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29日，日本著名社會派作家山崎豐子去世，享年88歲。這位一直工作到最后一刻的女作家，被媒體稱為“帶著筆和紙入棺的作家”。

今年初，山崎在《文藝春秋》雜志上撰文，談她兩部重要著作《大地之子》和《命運的人》的創(chuàng)作秘辛，同時回憶了她本人與中國的一段瓜葛，尤其是與胡耀邦的交往，她視胡為自己的“大恩人”。

1984年，山崎豐子剛寫完表現(xiàn)掙扎于東西方兩種不同文化和價值觀的夾縫中的日系美籍人悲劇的《兩個祖國》，感到身心交瘁，準備去夏威夷度假，休養(yǎng)一段時間，剛好她新近在火奴魯魯購置了一套公寓。正在調(diào)整日程的當兒，接到《文藝春秋》主編岡崎滿義的約稿函：“山崎女士是把難解的社會問題以小說的形式向世間叩問的罕見作家。題材隨您便，請自由發(fā)揮?！钡谝淮罂段乃嚧呵铩返母寮s，對日本作家來說，是很難拒絕的。況且，她的出道之作《花暖簾》正是在《文藝春秋》上連載后，受到矚目，一舉斬獲直木獎，從此步入文壇的。于是，山崎開始嚴肅考慮岡崎主編的約稿。不承想，與岡崎來信的前后腳，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的聘書也接踵而至，一年的招聘項目，名目是客座研究員。這來自北京的一紙聘書，可真讓山崎費琢磨。當時，中國剛剛走出文革陰影，開始了所謂“改革開放”的摸索?！爸袊?！如果沒有中方聘請的話，那可是一個無論你多么想去訪問，除了短期旅行觀光之外，斷不可能自由進出的國家?！鄙狡橹缓糜仓^皮，找岡崎商量。沒想到岡崎主編也是對中國抱有深深關(guān)注的人，竟一口答應下來：“請不要錯過機會。鄙刊的約稿事宜不妨待您回國后再從長計議。”如此，中國社科院的聘請，成了山崎另一部重要作品——小說《大地之子》的創(chuàng)作契機。

不久，山崎第一次來到北京，下榻北京飯店。她深深感受到這個國家十年文革的創(chuàng)傷。自己棲身的北京飯店，原本是國賓級酒店，但曾幾何時客房中的地毯、高檔家具都無影無蹤了，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顯得異常樸素。而食堂提供的伙食，大概是食用油品質(zhì)不過關(guān)的緣故，對外國人來說，也難以下咽。

隨著作家的到來，社科院文學所日文組，以山崎著作《華麗的家族》為資料，組織了一場專題討論：日本資本家的墮落實態(tài)。一天，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干部來訪，向山崎傳達了一個請求：希望她能寫宋慶齡的一生。山崎當然知道宋慶齡及其對中國歷史的重要性，但沒想到會被中方以如此唐突的形式貿(mào)然點將，便推辭說“我實在寫不了中國人”。人文社干部不解地問：“你不是在《兩個祖國》中寫過美國人么？怎么會寫不了中國人呢？”“美國？可那是日系美國人啊……”山崎辯解道，同時腦子里閃過一念：對呀，中國不也有日本的戰(zhàn)爭孤兒么？那倒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于是，當即端出自己的想法，雙方一拍即合。

彼時，中日兩國之間正掀起一場尋找戰(zhàn)爭遺孤的民間運動，眾多的戰(zhàn)爭遺孤到日本去尋親，在電視上聲淚俱下地講述自己悲慘的人生故事，喚起了國民的巨大同情，日本社會對這個歷史形成的特殊人群的關(guān)注達到前所未有的熱度。山崎決定寫一部小說，力求表現(xiàn)戰(zhàn)爭孤兒坎坷曲折的人生道路，雖充滿戲劇性，卻超越個人體驗，并試圖與當時在中國國內(nèi)沸沸揚揚的中日合作項目寶山鋼廠的事件勾連起來。她初步構(gòu)思了一個日本人生父是一家東洋大企業(yè)常駐上海的首席代表，戰(zhàn)爭遺孤的兒子則成長為一名中共高級干部，后父子在一個日本援華軋鋼生產(chǎn)線項目的談判桌上重逢，圍繞合作項目的推進，展開血緣、親情與國家利益之間的矛盾與戲劇性沖突的故事，并得到了《文藝春秋》岡崎主編的熱烈響應，鼓勵她盡快寫出來。山崎利用在中國的訪學機會，馬上投入到相關(guān)調(diào)查采訪活動中。

但障礙與困難比想象要大得多。最艱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是時任中共總書記的胡耀邦。1984年11月29日，山崎應邀出席中南海的招待宴會。席間，山崎對胡耀邦說：“我在為中日友好寫一部小說，媒體也報道了。但我不能從一開始就以此為前提來寫，那樣是寫不出來的。我只能力求寫出來的東西從結(jié)果上有利于中日友好。”胡耀邦當即答道：“你不用把中國寫得很美，盡可以寫中國的缺點和陰暗面，只要是真實的?！?/p>

“只要是真實的”，山崎感到胡耀邦話語的分量，開始了一場旨在了解、記錄中國社會“真實”的苦斗。從此自前未開放地區(qū)的農(nóng)村，到內(nèi)蒙古的監(jiān)獄，到中南海里中方政要的開會場所，包括一些“連美國要人來訪時都從未許可的地方”，一路綠燈，采訪活動表面上很順利?？梢坏┰噲D深度采訪時，“半開的門就關(guān)上了”，特別是涉及到機械工業(yè)部、外交部等中央部委時，這種傾向更加嚴重。在這種情況下，想了解“真實”，無異于緣木求魚。山崎幾乎斷念了。

1985年，胡耀邦再次于中南海接見了山崎豐子。山崎直言相告，說自己準備“含淚撤退”。胡耀邦聽罷，說：“這是我國官僚主義最不堪的地方，我會讓他們努力改正。但現(xiàn)在輕言撤退是膽小鬼。對膽小鬼要從后面用機關(guān)槍掃射?！闭f著，便挺起腰桿，雙手做端槍射擊狀，令山崎覺得“到底不愧是延安派”，哭笑不得。接著，胡又勉勵作家道：“明年，你要再回來。不妨拼上十年時間，二十一世紀能寫完就是。我等著你的凱旋。”山崎大受鼓舞。雖說想到十四五年后，自己的體力能否支撐艱苦的寫作不無擔心，可擔心之余，卻不禁被中國人宏大敘事般的思維方式所震懾。

然而，山崎確實沒想到，從開始進入采訪到最終成書，居然要花整整七年的時間。其間，幾度難以為繼，險些放棄。最令山崎崩潰的，是胡耀邦的猝然去世，她回憶道：“原本是一個行業(yè)每年只見一個人，但由于我的愿望，他每年接見我一次，截至1986年12月，共接見我三次。每每擔心我的采訪活動，為我提供方便，下達指示。要是沒有這種網(wǎng)開一面的‘傾斜政策’的話，作為自由主義國家的作家，是斷無法創(chuàng)作以當代中國為舞臺的小說的。胡耀邦是我的大恩人?！?/p>

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急逝。山崎幾乎什么都來不及思考，也沒有任何準備，便在第一時間飛赴北京，準備參加胡耀邦的葬禮?！爱敃r有種令人不安的空氣，外國來賓的吊唁統(tǒng)統(tǒng)被取消，我只有貓在酒店里看于人民大會堂里舉行的葬禮的轉(zhuǎn)播?？墒?，哪有只看看電視轉(zhuǎn)播就唯唯諾諾地回國的道理？”于是，她想盡一切辦法，終于打探到胡耀邦家的地址?！耙粭l像是老百姓居住的胡同的盡頭，便是胡耀邦的宅邸。宅子很舊，甚至令人懷疑難道這就是不久前還居中共總書記之尊位者的宅邸嗎？”山崎手捧鮮花要進門，卻被身穿暗綠色制服、胸前別著金色徽章的警衛(wèi)人員擋住了去路。山崎見狀，情緒更加激動，大聲質(zhì)問道：“共產(chǎn)黨難道就不講人道主義，就無恩無義嗎？中日友好是胡耀邦先生的遺志，你們到底是繼承，還是反對？”

可激動歸激動，警衛(wèi)人員卻絲毫不為所動，死活不放山崎進去。極度悲憤的女作家突然朝金色徽章一頭撞去，兩手用力捶打?qū)Ψ降那靶?。警衛(wèi)斷沒見過這陣勢，臉色大變，邊躲閃邊說去問一下家人的意思，說著便閃進門內(nèi)。不一會，出來說“夫人在等您”，山崎遂得以進門。“進入耀邦靈堂，面對故人的遺像和遺骨，我不禁號泣起來。原本看上去很冷靜的耀邦夫人，也淚水漣漣”，并把一支毛筆送給了女作家：“這是耀邦生前每天都用的筆?！?/p>

回到酒店，山崎鎮(zhèn)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緒，打開筆匣：“細細的筆桿上有墨漬的痕跡。筆毫有些散亂。也許是精神作用，我甚至覺得筆上還帶著些許濕氣?！币畹募笔?，使山崎失去了強有力的支持，一度喪失了繼續(xù)寫作的勇氣。但握著耀邦生前用過的毛筆，作家仿佛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我發(fā)誓說什么也要把小說寫完，奉獻于耀邦的靈前?！逼婷畹氖?，三卷本著作當初是按照完稿順序先后付梓的，《大地之子》全本出齊的那一天——1991年4月15日，正是耀邦逝世兩周年的祥月忌辰。

作為一個日本作家，山崎起初并不知道耀邦的墓地在什么地方，后拐彎抹角地打聽到在江西共青城，便即刻啟程，途經(jīng)北京飛到南昌。當作家把剛剛出版的、還帶著新墨香味的《大地之子》全三卷本供奉在耀邦靈前的時候，不禁百感交集，悲從中來。她在《文藝春秋》的悼文中如此寫道：“在南國強烈的日照下，《大地之子》大概已變成茶色；經(jīng)過風吹雨打，裝訂線大約已脫落；不久，書頁也將散落其間，化作紙片，埋入中國的大地……然而，這不正是《大地之子》的‘歸去來兮’嗎？”她朦朦朧朧地意識到，站在不遠處正朝這邊觀望的十幾個人，就是一路從北京跟過來“保護”自己的“尾巴”，但那又怎么樣呢？她旁若無人地在耀邦墓前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