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那種男生嗎,無論你說什么,他都沉默不語,你確信無疑他聽到了,但就是從他那一點回音都別想得到。
洛強就是這樣的男生。他來到我們的作文興趣小組時,大熱的天,別的同學都是怎么清涼怎么穿,唯有他,穿著黑色的長袖T恤,人也黑黑瘦瘦的,我說話時,他會盯著我看。但我的目光尋找他的目光時,他就躲掉了。
跟別的學生遇到問題侃侃而談不同,洛強的嘴閉得很嚴。即使我提問到他,他也只是那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一聲不吭。我覺得我的師道尊嚴受到挑戰(zhàn),很不高興地擺手示意他坐下。他倒也聽話,安然入座。興趣小組里的“話癆”難得說出了一句很有營養(yǎng)的話:“老師,你別提問他,他根本就是套子里的人!”學生們都笑了起來,我注意到洛強的臉上,仍是一副該死的與我何干的樣子。
做老師的都知道,不怕學生淘氣。他淘氣,總有可以收拾他的辦法。怕就怕這種蔫心辣蘿卜。小時候,老媽最愛說的話就是蔫人出豹子,沒有交流,誰知道他的心里都想些什么呢?
洛強的作文寫得中規(guī)中矩,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我甚至想,把他當成一張安全牌,也許我可以放心地忽略他。
洛強真的就成了興趣小組最可有可無的存在。他來,或者走,都無聲無息的,甚至有兩次他去辦公室補交作文時,我才發(fā)現他漏交的作文。我們原本就是個興趣小組,不必多認真,但是從他一本正經地來交作文的態(tài)度上看,他是很重視的。我想借此機會跟他聊兩句,但是他只說:“我是想寫得更好點交晚了!”
我笑了,說沒關系。我想起梁文道讀大學時,老師留的論文他沒想清楚,就去跟教授說,他要花更長的時間才能交論文,教授竟也答應,允許他無限期拖延。那是師生之間最難能可貴的信任。突然之間,我為我自己沒有發(fā)現他漏交作文而責難他感到些許慶幸。
洛強轉身離開,我翻開他的作文本,那仍是一篇沒什么特色的作文。但我讀了三遍。我拿起筆,像寫一篇文章一樣批改它。然后我寫了一句真誠又矯情的話,我寫:我希望你能把它讀給大家聽,因為,你是這次作文題中寫得最認真的一個。認真的人最可愛。
洛強當然沒如我所愿當著全興趣小組的人念他自己的作文。但這沒什么關系,我找到了與他溝通更好的方法——作文。他寫,我來批改。偶爾,我順便寫一點題外話,我會說:批改這篇作文時,窗外月朗星稀,夜安靜得如同是一片海。這篇批注后面,我看到洛強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是的,小小的,但我看到了。
有一天,興趣小組里的幾個同學都遲到了。他們來教室里,衣衫不整,我問了幾句,大家都像受過間諜訓練似的,閉口不言。這里面就有洛強一個,另一個是前面提到的“話癆”男生。我想從“話癆”男生那打開缺口,可是,“話癆”男生難得地閉上了嘴。我只得作罷。
我是從洛強的作文里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的。原來“話癆”男生只是嘴厲害,人瘦瘦小小的,總受高年級同學的欺負。那天在校園里的一條小路上,洛強看到幾個高年級男生向話癆男生要什么,洛強寫他覺得他有義務去“除暴安良”,他的這個成語把我逗樂了。后面的事情很簡單,作文興趣小組的幾個男生陸續(xù)趕到,他們沒讓那幾個大男生欺負“話癆”男生。
那篇作文我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寫評語。我當然不贊成以暴制暴,但是,他能把自己當成是一個集體里的一員,我還是挺感動的。至少,他的心不像他的外表表現得那么冷漠。我把這句話寫在了作文本上,我又加了一句是:敞開心扉,你才能接納這個世界。
我不確定我的影響對洛強到底有多大。雖然我?guī)煼懂厴I(yè)后的遠大志向就是做個能影響我的學生一生的人。我在興趣小組的課堂上跟大家講,我初中階段的一位英語老師對我影響巨大。那時我英語學得極爛,學校組織英語興趣小組,那時還是要選拔的,英語成績好才能進興趣小組。我斗膽給英語老師寫了字條,我說我英語學得不好,但我想好好學。因為這張字條,我進了興趣小組,一學期后,我的英語成了學年組第一。
那節(jié)課之后,洛強在教室外面等我。穿過細長的走廊,我看到他在笑。他說:“老師,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沉默并不代表著沒有決斷,關鍵時刻,我們一定要把我們自己的想法講出來!”
我對洛強豎起了大拇指。
洛強仍然惜語如金,輕易不說話,就算我在課堂上提問他,他也常常是沉默。這讓我的成就感多多少少有些受挫。
許久之后,我跟洛強的班主任老師閑聊,無意中得知,洛強的父母都是聾啞人。這讓我很震驚,很快為自己的武斷與自以為是感到羞愧。那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孩子,難怪沉默得如同白紙。每個人都是個巨大世界,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點滴細節(jié)。
作文興趣小組換了新的一批學生。我不再要求每個人都整齊劃一。因為我記得洛強,記得洛強教給我的那個道理,沉默不代表沒態(tài)度。
再后來,洛強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他暑假回來特意來看我,裝在套子里的人換上了短T恤和哈倫褲,話不多,卻句句都在點上。他說他參加了系里的演講比賽,沒得獎,但是次鍛煉。我笑了,說:“其實,你一直就是個有態(tài)度的人?!彼α?,仍然有些羞怯。
是的,如果愿意從套子里掙脫出來,愿意接納這個世界,和這個世界談談,也挺好的。
編輯/姚 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