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魚玄機的一生是坎坷悲涼的一生，而對她的詩才，歷代都給予很高的評價?！耙浊鬅o價寶，難得有心郎”詩句的創(chuàng)作，最能代表魚玄機戀情詩的藝術成就，也是魚玄機從賢淑才女到放蕩女人的分水嶺。魚玄機的詩，《全唐詩》第804卷存有49首，抒寫戀情的在半數以上。這些戀情詩可分為三類：師生戀情詩、夫妻戀情詩、相好戀情詩，清晰地記錄著她的生命歷程和情感歷程，給后人很多的啟示。

關鍵詞： 魚玄機；戀情詩；“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這千古傳唱震撼人心的詩句，是晚唐著名女詩人魚玄機的名言，也是她對自己坎坷的一生和不幸的感情生活的寫照，很多讀者認識魚玄機，就是從這兩句詩開始的。

魚玄機（844—868）原名幼薇，字慧蘭，長安（今陜西西安）人。[1]她的父親飽讀詩書，卻一生功名未成，跟天下的很多父母一樣，只好把滿腔的心血都傾注到獨生女魚幼薇的身上，對他刻意調教，不是希望日后能當官從政，而是期盼能成為知書達禮的女子。聰慧好學的幼薇在父親的培育下，五歲便能背誦數百首著名詩章，七歲開始學習作詩，十一、二歲時，她的習作就已在長安文人中傳誦開來，被人譽為“神童”。可惜的是，不久父親病故，只得與母親相依為命。魚玄機的才華橫溢，美貌多情，與著名女詩人李冶、薛濤齊名。但在封建社會里，女子的才能是不能充分發(fā)揮的，加之命運多舛，婚姻不幸，無情的生活將玄機逼入道觀，成了一名縱情的女道士。最后終因妒殺自己的侍婢，而被判處極刑。這位美麗多情的才女，她那短暫而悲涼的一生，時至今日，還引起人們的無限感慨，進而唏噓不已。魚玄機的詩，《全唐詩》第804卷存有49首，抒寫戀情的在半數以上。這些戀情詩可分為三類：師生戀情詩、夫妻戀情詩、相好戀情詩，清晰地記錄著她的生命歷程和情感歷程。

一、師生戀情詩

魚玄機的師生戀情詩所表達的是她對她的老師、當時名滿長安的著名詩人和詞人溫庭筠的單方思戀。魚幼薇的“神童”才華引起了溫庭筠的關注，愛才之心促使溫庭筠在暮春的一個午后，專程慕名尋訪魚幼薇。當時的魚幼薇雖然還不滿十三歲，但生得活潑靈秀，纖眉大眼，肌膚白嫩，儼然一派小美人的風韻，不由得油然而生憐愛之情，溫庭筠委婉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并請小幼薇即興賦詩一首，想試探一下她的才情，看是否名過其實。溫庭筠想起來時路上，正遇柳絮飛舞，拂人面頰之景，于是寫下了“江邊柳”三字為題。魚幼薇以手托腮，略作沉思，一會兒，便寫下一首詩，雙手捧給溫庭筠評閱。 溫庭筠反復吟讀著詩句，覺得是難得一見的上乘之作，大為嘆服。從此，溫庭筠經常出入魚家。此時，魚幼薇的父親已不幸逝世，溫庭筠就肩負起指點魚幼薇作詩的責任，成了魚幼薇的免費教師。不久之后，溫庭筠離開長安，遠去了襄陽任刺史幕僚小官。魚幼薇思念遠方的故人，寫下一首五言律詩《寄飛卿》，流露出對老師的相戀之情：“階砌亂蛩鳴，庭柯煙露清。月中鄰樂響，樓上遠山明。珍簟涼風著，瑤琴寄恨生。嵇君懶書札，底物慰秋情。[2]”首聯和頷聯由近到遠寫景，近處的蛩鳴、煙露，遠處的清山、明月，飽含著詩人的思念之情；頸聯和尾聯寫詩人孤單一人，只能彈琴寄恨，沒有了溫庭筠的書信，女子的心情真是難以平靜。飛卿是溫庭筠的字，也許是出于“學高為師，德高為范”的為師原則，作為長者關心，培養(yǎng)下一代的社會責任感，溫庭筠雖然對魚幼薇十分憐愛，但一直把感情控制在師生的界限內，從不敢越雷池一步。而情竇初開的魚幼薇，早已把一顆春心暗系在老師身上，這是魚幼薇第一次借詩句遮遮掩掩吐露了她寂寞相思的心聲。轉眼秋去冬來，梧桐葉落，冬夜蕭索，見不到思戀之人的回音，魚幼薇又寫出《冬夜寄溫飛卿》的詩：“苦思搜詩燈下吟，不眠長夜怕寒衾。滿庭木葉愁風起，秀幌紗窗惜月沈。疏散未閑終遂愿，盛衰空見本來心。幽棲莫定梧桐處，暮雀啾啾空繞林。[3]”首聯寫她燈下“苦思”、“怕寒衾”以表孤獨之情；頷聯寫風起月沉以表時光流逝的無奈；頸聯寫她閑也罷、憶也罷、深感心愿的始終未能實現；尾聯為點題之筆，以鳳凰“莫定梧桐處”、鳥雀“啾啾空繞林”比喻，向老師吐露沒有歸宿之感的心聲。少女的幽怨如泣如訴，心明如鏡的溫庭筠哪能不解她的心思？如果溫庭筠報以柔情萬種的詩句，魚幼薇也許就成了溫夫人了。但老師仍然堅持師者的身份，堅決不跨出那神圣的一步。唐懿宗咸通元年，即公元859年，溫庭筠回到了長安，見到了兩年后的魚幼薇，這時魚幼薇已是亭亭玉立，明艷照人的及笈少女子了，溫庭筠與魚幼薇還是依舊以師生關系來往。

二、夫妻戀情詩

有一天，溫庭筠和魚幼薇到長安城南郊的崇貞觀中游覽，正好遇著一群新科進士爭相在觀壁上題詩留名，他們春風滿面，意氣風發(fā)，讓站在一旁的魚幼薇羨慕不己。待他們題完后，魚幼薇也悄悄地題下一首七言絕句《游崇真觀南樓睹新及第題名處》，抒發(fā)她空有滿腹才情，卻無法與須眉男子一爭長短的感慨。也正是這首詩，魚幼薇與李億走到了一起。幾天后，初到長安的貴公子李億（大中十二年即858年狀元）游覽崇貞觀時，無意中讀到了魚幼薇留下的詩，心中大為仰慕。就任后，李億開始拜訪京城故舊，溫庭筠在襄陽刺史幕中，曾與億有一段文字交往，因而李億也拜訪溫庭筠。溫庭筠認為，李億年方二十二，已官至左補闕，可謂前途無量，而他人又生得端正健壯，性情溫和，與魚幼薇是天生的一對。作為老師的溫庭筠出于對魚幼薇前途的考慮，為他們從中撮合，就這樣金童玉女似的李億與魚幼薇就成了恩愛的夫妻。

李億是江陵貴族，在家還有一個原配夫人裴氏。李億有妻，魚幼薇早已知道，接她來京也是情理中事，魚幼薇通情達理地送別了李億，并寫了一首《江陵愁望寄子安》詩：“楓葉千枝復萬枝，江橋掩映暮帆遲。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4]”子安是李億的字，身處異鄉(xiāng)的魚幼薇，丈夫不在身邊，自己是否被夫家所容，又充滿憂慮，四顧無助的她，更是加重了對丈夫的思念。前兩句寫盼人不至，楓生江上，西風來時，滿林蕭蕭之聲，很容易觸動幼薇的愁情，極目遠眺，但見江橋掩映其中，而不見那人乘船歸來；后兩句寫相思之情，詩人用西江水比喻對李億的思念，用“東流無歇”比喻對夫妻恩愛之情的企盼。

那時從長安至江陵，往返一趟約需兩個月時間，魚幼薇獨守空房，一直等到第二年的春暮，李億才和妻子來到長安。盡管李億賠盡小心，勸導裴氏接納魚幼薇，出身名門的裴氏就是不肯點頭，一進門就喝令隨身的侍女把出來迎接的魚幼薇按在地上，用藤條毒打了一頓，第二天、第三天仍是鬧個不停，硬逼著李億非把魚幼薇趕出家門不可。李億實在拗不過裴氏，只好寫下休書，將幼薇掃地出門。其實，深愛著魚幼薇的李億，表面上與她一刀兩斷，暗地里卻派人在曲江一帶找到一處避靜的道觀——咸宜觀，意是暫把幼薇安置其中，對魚幼薇發(fā)誓道：“暫時隱忍一下，必有重逢之日！”咸宜觀觀主是個年邁的道姑，她為魚幼薇取了“玄機”的道號，從此魚幼薇成了魚玄機。一個風華絕代，才情似錦的姑娘豈甘孤伴青燈做一世道姑，長夜無眠，魚玄機在房中思念著昔日的丈夫李億，淚水和墨寫下了一首《寄子安》詩：“醉別千卮不浣愁，離腸百結解無由。蕙蘭銷歇歸春圃，楊柳東西絆客舟。聚散已悲云不定，恩情須學水長流。有花時節(jié)知難遇，未肯厭厭醉玉樓。[5]”詩寫詩人與丈夫別后到了咸宜觀，心中的愁情即使千杯萬杯酒也無法消解，是丈夫的妾又怎么樣！能留住丈夫的心最重要，希望與丈夫的恩情“水長流”；知音難遇，我會潔身自好，一直在等待夫君的到來。而李億把魚幼薇寄養(yǎng)在咸宜觀，本意也是要尋機前來幽會的，卻無奈裴氏管束極嚴，裴家的勢力又遍布京華，李億不敢輕舉妄動，所以從不曾到咸宜觀看望過魚玄機。魚玄機朝思暮想，杳無李億音訊，只有把癡情寄付詩中， 又寫了一首《書情寄李子安》詩：“飲冰食檗志無功，晉水壺關在夢中。秦鏡欲分愁墮鵲，舜琴將弄怨飛鴻。井邊桐葉鳴秋雨，窗下銀燈暗曉風。書信茫茫何處問，持竿盡日碧江空。[6]”此詩更是描寫了對丈夫朝思暮想和如泣如訴的呼喚。

《春情寄子安》是魚玄機的夫妻戀情詩中最長的一首，更是一首情致纏綿，愁腸百結的絕妙好詩：“山路欹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冰銷遠澗憐清韻，雪遠寒峰想玉姿，莫聽凡歌春病酒，休招閑客夜貪棋，如松匪石盟常在，比翼連襟會肯遲，雖恨獨行冬盡日，終期相見月圓時。別君何物堪持贈，淚落晴光一首詩。[7]”首聯以在崎嶇山路和危崖中艱難行進來形容相思之苦；次聯以冰雪景物的聯想，曲折地敘述李子安的情韻風度；三聯通過飲食起居的系念，向心愛的人婉轉致意；四、五聯則以堅貞自許，并期望有一個圓滿的結局。在咸宜觀，魚玄機還寫了《隔漢江寄子安》、《次韻西鄰新居兼乞酒》、《酬李學士寄簟》等好多首思戀李億的詩，是戀情詩中最有價值的部分。詩雖寫成，都無法捎給李億，魚玄機只有把詩箋拋入曲江中，任憑幽情隨水空流。

魚玄機在咸宜觀渡過了三年的時光，一清師父溘然長逝，另一位與魚玄機年齡相仿的道姑跟著一位來道觀修補壁畫的畫師私奔了。咸宜觀中，就剩下魚玄機孤零零的一人。就在這時，魚玄機又從長安來客獲知，她日夜盼望的李億，早已與裴氏出京，遠赴揚州任官去了。這一消息對魚玄機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她覺得自己被人拋棄，空將一腔情意付之東流。 這一連串的打擊，使魚玄機痛不欲生，一改過去潔身自愛的態(tài)度，索性放縱起來。于是，在冷冷清清的咸宜觀中，深夜秉燭，寫了一首后來傳涌千古的《贈鄰女》（又名《寄李億員外》）詩：“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揚；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8]”此詩是魚玄機詩中的名篇，詩中用“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來訴說追求愛情的艱難與痛苦，得到了無數癡情女子的共鳴。全詩對仗工整，韻律衷婉，字字悲吟，聲聲血淚，道出了一個女子愛情的悲苦。這首詩也是魚玄機人生的分水嶺，在此之前，她是一個秀外慧中，癡情萬縷的賢淑才女；從此以后，她看破了人間真情，只為享樂，變成了一個放蕩的女人。

三、相好戀情詩

在咸宜觀苦等了三年的魚玄機，知道與李億的“必有重逢之日”已成空言。魚玄機在咸宜觀中收養(yǎng)了幾個幼女，作為她的弟子，實際上是她的侍女，她開始過一種悠游閑蕩的生活，結交了很多相好。魚玄機的大量相好戀情詩，就是從此時開始創(chuàng)作的。

魚玄機在觀外貼出了一副“魚玄機詩文候教”的紅紙告示，這無疑是一個結交相好的廣告。不到幾天工夫，消息傳遍了長安，自認為有幾分才情的文人雅士、風流公子，紛紛前來咸宜觀拜訪魚玄機。在咸宜觀中，魚玄機陪客人品茶論道，煮酒談心，興致所至，游山玩水，好不開心；遇有英俊可意者，就留宿觀中，男女偷歡。在魚玄機的這么多相好中，她最傾情的是左名揚、李近仁、陳韙。

魚玄機鐘情于左名揚，只因為他那一派貴公子風范和堂堂的客貌儀表，都酷似昔日的丈夫李億。李近仁是一位經營絲綢生意的富商。魚玄機在《迎李近仁員外》的詩中，所描述的情形簡直就像閨中少婦歡天喜地地迎接遠游歸來的丈夫一般：“今日晨時聞喜鵲，昨宵燈下拜燈花。焚香出戶迎潘岳，不羨牽?？椗?。[9]”在詩中，魚玄機把相好李近仁比作潘岳，又連帶將自己與李近仁比作牛郎與織女，儼然是一對夫妻了，可見他兩人的愛戀之情甚篤。魚玄機之所以與李近仁相好，是出于他的溫文儒雅恢雄大度，同時，咸宜觀中的開銷用度基本上都包在李近仁身上，但又絲毫不限制魚玄機的交游。

陳韙是一位樂師，他身材魁梧，相貌清秀，神情略帶幾分靦腆。他在咸宜觀一出現，就吸引了魚玄機的眼光，使得魚玄機茶飯無心，好不容易熬到上燈時分，在情思迷離中，攤開彩箋，寫下一首露骨的《感懷寄人》詩：“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早知云雨會，未起蕙蘭心。灼灼桃兼李，無妨國士尋。蒼蒼松與桂，仍羨士人歡。月色庭階凈，歌聲竹院深。門前紅葉地，不掃待知音。[10]”正思量情詩如何讓陳韙看見，陳韙卻在清晨時分來到了咸宜現，魚玄機一見自然喜出望外，引他進房，故意讓他看見桌上的情詩。接著是關門掩簾，只聽得房內傳出陣陣親昵的笑語，這時的魚玄機與蕩婦沒有什么兩樣了。

從此，陳韙便成了咸宜現中最受歡迎的相好，只要有時間，就來幽會魚玄機。人生的災難往往起于自己最要好的人，魚玄機的悲慘結局就與詩中所稱道的“知音”陳韙有關。魚玄機因妒疑自己的婢女綠翹與相好陳韙有染，結果鞭撻綠翹致死，魚玄機被判極刑時才二十四歲，歷盡坎坷的一生就這樣匆匆地結束了。

記錄著魚玄機人生歷程的戀情詩是一支鮮艷的藝術奇葩，她的作品更是一份厚重的文化遺產，同時她的老師溫庭筠是處理好異性師生關系的高手。然而，魚玄機留給后人的遠遠不止這些，還有很多的啟示。諸如做人要認真走好自己的每一步，任何的意氣用事，都會造成人生的坎坷，影響自己的前程，甚至會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參考文獻：

[1]周汝昌.唐詩鑒賞辭典·詩人小傳[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4.

[2][3][4][5][6][7][8][9][10]全唐詩·第804卷[M].上海：中華書局，1960：9053，9049，9054，9054，9048，9049，9047，9054，9052.

（作者單位：廣東石油化工學院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