斂鋒藏銳、隱晦深折的言說方式。因此，渠陽詩的語言風格又可看成是詩人經(jīng)歷政爭后微妙心態(tài)的折射。

從師友互動的角度看，渠陽詩包含了一種設置密碼、期待破解、切磋要義的表達策略。以《讀易亭》詩為例。魏了翁在給真德秀的信中介紹過靖州士人讀《易》的狀況：“是間士人近忽來商量讀《易》不下二三十人，每卦分作兩三日看?！薄耙辉掠嚅g，讀者聽者人人自謂有益，旁近郡亦有來者?！?《答真侍郎》)而圍繞《讀易亭》一詩展開的酬唱可視為這種讀書活動的延伸。魏了翁在詩末云：“付與人間子云識?！薄蹲ⅩQ山先生渠陽詩》保留了魏氏的自注：“言此一詩之義后世必有識之者?！彪m聲稱“后世”，但他的意圖卻是在當世尋求知音，期望同道之人領悟和引申詩中的微言大義。魏了翁將此詩寄給王遂，“遂嘗和之，漫塘(劉宰)所擊節(jié)也”。魏詩通過詠梅來表達“藏用”之理，全詩的重點在“斂”“息”“囿”：“三時收功還朔易，百川斂盈歸海密”、“達者常觀消處息”、“囿形辟闔渾不知”。而王遂的和詩則重在“長”“生”，將梅花的盛凋推廣至萬物之理，從“變易”趨于“不易”：“陰消未盡陽已長，止息中間即生息”、“霜冰馴致閱陰凝，雷雨滿盈觀草茁?！薄扒л獍倩軓钠澥迹煜轮畡迂懛蛞弧?。從主題上看，魏詩的“隱”走向了王詩的“顯”；從酬唱的過程看，原詩語詞和典故的意義得到深化，其承載的義理也變得更加豐富。總之，吟唱者設置議題，酬答者加以發(fā)揮引申；吟唱者有意隱藏觀點，酬答者盡力破解密碼。由此反觀渠陽詩的語言風格，可看出魏了翁的表達策略。他在選擇典故、設計語詞時，將讀者的行為選擇納入考慮范圍?！叭绻哑渌辽僖晃煌瑯泳哂心康男袨閮A向的行為者對決定的期待列入對自己行為效果的計算范圍，那么，目的行為模式也就發(fā)展成為策略行為模式。”[4](83)如果把靖州時期的師友酬唱看成一種詩意化的讀書論學的形式，那么正是這種形式本身，影響了主持者魏了翁的語言表達，塑造了渠陽詩的獨特風貌。

二

對魏了翁而言，靖州既意味著六載的人生周期、特殊的創(chuàng)作階段，又是棲身而居的生存空間和精神家園。除了語言風格和知識背景，渠陽詩向讀者呈現(xiàn)的，還有詩人生命的寬度。因此，在文本世界之外，渠陽詩的空間維度值得關注：渠陽作為一個地域空間，如何被詩歌所呈現(xiàn)；詩人在呈現(xiàn)和建構的過程中，如何處理與世界的關系。這些又涉及到詩人自身的立場和視角。

貶謫的兩個基本要素是“品秩下降”和“地域遷改”[5](3)，這對逐臣造成的心理沖擊是直接的。作為“位移”主體的逐臣，被動接受了“移入場”，自然會產(chǎn)生排斥感和消極情緒。魏了翁到靖州后，常以“囚山”“遠屏”等詞描述自身處境，以“荒裔”“窮裔”“荊鄙”“蠻荊”等語稱呼貶居之地。如果以他者的眼光來打量周遭環(huán)境，再投射以負面情緒，那么靖州的地域風物必然以一種異己的、極端的方式出現(xiàn)在詩人筆下，成為險山惡水：“黔巫之南溪水茲，山粗石惡不可治”(《丁大監(jiān)文伯得余近作讀之疾愈以詩見貽》)、“前村虎嘯晚風起，跕鳶酸嘶雁將子”(《次韻永平令江叔文鶴山書院落成詩》)、“頑云壓溪鳶跕翅，很石橫空馬溝血”(《送吳門葉元老歸浮光》)。正如魏了翁在《答湖廣陳總領允迪》中所言：“五溪天下窮處，靖又五溪之窮，逐客又其窮者”，在身處逆境的逐客眼中，“移入場”不可避免地充滿違和感。

但是，魏了翁又能適時調(diào)整心態(tài)，克服地域變遷帶來的不安：“某居夷已兩載余，士風民俗，久益宜之”(《答長沙李縣丞元宗》)、“主人心安樂，華竹有和氣，則何地而不適其適也”(《答蘇伯起振文》)。因此，渠陽風物又會以閑適的面貌出現(xiàn)，替代“跕鳶”“頑云”等凄楚意象。例如，表現(xiàn)田園風物的有：“洞煙溪月晚來村，白酒青魚旋捭豚”、“前村風日熟新秔，尚記來時帶雨耕”(《王常博寄示沌路七詩李肩吾用韻為予壽因次韻》)；吟詠當?shù)厥粉E的有：“侍郎山下尋仙李，柱史亭前記老程”(《次韻樊武仲致政見貽》)；呈現(xiàn)安恬意境的有“小市寒城凈如水”(《兄子高斯得赴廷對》)、“臥聽前江風雨聲，自嗟身是如天?！?《湖北提刑林寺丞岳赴召以書索詩》)?？傊?，在“處陋邦如樂國”的心境下，魏了翁能夠入鄉(xiāng)隨俗，在描寫地域環(huán)境時，風格由奇險轉(zhuǎn)為閑適。

魏了翁心境的調(diào)整，主要在于自我修持，“飯疏飲水，若無一可以嬰懷”(《答林衢州略》)。而他呈現(xiàn)地域風物時表現(xiàn)出的閑適風味，也和他謫居期間的涵詠功夫密切相關，接近“學者之詩”的平淡淵永。居靖期間，他常以“味”論詩：“《食菜》詩甚佳，適居不欠此味”(《答樊致政庚》)、“靜壽杰作，義味淵永，又以覘深造自得之趣”(《答袁衢州甫》)。這種趣味浸染到渠陽山水上，便出現(xiàn)了上述閑適意境。

渠陽詩在呈現(xiàn)地域環(huán)境時，因為詩人心態(tài)的不同而面貌各異。然而，詩中山川意象的差異，充其量只是色彩的區(qū)別，其空間屬性并未受到多大的改變。真正的改變在于方位差別的泯除和心理空間的建構，“天空地迥讬吾廬，何處山川不裕如”(《次韻九華葉賓見思鶴山書院詩》)，“納納乾坤元許闊，何須頭上自安盆”(《王常博寄示沌路七詩……》)。當位置、距離、方向等物理空間的坐標被抽空時，世界向詩人敞開的就是一片廣闊澄明的境地。于是，在詩人眼中，地無南北，物無遠近，山林川谷渾然一體。在這幅圖景之中，靖州的一切生物都顯得圓融無礙，“風輕沙暖鷗忘機，天開日烜魚逃筌”(《張永平鎋作亭于渠河之右……》)。充滿“跕鳶”“酸鴻”的貶所變?yōu)椤傍S飛魚躍”的自由境地?！拔釓]”所在的渠陽，成為詩人棲居的精神家園?！按猴L沂泗儼在此，居人莫作渠陽看”，從容自得的圣賢氣象，彌漫于此地，扎根于此地。

魏了翁能夠在詩中建構這樣的心理空間，除了“民胞物與”的情懷，還有諸多現(xiàn)實因素。首先，靖州的生活條件相對優(yōu)裕。魏了翁自言“物價甚賤，極便羈旅”(《答丁大監(jiān)黼》)，“視(蘇)文忠公之靡麗又加一等”(《跋趙安慶所藏東坡帖》)，“皆異時逐客之所罕有”(《答任總干》)。其次，鶴山書院的建成，吸引了眾多參學者，魏了翁與他們交往豐富。外方異俗引起的排斥感被師友日常交往的秩序感所替代。正如王德文所言：“鶴山先生六載渠陽，授道著書之余，日與騷人墨客以詩相倡酬。從容暇豫，儼然有‘春風沂泗’氣象?！盵1]第三，魏了翁與其他地域保持了充分的信息交流和人員往來，這使他的日常生活空間成為覆蓋廣泛的“彈性網(wǎng)絡”，也就消除了“遠屏”帶來的隔絕感。謫居期間，魏了翁的蜀中親人多次往返，《宋史》本傳也稱“湖、湘、江、浙之士，不遠千里負書從學”[6](12968)，他的交往范圍并不限于靖州。同時，成熟的通信網(wǎng)絡，讓魏了翁能夠與各地友人及時交流。他常忙于“應酬書問”，這些來信中有通報時事的，如“猶有潭、鄂、洪、袁間朋友近書，能言流殍寇賊之害”(《答昌化潘知軍子順》)；有請求魏氏作序?qū)懹浀?，也有探討道德學問、詩文技藝的。這種跨區(qū)域的交流打破了物理空間的界限，也改變了魏了翁的地域認知?！熬尤四髑柨础?，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這種交往網(wǎng)絡的支撐。

三

如果說地域空間的呈現(xiàn)主要涉及的是詩人與世界的關系，那么，伴隨時間的流逝和生命的延宕，詩人則需直面人生困境?！澳∥页街苍冢袘M皇覽之揆初”，“老冉冉兮將至，拊事憂傷”(《答靖州士人生日》)。這種迷惘和悲憂，并不像上述地域隔閡那樣很快得到消融，而是貫穿魏氏居靖的始終。這便是渠陽詩呈現(xiàn)的生命維度。

通常情況下，如果自然時間的流逝伴隨著學問的增長、閱歷的豐富和功業(yè)的鞏固，它就不會對個體產(chǎn)生很大的壓迫感。相反，貶客逐臣的生命軌跡發(fā)生了偏移，政治理想得不到施展，就會對自然時間過度敏感，光陰的綿延成為負面因素。在時間的坐標中，生辰、年歲正閏、星象、天氣等具有顯著的指示意義。魏了翁對自然時間和個體生命的慨嘆，也主要是圍繞這些進行。

魏了翁在靖州度過了六個生日，圍繞生日展開了一系列詩詞酬唱，其中以他和李從周的唱和最多。在這些生日詩中，老病窮愁的哀嘆比比皆是，“氣血漸衰多病后，創(chuàng)夷轉(zhuǎn)甚數(shù)年初”(次肩吾慶生日韻己丑》之二)，“為己工夫渾間斷，滿頭歲月浪推遷”(《次肩吾慶生日韻戊子》)。尤其是標示時間的數(shù)量詞頻頻出現(xiàn)，加深了魏了翁的生命感受。生日詩以數(shù)記齡本來自然，但年復一年地記數(shù)，無疑含有“虛度光陰”的隱憂。如“尚記聯(lián)車入界頭，廉安門外麥三秋”(《肩吾生日三絶句》)、“謾閱人間五十年，年來道遠思悠然”(《次肩吾慶生日韻戊子》)、“邊城恰匝三寒暑，初度聯(lián)翩四倡酬”(《肩吾生日》)等。如果再結合啟文和書信中“閱四十九年之序，久乃知非”(《答靖州士人生日》)、“止《離騷》之國，三閱流年”、“今朝五十初過二，正哦蘇子之詩；明年半百又加三，徒重白公之嘆”(《生日謝守倅以下惠詩詞》)、“粵從違異，五閱荊火”(《答江西提刑葉大卿宰》)等數(shù)字，就更能看出魏了翁對于生命流逝的惋惜。正如尚永亮所言：“作為人的生命流程和生命狀態(tài)的一種符號，這些數(shù)量詞凝聚著貶謫詩人生命磨難的長度和深度。因而，當它們頻頻出現(xiàn)在作品之中時，喚起的必然是與其生命沉淪相同步的悲傷感受。”[5](373)

除生日外，魏了翁對“閏年”也較為敏感。如在《送程叔運高不妄西歸》中，魏了翁寫道：“跕鳶伴羈酸，再見渠陽閏。吾心固曉然，其奈無以訓。”這種感嘆也見于其書信和啟文中，“某囚山以來，坐見再閏”(《答湖廣陳總領允迪》)、“百年強半，葉黃州再閏之時”(《答靖州時官士人惠生日啟》)。魏了翁所說的“再閏”，分別是寶慶三年(1227)的閏五月和紹定三年(1230)的閏二月。他借用蘇軾《滿庭芳·歸去來兮》“坐見黃州再閏，兒童盡、楚語吳歌”之意，以突出謫居時間的漫長。

此外，星象與災異，作為時間象征，也常常觸發(fā)魏了翁的悲吟。在《春秋》中，彗星、雷震、霖雨等常常作為年月的要事被記載。謫居期間，魏了翁潛心治經(jīng)，對陰陽變易、兇咎災異等事頗為熟悉，能夠從自然天象中獲取生命體驗。例如，前引《肩吾生日》中的遲暮之嘆，就是從星象開始的，“誰遣青龍日夜流，記經(jīng)星紀已降婁”。此詩可與其詞作《滿江紅·和虞婿惠生日》參看，“月上南箕，還認得、去年星歷。知誰把、一天星象，蕩摩朝昔。若使平生渾自棄，如今老大何嗟及?！庇秩纾鎸籽┙蛔鞯奶煜?，友人程掌以“朝”韻賦詩，魏了翁接連次韻兩首，在異象的描寫中流露出對命運的悲憂。他在詩題中點明“先立春一日”，以及詩中自注：“春秋魯隱九年及近世紹興三十年正月，有此異?！蔽銓幷f，自然時間以一種激烈的方式喚起了魏了翁的存在感。

面對生命的隱憂，魏了翁雖注重情緒的節(jié)制，但始終保持敬畏感。他認同“怨誹而不亂”的傳統(tǒng)，認為“處倫類之變，當以《三百篇》為正”，因為《詩經(jīng)》中的“不遇者”都能做到“優(yōu)柔肫切，怨而不過于怒，憂而不敢疏也”(《答葉子冥》)。因此，他贊賞黃庭堅黔州以后之詩“慮澹氣夷，無一毫憔悴隕獲之態(tài)”、“樂不至淫，怨不及懟也”(《黃太史文集序》)，而對白居易過于悲哀的心態(tài)并不滿意。然而，作為儒者，魏了翁對時間和生命保持了基本的敬畏，這就決定了他終究不能像佛道兩家那樣，通過否定生命來實現(xiàn)超越和解脫。這在魏了翁對待蘇軾的態(tài)度上得到充分體現(xiàn)。他時常言及蘇軾被貶之事：“春風吹屧上黃岡，獨倚斜陽看武昌”(《題蘇文忠與鄧安惠西山唱和》)；“恍如赤壁伴元修”(《將入靖州界適值肩吾生日為詩以壽之》)，將隨其入靖的李從周比為黃州期間跟從蘇軾的巢谷(元修)。但是，他對蘇軾謫居期間過于超脫的姿態(tài)提出了批評：“東坡在黃、在惠、在儋，不患不偉，患其傷于太豪，便欠畏威敬恕之意?！?《答葉子冥》)。秉持著對天命的敬畏，魏了翁直面人生困境，節(jié)制而不消泯悲哀，承擔而不回避重負，并不追求蘇軾式的解脫和豪曠。因而，悲憂沉郁的基調(diào)始終存在，為渠陽詩增添了生命的厚度。

方岳在為王德文所注魏詩作跋時寫道：“前輩詩多矣，周卿獨為鶴山故；鶴山詩亦多矣，周卿獨為其在渠陽時故。風雨凄凄，雞鳴喈喈，鶴山以之；他山有石，可以攻玉，周卿以之?！盵7](328)謫居靖州是魏了翁人生歷程中的重要階段，渠陽詩的文本建構、空間呈現(xiàn)和生命吟詠，在魏了翁不同時期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極具代表性，也為以“江湖體”和“擊壤體”為主流的晚宋詩壇注入了新的元素。同時，渠陽詩隱含的貶謫心態(tài)和人文性格，也為研究理宗朝的士大夫文化、透視晚宋文學生態(tài)提供了較好的范本。

注釋：

① 如張文利《魏了翁文學研究》，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三章《魏了翁的詩作》按照思想內(nèi)容、藝術風貌、理趣來分析魏了翁詩歌；又如丁力瑋《魏了翁詩歌研究》，四川師范大學2008年碩士學位論文第三至五章分別為魏了翁的抒情詩、理學詩、祝壽詩。

[1] [宋]王德文.注鶴山先生渠陽詩[M].鐵琴銅劍樓叢書本.

[2] [宋]呂午.跋渠陽詩注[A].全宋文(第315冊)[M].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2006.

[3] [宋]周必大.二老堂詩話[M].[清]何文煥.歷代詩話[M].北京: 中華書局,2004.

[4]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交往行為理論(第一卷)[M].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

[5] 尚永亮.唐五代逐臣與貶謫文學研究[M].武漢: 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6] 宋史(卷437)[M].北京: 中華書局,1977.

[7] [宋]方岳.王周卿注鶴山詩[A].全宋文(第342冊)[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6.

A brief discussion on Wei Liaoweng’s Quyang Poem

DAI lu
(The college of literature and journalism,Sichuan University,Chengdu 610064,China)

The poems that Wei Liaoweng wrote during his exile in Jingzhou are called “Quyang Poem”,with 100 ones existing,which is a shining example of Wei’s characteristics,showing a style of its own among the circle of poets at the time of Lizong period of South Song dynasty.First,the poet adopts ancient anecdotes and archaic words,with veiled and roundabout expressions,shaping a textual world,profound and elegant.That is closely related with the reading experience,disgraced mentality,and respondent activities.Second,on the aspect of regional writing,the poet displays a free and easy style without anxiety for migration,constructing a spiritual garden on which men may dwell.Third,on the aspect of eulogizing nature and life,in facing birthdays,New Year days,astral phenomena and calamities,the poet reveals a feeling of sorrow and the saturnine style,with the awesome emotion.

Wei Liaoweng; Quyuan Poem; textual world; regional space; ode to life

I207.22

A

1672-3104(2014)03-0202-06

[編輯: 胡興華]

2014-01-13；

2014-03-20

戴路(1986-)，男，重慶合川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12級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唐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