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一個炙熱的上午，麥納什·福格爾攜妻子和三個孩子從海邊度假歸來?；氐桨亓?，駕車拐上班伯格大街，街道兩邊有很多古老的建筑，福格爾一家就住在這條街上。當他從車上卸載海灘上的休閑用具時，他的妻子和街道對面的一位老者攀談起來。福格爾回憶說：“那個老人用英語和所有的路過者交談，看起來有些神經(jīng)質(zhì)，可實際上他只是情緒太激動罷了。”于是，福格爾穿著人字拖也走了過去，聆聽他們的對話。之后半個小時的交談，改變了他與這條街道、這個城市以及它的歷史和現(xiàn)在之間的關系。

那位老人名叫霍華德·沙特納，來自加州，和福格爾一樣，是一位猶太裔美國人。二戰(zhàn)爆發(fā)前，沙特納一家就住在班伯格大街3號。1938年，沙特納的父親和兩個叔叔逃離德國，他的祖父和姑母留了下來。1942年9月，納粹來到這里將他們強制帶走。見到福格爾一家之前，老人沙特納在班伯格大街3號的人行道上找到了紀念自己祖父和姑母的兩塊“碑石”（stumbling stone，英文中是“絆腳石”的意思）。它們是兩塊銅質(zhì)的牌子，分別鑲嵌在兩塊十公分的水泥板上。每塊銅牌上都刻著一個大屠殺受害者的生命細節(jié)，不管他們是誰，他們生命的最后一刻就是在這些銅牌所在的地點上度過的。上面的信息非常簡潔，如沙特納祖父的紀念牌上這樣寫著：

沙姆·沙特納曾在這里居住

出生于1867年

1942年9月22日被強制運送至

特萊西恩施塔特集中營

1943年12月20日被殺害

一位美籍猶太人的經(jīng)歷

在遇到沙特納之前，福格爾就在柏林各地發(fā)現(xiàn)過這樣的紀念牌。柏林有很多紀念大屠殺的場館和碑石，但對于福格爾來說，這些鑲嵌在行人腳下的“絆腳石”，才使回憶更加真實、感人和可觸?！凹o念館里的陳設早已讓人麻木，但在這里，一個紀念牌代表一個具體的生命和他的家，你可以想象每個受害者曾經(jīng)在此處的日常生活?！?/p>

一開始，福格爾還以為這些紀念牌是某個官方主持的公共工程（如今在歐洲，共計有四萬塊這樣的“絆腳石”，大多位于德國），直到老人沙特納告訴他，這些牌子全部是一位名叫君特·達姆尼希（Gunter Demnig）的藝術家的私人行為。福格爾說：“雖然柏林大街上已有不少這樣的紀念牌，但如果真要讓所有的受害者都被紀念到的話，把柏林街道全鋪滿都不夠。我才意識到，原來有這么多受害者早已被我們遺忘！”

就這樣，紀念牌激起了福格爾關于在德國居住的復雜情感。雖然是猶太人，但福格爾一家四代以前就在美國生活，所以并沒有親人在大屠殺中遇害?？伤匀皇仟q太人?，F(xiàn)在福格爾不僅居住在德國，還在拜耳集團（Bayer）工作，在大屠殺期間，拜耳是法本化工廠（IG Farben）的一部分，為奧斯維辛集中營毒氣室生產(chǎn)過齊克隆毒氣（Zyklon B）。

不過，福格爾已不再為自己選擇效力的公司而糾結(jié)。作為一名信息技術工作者，他傾向于理性和邏輯思維?！拔业淖竽X凌駕在我的右腦之上，德國開誠布公地面對大屠殺的歷史，而在整個世界范圍內(nèi)，當代德國也在環(huán)境、治理、企業(yè)等各個領域取得了最為卓著的成績?！?/p>

然而，歷史依然存在于此處，沉淀在每一個地方。通過與老人沙特納的交談，福格爾意識到，安放一塊紀念牌是一種承認現(xiàn)在與過去之間那種令人不安聯(lián)系的積極方式。而這種方式又如此容易實現(xiàn)。對自己居住地發(fā)生好奇的外來者、第一次獨立完成一份調(diào)查報告的小學生、大屠殺受害者幸存的親屬或者任何一個對那段歷史感興趣的人，都可以查查某個受害者身上發(fā)生的悲劇，然后將這些信息托付給藝術家，支付一筆小小的費用，就可以等待紀念牌的安裝了——每一塊紀念牌都由達姆尼希親自安放，由于需求較大，往往要等六個月的時間。

但是，這一切又該如何開始呢？福格爾決定從自家的住址開始，探尋這里是否曾經(jīng)居住過大屠殺受害者。他首先向自己的房東打聽，后者的祖母就是被納粹強制帶走的。接著，福格爾開始查看地址薄、舊電話本、政府的數(shù)據(jù)庫——各種信息不斷堆砌起來，有價值的卻不多。不過，福格爾說：“我絕非一個輕易言敗的人?！?/p>

他比較了從1936年到1943年的地址簿。其中，任何一個用他家地址登記過的人，只要其姓名沒有在次年的地址簿中出現(xiàn)，都有可能是受害者。然后，他再將這些名字錄入專用以紀念大屠殺受害者的《聯(lián)邦德國檔案紀念冊》中。通過這種調(diào)查，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名叫馬克斯·納特爾斯基的人。

《紀念冊》中列舉了納特爾斯基在柏林不同地方的居住地點。隨著福格爾研究的一步步深入，一個家族的譜系圖出現(xiàn)在他的電腦屏幕上——整個納特爾斯基家族的受害者、幸存者和他們?nèi)缃竦暮笠帷Ｗ罱K，福格爾聯(lián)系到一位名叫艾弗林·納特爾斯基的女士，她真的是那位曾經(jīng)生活在他的房子中的馬克斯·納特爾斯基的親屬之一。艾弗林的回憶使福格爾的追查霎時間鮮活起來。

福格爾說：“我現(xiàn)在知道了，馬克斯是一個單身漢，有一輛白色汽車，和自己的兄弟一起經(jīng)商，專為西裝生產(chǎn)商供應布料；他有可能是同性戀，我現(xiàn)在的臥室很有可能當年也是他的臥室。”

達姆尼希的歷程

達姆尼希將自己的工程稱作“社會雕刻”。軟呢帽和狩獵裝的經(jīng)典搭配讓他看上去就像走下熒屏的印第安納·瓊斯。他說話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遲疑，仿佛總在探尋與思考。每一塊紀念牌都在他的監(jiān)管下手工制作。在他看來，任何大規(guī)模機器生產(chǎn)的形式都會使他想起納粹分子在集中營進行的機械化謀殺。

達姆尼希出生于二戰(zhàn)剛剛結(jié)束的1947年，他的父親曾參加過西班牙內(nèi)戰(zhàn)。雖然父親從未向他談及那場戰(zhàn)爭，但現(xiàn)在他明白父親當時是站在法西斯獨裁者弗朗哥一方的。對此，他深感不安，并通過反叛和藝術發(fā)泄自己的情緒。

1981年，他在倫敦的街道上用動物的血液畫了一條寬4厘米、長達680公里的線，總計用了250升血液。1990年，正值納粹第一次大批驅(qū)逐吉普賽人五十周年，達姆尼希推著自己設計的繪畫車（輪子可以在路面作畫），走遍了科隆，在人行道上印滿了“1940年5月——1000個羅姆人和辛提人”的字樣?？勺舟E顏色總會褪去，這時，他開始有了制作紀念牌的想法。

一開始，這個念頭僅限于一種藝術構想，在達姆尼?？磥恚谡麄€歐洲鑲嵌600萬塊紀念牌的想法近乎荒誕。后來，他與一位神父談及此事，后者說：“你雖不能鋪設600萬塊紀念牌，但是作為象征，你可以先從幾塊做起?！?996年，達姆尼希開始在柏林安裝這些紀念牌。三個月后，他已經(jīng)安裝了51塊。由于有些牌子恰好在一處政府工地上，引起當局的注意，想要移除這些紀念牌，但建筑工人們拒絕了這一要求。一些官員開始介入調(diào)查，達姆尼希的紀念牌最終被合法化。

不過，這些牌子總是伴隨著各種爭議。有時，他會遇到一些不愿被人強加那段回憶的房主。一些極右翼分子更是對此恨之入骨，達姆尼希已經(jīng)收到過三次死亡威脅。即便那些愿意回憶這段歷史的人，也有人不贊同這種紀念逝者的方式，認為讓受害者的名字被踩在行人腳下，缺少對死者的尊重。有人建議達姆尼希將這些牌子嵌在墻上，但他從來都不贊同這一建議。首先，這需要獲得每個房東的同意，讓過程更加麻煩。其次，他覺得走路時，人們不一定會留意那些嵌在墻上的牌子，但低頭看看腳下卻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動作。

關于踩踏這些姓名牌，達姆尼希的看法是：“踩得越多，對死者的敬意也就越多?！彼畛醯南敕ㄊ?，通過踩踏，行人的腳步將不斷打磨這些銅質(zhì)的紀念牌，讓它們更加光滑鮮亮。誰知結(jié)果正好相反，出于對它們的敬意，人們往往繞過這些牌子行走。這使得這些金屬物不斷氧化，光澤不斷暗淡，看起來仿佛無人問津。不過，一些住戶會不時走出家門擦拭它們。一位女士就常在居住街道的紀念牌上點燃蠟燭，在上面放朵白色的玫瑰。

在不經(jīng)意間與這些紀念物相遇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其中一位15歲男孩的話在達姆尼希看來最為精彩：“在踩上它們的那一刻，我們不是腳被絆住了，而是心靈和思想被絆住了?！睂τ谶@些孩子而言，沒有什么比每天在自己行走的道路上踩過受害者的名字更能使大屠殺的歷史具體化，這是常規(guī)教育無法做到的。另外，達姆尼希說：“最妙的是，當你想要閱讀這些紀念牌上的文字時，你不得不為逝者彎下腰來。有時，我往窗外望去，看到的正是行人們在垂首閱讀紀念牌上文字的情形，那是最美的畫面?！?/p>

跨越溝壑的紐帶

當沙特納的石頭抵達班伯格大街的時候，達姆尼希正在國外安裝紀念牌，他的兩個學徒前來完成鑲嵌工作。沙特納情不自禁地拿起錘子，和他們一起勞動起來。達姆尼?；氐桨亓趾?，沙特納追隨了他數(shù)日，手持攝像機，記錄下他們的工作。

“通過上個夏天的經(jīng)歷，我完全改變了對德國的看法?！鄙程丶{說，“那里的人們友好而又樂于助人。一方面，我懷有這樣的幻想——在輕軌上隨便碰到的一個德國人在另一個歷史時期都有可能會殺死我。而另一方面，我又發(fā)現(xiàn)和普通德國人的相處能愈合歷史的創(chuàng)傷。有一次，一整棟樓房的全體住戶行動起來，資助安放一塊紀念牌。和這群德國人的交談是我最感動的時刻之一，他們和被紀念的逝者沒有絲毫關系——除了他曾在此居住。人們以發(fā)自內(nèi)心的熱情來做這件事，令我感觸甚深?！碑敃r，沙特納挨個緊緊擁抱了這些人。德國人本不善和陌生人有身體接觸，可這些擁抱卻來得如此自然。

由此，這也見證了這些“絆腳石”搭起的另一架橋梁：它們不僅在居民和他們所居住的地方之間、在學童和他們祖先的歷史之間（他們的祖先釀成了這段歷史，而現(xiàn)在他們卻不知如何理解），也不僅在尋常的行人之間（他們會在此駐足沉思，開始一段對話），還在德國人和猶太人之間建立了緊密的關聯(lián)。

“作為一個在柏林生活的猶太人”，福格爾說，“我覺得應該在私人的層面上去理解大屠殺的歷史。沒有什么能比與那些死難者分享同一個生活空間更為私密和個人?！彼淖凡楝F(xiàn)在已近尾聲，很快就能看到由自己資助的那塊紀念牌安放在自家門前。那上面會寫著：

馬克斯·納特爾斯基曾在這里居住

出生于1888年

1942年8月15日被強制運送至

里加

1943年8月18日被殺害

[譯自英國《智慧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