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jiān)控攝像頭的安裝和使用如果未經公眾參與決策，其用途就有可能異化，不能保證真正用于公共利益。

探頭城市

科幻電影《復仇者聯(lián)盟》里的一幕令人印象深刻：肩負保衛(wèi)地球職責的神盾局為了找到大反派洛基的藏身之地，不惜開動高性能電腦，通過對遍布全球的攝像頭所拍攝的照片進行一一比對，最終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并將其精確定位到了某條街道的某棟樓內。雖然這只是科幻電影中的橋段，但憑借目前的技術水平，距離實現(xiàn)這一幕已經很接近了，實際上這一技術中的一部分已然變成了現(xiàn)實。

據統(tǒng)計，英國倫敦共部署了50多萬個攝像頭，每人每天平均被攝像頭拍到300次。東京、紐約、北京等大城市也同樣有數(shù)十萬個攝像頭，它們無時不在注視著過往的人群。如此，再輔以其他技術手段，任何個人的行蹤在“天眼”監(jiān)控之下，幾乎無所遁形。

近年來，各種監(jiān)控用途的攝像頭在中國以爆炸式速度增加。據監(jiān)控業(yè)內統(tǒng)計，未來幾年，中國攝像頭數(shù)量還將以20%的速度遞增。截至2010年，北京全城已遍布40多萬個攝像頭，而北京有關部門的規(guī)劃是——建成一個由監(jiān)控攝像頭組成的，覆蓋北京80%以上街道的“圖像信息網”。2012年，廣東省有關部門也表示，未來3年，廣東將在110萬個攝像頭的基礎上，再新建或改建96萬個攝像頭。

《復仇者聯(lián)盟》中的攝像頭是懲奸除惡、維護正義的技術武器，但在“天眼”注視之下，我們就更安全了嗎？2011年，“高速摸奶門”事件中，一男子在高速公路上因超速駕駛，連人帶車及不雅動作被電子眼清晰拍下。此后，該照片在網上瘋傳。網友從最初圍觀的娛樂心態(tài)，迅速轉向了質疑：為什么監(jiān)控圖片會流出？是誰在侵犯個人隱私？

更令人驚訝的案例發(fā)生在深圳。2008年，一個用于監(jiān)控道路交通情況的攝像頭，被操作者擅自用于偷窺路邊小區(qū)的住戶。有記者調查發(fā)現(xiàn)，一名女子洗澡時竟被該高清攝像頭拍攝了近一個小時。

有人戲稱我們現(xiàn)在都住在“探頭城市”里。當“老大哥在看著你”不再是一種隱喻，而漸成現(xiàn)實之時，我們應當如何看待本應用于公共安全的電子眼？它們真的可以無時不在、無處不有地注視著我們嗎？

安全與隱私之間

2001年“9·11”事件之后，借“反恐”之勢，美國各地安裝的攝像頭很快就突破了3000萬個。但在2010年，美國亞利桑那州率先拆除了安裝在高速公路上的測速攝像頭。該州在大量使用高速公路攝像頭后，因為超速而導致的交通違規(guī)罰款有所增長。新任州長批評了這種將攝像頭當作增加財政收入的工具的做法，并提出，攝像頭侵犯了人的隱私，因為沒有人愿意生活在不斷的監(jiān)視之中。

而廣東省審計廳發(fā)布的2011年度審計報告則披露，廣東省有12個市利用社會資金建設了共計28個電子眼項目。在此之前已有媒體報道稱，東莞某鎮(zhèn)的電子眼項目竟然是由政府和民營企業(yè)共同投資和管理的，而企業(yè)則負責違章記錄和通知。在這里，電子眼項目成了一單生意。

維護公共安全是政府的職責，攝像頭是實現(xiàn)這個目的的便利手段，但這并非攝像頭迅速普及的唯一原因。從政治學觀點來看，政府部門也是一個逐利的主體，攝像頭的爆炸式擴張背后也許有著利益的考量。除了可能增加財政收入以外，政府及其官員還可能在設備采購中獲利。正是在這種逐利沖動的影響下，電子眼的普及極有可能超出維護公共安全的必要界限，因此世界各地通行的做法是對其制定嚴格的標準。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原則就是適度原則，或者稱作比例原則，也就是只有在必要的情況下，其他辦法都不能解決問題的時候，才能使用攝像頭，并且攝像頭也應當在適當?shù)姆秶鷥仁褂谩Ｏ愀鄣囊粋€案例可以很好地說明這一原則。2004年初，香港地鐵發(fā)生縱火案，有議員提議在地鐵內安裝攝像頭，以提高安全保障水平。地鐵相關負責人拒絕了這一要求，并提出，車廂內已經安裝了警報系統(tǒng)，可以滿足警報要求，出于保護乘客隱私的需要，不考慮安裝攝像頭。

如果非用攝像頭不可，則設備的清晰度、拍攝范圍等應該保持在適當水平。2011年的“高速摸奶門”事件固然有管理不嚴的原因，但此類用于監(jiān)控是否超速的攝像頭，并無使用高清晰度的昂貴設備的必要——能夠記錄下違規(guī)車輛的車牌號即已達到目的，而無需清晰拍攝到車內情況。對于安裝在住宅區(qū)附近的攝像頭，住戶的窗戶等方位就應當排除在監(jiān)控范圍內，這一點在技術上也已經能夠實現(xiàn)了。倫敦雖然安裝了大量攝像頭，但同時也配備了智能運行程序，其攝像頭在旋轉監(jiān)控時，若指向的是涉及隱私的區(qū)域，屏幕會自動變成空白。若使用這一技術，類似深圳的“直播洗澡門”事件則可避免。

目前，電子眼也普及到了一些城市的出租車里。自2011年起，南京市的出租車內都安裝了監(jiān)控設備，此事引起了不小的爭議。在此之前，重慶、成都、南昌等地的出租車內也安裝了攝像頭。對出租車司機來說，車內安裝攝像頭無疑會提高他們的安全感，但這種做法卻經不起適度原則的考量，因為在車內設置司機護欄也同樣可以實現(xiàn)安全保障。香港個人資料隱私專員曾制定了一份關于使用監(jiān)控設備的指引文件，其中明確提到，在的士車廂內使用攝像頭作為保安用途是一種侵犯隱私的行為。

公共利益之眼

香港是一個極其重視隱私的城市，公共場所不安裝攝像頭是原則，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才允許安裝。據香港立法會的材料顯示，香港警務處從未在公共場合長期設置攝像頭，只是在重大節(jié)日或者重大活動之時，為了監(jiān)控人流，以保障安全而臨時安裝攝像頭，但活動結束后很快就拆除了。香港安裝攝像頭的主要單位是負責公共交通的運輸署、負責博物館和體育場館的康文署以及機場、各大商場和公共屋邨，而在其他公共場所安裝攝像頭一般要經過非常復雜的過程才可能獲得批準。

2008年到2009年間，香港旺角陸續(xù)發(fā)生從高處拋下腐蝕性液體的案件，導致數(shù)十人受傷。之后，經過油尖旺區(qū)議會批準，又經過香港個人資料隱私專員審核確認，最終得以在該地區(qū)安裝攝像頭。香港蘭桂坊一帶是酒吧聚集地，人流密集，警方曾考慮在此地安裝攝像頭以減少罪案發(fā)生，并試運行了一段時間。然而，香港保安事務委員會認為警方此舉應當向蘭桂坊商會、區(qū)議會、撲滅罪行委員會等機構咨詢，確認是否有安裝必要。最終，警方撤銷了在該地安裝攝像頭的計劃。

在內地，往公共場所安裝攝像頭反而成了政府必盡的“職責”。目前中國尚未有全國性的規(guī)范公共監(jiān)控設備的法規(guī)，只有各地自行做出的規(guī)定。浙江大學法學院教授胡建淼舉例說，《北京市公共安全圖像信息系統(tǒng)管理辦法》就曾提出，很多公共場所都“應當”安裝視頻監(jiān)控系統(tǒng)。記者查閱其他地方的相關規(guī)定，發(fā)現(xiàn)“應當”安裝是各地的普遍做法。在這一規(guī)定之下，類似公共咨詢、聽證、隱私專員批準等制度幾無運行空間。就在政府部門積極使用電子眼密切注視交通狀況、社會安全情勢之時，公眾高度期待的另一攝像頭功能卻遲遲沒有落實，那就是通過視頻監(jiān)控刑事審訊的過程。2012年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雖有所突破，卻仍有保留。修訂后的第121條規(guī)定：偵查人員在訊問犯罪嫌疑人的時候，可以對訊問過程進行錄音或者錄像?！翱梢浴币簿鸵馕吨安挥靡残小?。顯然，使公民免受刑訊逼供和維護公共安全一樣重要，都涉及公民的基本權利。但面對同一目的，政府部門對待攝像頭的態(tài)度卻有微妙差別，公共場所“應當”安裝，訊問時卻僅僅是“可以”使用，在非技術障礙的情況下，這種差異化做法令人費解。

浙江省臺州市公安局科技處網絡工程師梁紅表示：“就公共視頻監(jiān)控系統(tǒng)建設及管理而言，由于在規(guī)劃、建設和運用過程中公眾參與的缺失，往往存在過于強調整體利益和整體效應，忽視了公民的局部利益或個體需求，而造成建設不合理、不恰當或使用不規(guī)范的問題?！?/p>

政府攝像頭的安裝和使用如果未經公眾參與決策，其用途就有可能異化，不能保證真正用于公共利益。電子眼只有成為公共利益之眼，才不會越過侵犯個人隱私的邊界，公眾才能免受“老大哥在看著你”的不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