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點,喀什噶爾】
清晨時分,大巴從喀什市出發(fā),行駛約三個小時,到達烏帕爾鄉(xiāng)。314國道橫穿烏帕爾,路的盡頭就是中巴邊境——紅其拉甫口岸,也是我們這次出行的終點站。烏帕爾是喀什最富裕的鄉(xiāng),即使不是巴扎(維語,趕集)日,路兩旁依然有各種小攤,烤馕、涼皮,一塊錢一支卻很好吃的羊奶冰激凌,還有各種絲綢店里,懸掛著維族婦女最喜歡的艾德萊絲綢,色澤艷麗,質地薄軟。車來人往,有幾分熱鬧的味道。
離開烏帕爾,人煙漸無,綠色也越來越少,漫無邊際的戈壁上一條平坦的柏油路靜靜向前延展,消失在遠方綿延的山巒中。隨著轉彎,天地間被起伏的山巒畫了一個圈,除了來時的方向,三面視野里都是紅色的山丘,還有一條灰色的河流緩慢的流動著,從這里開始,時間仿佛變慢了或者停滯了。途中的第一處景點,紅山灰河。傳說中比火焰山還要紅的紅山,比泥漿還要渾濁的灰河。乍然看到紅山的時候,我以為這樣的顏色是因為山體里有銅,后來才知道是因為有鐵礦。駛過灰河上的石橋,就是紅河口,進入高原前最后一個補給的地方,有幾個小飯館,但是因為東西都是從喀什市運上來的,所以很貴,幸好我們來之前都自備了足夠的食物和水。快要走出紅河口的時候,可以看到紅山山脈和灰山山脈結合處的界線,線東側的山體通紅,線西側一直到蓋孜大峽谷的山體都是灰色的。
【蓋孜峽谷】
在進入蓋孜大峽谷的關口,設有邊境檢查站,檢查身份證和邊境通行證。就在這里,我看到了翱翔天空的鷹,時而俯沖,時而盤旋,時而高飛,身姿霸氣驍勇,襯著清晰可見的雪山,高原的氣息撲面而來。路旁半山腰上有幾棟簡易的泥砌房屋,聽說這是當年拍攝《冰山上的來客》的取景點。
進入峽谷后,仿佛來到一個石林,怪石嶙峋。一車的人都在興致勃勃地猜測著飛掠而過的是哪類石頭,何種地貌,就像來到了一個地質博物館。青灰色的河床,紅褐、淡黃、青綠色的山體,還有頂端皚皚的雪意。剎那間仿佛換了天地,似乎有未知的神邸左右各揮一下手,就用陡峭的山峰將這條峽谷從人間割離了出來。兩邊的視野越來越狹窄,盤山路彎彎曲曲,一邊緊靠山體,峭巖危聳,;一邊是深深的溝壑,碎石鋪地。蓋孜河卷起千堆雪,攜裹著冰塊碎石,奔騰而去。
車窗外的山峰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觸摸到,又似乎在前方的某個點上,兩邊的山終究會重逢,合為一體,而我們只是站在山腳下仰望的渺小生物,路過卻永遠不會屬于這里,當然這只是瞬間的錯覺。
【白沙河—沙湖】
隨著大巴的前行,路兩邊越來越開闊,山體漸漸的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只余模糊的輪廓。眼前一片空曠,驀地出現(xiàn)了兩處相連的清澈水面和蜿蜒起伏的白色沙山,這就是令許多攝影愛好者趨之若鶩的高原秘境——布倫口白沙山和沙湖。隨著景點的日趨火熱,白沙山和沙湖不食人間煙火的面紗被日趨撕扯開,布倫口鄉(xiāng)的居民開始在公路兩旁搭設攤點,經(jīng)營食品和旅游紀念品。
站在沙湖邊,我選擇忽略那些散亂在水邊的垃圾,靜靜閉上眼,似乎能聽到千萬年前隱隱的風聲嗚咽。四周的山巒阻隔了強勁的風,風里攜裹的沙塵落在峰巒間,白色的柔軟的沙又掩去了山峰原本的銳利堅硬。許多年來,白沙山靜靜的佇立在蒼茫世間,日日夜夜陪伴她的只有來去的風聲和同樣干凈明澈的沙湖,或許還有曾經(jīng)偶爾的駝鈴聲聲。直到有一天,汽車和人煙打破這里的靜謐。
第一眼看到這片山水,我的心里便涌起一種安靜、溫柔的情緒。也許大多數(shù)人的心情都是如我一般,所以在這里大家也不像之前那么喧囂張揚。我和朋友拍了很多照片,還各自撿了一塊光滑潔凈的石頭留作紀念,在我看來,這比路邊賣的紀念品要有意義的多。
【喀拉庫勒湖】
行了一路,身體很疲倦,早先略略低沉了的情緒卻又開始亢奮。高聳的慕士塔格峰在遠處輪廓依稀時,已經(jīng)沒有人能安然地坐在座位上。大家都把臉貼在車窗上,近乎貪婪地望向不遠處的“冰川之父”,冰雪覆住了整個山峰,像是大塊的白玉,自在地綻放著光芒。就在我努力地睜大眼睛望著遠處時,很突兀地,一片碧水狠狠沖擊了我的視網(wǎng)膜。位于慕士塔格峰腳下的喀拉庫勒湖像是一大塊上好的綠瑩瑩的翡翠,鑲嵌在公格爾峰、九別峰、慕士塔格峰三座巍然蒼茫的雪山中。銀峰倒映在湖中,水色山光,宛如仙境。陽光下,微風里,湖水輕輕地漾起一圈圈漣漪,宛如少女羞澀的眼波流轉。湖畔的蘇巴什草原水草豐美,牛羊成群,有塔吉克人的氈房和木屋,有蒙古包,還有柯爾克孜族和塔吉克族的牧民騎馬經(jīng)過。四周一片靜謐,只有山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吹老了那些純凈容顏和這里寧靜若水的柔軟。
我離開人群,隨意的走著拍著,看到有幾峰駱駝在悠閑的漫步。這里都是單峰駝,與我小時候見過的駱駝不一樣,于是偷偷走近想和它們合個影。哪知看見我走過去,它們?nèi)鐾染团?。你追我趕了一番后,它們索性跑到不遠處的山頂上,得意地瞅著我,繼續(xù)之前的悠然自得。而我只能“望駝興嘆”,帶著幾分失落往回走。幾個騎摩托的塔吉克漢子停在車邊,兜賣著口袋里的玉石手鏈、項鏈。他們戴著寬檐高頂帆布帽,膚色是高原特有的黑紅,經(jīng)過了歲月砥礪,粗糙而堅韌。大家一窩蜂地湊上去,各自買了幾條當紀念品。把長長的玉石手鏈一圈一圈的繞在胳膊上,圓潤的珠子貼著皮膚,冰涼而輕薄的柔軟,像誰的手輕撫過肌膚的觸感。
【慕士塔格峰】
過了喀湖,雪山冰川漸漸近了,起伏的山岡冰雪彌漫,映著瓦藍舒展的天空,幾片薄如棉絮的白云松松軟軟地搭在峰頂。公格爾峰和九別峰并肩而立,像一對喁喁而語的親密戀人。山底有零星的綠色,越往上,綠意漸消,雪色越濃,終至被冰雪全部覆蓋。它們是美麗的,卻沒有不遠處的慕士塔格峰來得晶瑩閃耀。
慕士塔格峰的海拔并沒有其他兩座雪山高,但卻是積雪最厚的。日積月累,直至完全被冰包裹,在陽光下光芒萬丈,明亮耀眼。相較之下,公格爾峰和九別峰像是沉穩(wěn)內(nèi)斂的老人,而慕士塔格峰是白馬輕裘、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風采各殊。雪山的山脊間有大片的黑色,那是因為白云遮住了太陽的光線而形成的“云遮日”,在帕米爾高原隨處可見。
我靜靜地看著似遠似近的冰山,好像能聞得到冰雪的味道,心似乎在某個瞬間變得開闊遼遠,如同頭頂高遠潔凈的天空。那些往日里始終不能釋懷的很多情緒,就這樣在不經(jīng)意間消散了,遠去了,心底一片寧靜。
【金草灘】
往前走,空氣漸漸開始稀薄,景致卻更加秀美。沒有了高聳如云的冰川雪山,低矮的山巒卻始終連綿不斷。這一帶的山坡很平緩,山底是淡淡的綠黃色,有簡單的植被生長,山腰處開始變成淺黃,到了山頂深褐色蔓延,只有山石和積雪,不見草木。積雪并不是很厚,朝陽的一面早已融化,背陰處也只余淺淺的雪色。金草灘溫柔地伏在山腳下,偶爾有幾間簡易的土房或是帳篷,可見裊裊炊煙。
我想像著這里的居民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簡單樸素的生活,一天是一天的重復,也會有疲憊和倦怠吧?但是每一個清晨醒來,卻依然覺得滿足而喜悅。沒有塵世的喧囂和繁雜,也就少了很多欲望和野心,單純的為了生活而生活,也是一種快樂吧,略顯單調和蒼白的快樂。
不時會有成群的牲畜在低矮的草灘上散步,牦牛和馬可波羅羊等高原物種也開始零星出現(xiàn)。冰封的河流時斷時續(xù),和金色的草灘像是處在不同的季節(jié),卻又恰如其分地融合在一起。盤山公路蜿蜒曲折至極,時而拐彎,時而繞山,如攀爬著盤旋樓梯?;赝麃頃r路,卻要用俯視的姿態(tài),而那樣的彎曲復雜讓人后知后覺地感到害怕和緊張。
在接近紅其拉甫的地方,我們看到了旱獺這種小生物,土黃色的小家伙三兩成群地蹲在路旁,眼珠滴溜溜的轉著,靈動非常,稍有動靜便迅速藏匿起來。本想抓拍幾張照片回去跟人炫耀,最后卻因為小家伙靈巧的身手,無功而返。
【終點,紅其拉甫】
紅其拉甫在海拔4600多米的地方,車在距離國門很遠的地方就必須停下,然后步行上去。凌厲的山風刮在臉上,像被刀割過一樣兇狠。下車時我忘了拿棉外套,裹著一件薄外套,凍的瑟瑟發(fā)抖??尚那槭请y以抑制的興奮,甚至一時忘乎所以地拉著朋友迎著風小跑起來,跑了幾步覺得呼吸有些困難,伴著頭暈目眩。然后想起我們竟然忘記了“高原反應”,于是相視大笑,休息了片刻,才慢步走上去。
高大的國門在獵獵作響的風聲中巋然不動,仰望它的一瞬間,自豪和驕傲如此鮮明而深刻。我們每個人都站在國門前照了一張行軍禮的照片,盡管姿勢不是很標準,卻滿含敬意。國門另一邊立著兩個中巴界碑,一個是漢語,一個是阿拉伯語。整齊平坦的瀝青路面在界碑處戛然而止,然后就是泥土飛揚的土路伸向巴基斯坦境內(nèi)。
高原的風冰冷到仿佛要刺穿骨頭,匆忙照了幾張相,我們就回到了車上。路過哨所的時候,有游客因為高原反應嚴重寸步難行,只能蹲在路旁??吹竭@一幕,我有些慶幸自己還算健康的身體。
返程時候,天色已暮。帕米爾高原浸潤在淺金色的夕陽里,冰川、雪嶺、草灘、牛羊、帳篷、炊煙、湖泊都退去了白天的冷寒,變得無比柔和,像是一幅幅精巧的靜物寫真,匍匐在帕米爾冷峻卻不失溫情的懷抱里。這樣的景致,是需要走近細細去看,去觸摸的。這次的行程實在是過于倉促,離開紅其拉甫,匆忙趕到塔什庫爾干縣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踏上了歸途。如果有一天再度歸來,我一定不會做個步履匆匆的觀光客,而是且行且停,與帕米爾來一次細致、真誠的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