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嶸

托爾斯泰到了晚年，把莎士比亞貶得一錢不值。他認為莎士比亞是個蹩腳、愚蠢且不講道德的作家。至于莎士比亞為何如此廣受歡迎，托爾斯泰的解釋是，這是一個集體幻覺，他稱之為催眠，如同荷蘭郁金香狂潮一樣。也就是說，除了托爾斯泰本人，全世界都受騙了。

在莎士比亞所有的作品中，托爾斯泰最厭惡的是《李爾王》，他的評價是每一部都愚蠢、啰唆、不自然、浮夸、庸俗、乏味，狂言亂語，滿是下流的臟話、舞臺的俗套以及道德和審美上的毛病。托爾斯泰還認為《李爾王》剽竊了早先一位默默無聞的作家一部好得多的劇本《雷爾王》，莎士比亞把它偷來又毀了它。

如果在今天，托老把這些評論@一下莎翁，兩人說不定還會微博約架。你可以想象，這兩個人打起來一定很有趣，一個拉住對方的白胡子，另一個扯住對方腦袋上不多的幾根頭發(fā)。當然這事沒發(fā)生，也不可能發(fā)生。

我們回過頭來說說《李爾王》吧。

《李爾王》這部作品寫的是權力的放棄。李爾王覺得自己老了，想把國家交給孩子們，自己好享享清福。他把三個女兒叫到跟前，想親自聽聽她們中誰最愛他，然后根據(jù)她們對他的感情深淺來分賜各人一份財產(chǎn)。正直的小女兒因為不愿意說那些肉麻的話而沒有分到財產(chǎn)，兩個不孝的女兒卻得到了整個國家，并很快把失去權力的父親當做累贅趕了出去。

可憐的李爾王只能跑到荒野里，在暴雨中哭喊：“雨風雷電，都不是我的女兒，我不責怪你們的無情……可是我仍然要罵你們是卑劣的幫兇，因為你們?yōu)E用上天的威力，幫同兩個萬惡的女兒來跟我這個白發(fā)的老翁作對……”（順便說一句，托爾斯泰反對有暴風雨的出現(xiàn)，認為這是乏味的累贅）。

李爾王究竟犯了什么錯誤讓他晚年如此悲慘？1992年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得主、美國經(jīng)濟學家貝克爾的理論，也許能夠安慰這位老者：一切的悲劇并不是什么天意，或許只是來自這個國王的經(jīng)濟學錯誤。

貝克爾的《家庭論》被譽為劃時代的著作。在這本書中，他運用了經(jīng)濟學的研究方法，對家庭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進行了分析。書中貝克爾提出了“羅登·凱得定理”（也稱“壞小孩定理”）。這個定理是說：為人父母者對于子女都具有利他心，都會為子女的利益和幸福著想，不過子女卻常有自私自利者（即壞小孩），但這些壞小孩也會努力使整個家庭的所得增加。因為父母會將好處分給眾子女，為了自身利益，這些壞小孩也會表現(xiàn)得像乖小孩一樣。

“羅登·凱得定理”同時解釋了為什么有些父母的捐贈要推遲到暮年才進行。因為考慮到整個家庭的利益，他們希望自己的財產(chǎn)能給孩子提供一種長期的激勵（雖然遲早都是他們的）。在分到財產(chǎn)前，那些壞小孩會為了自身的利益站在父母這邊。

但壞孩子們總盼著父母的財產(chǎn)早點到手：“我們在年輕的時候不能享受生命的歡樂，我們的財產(chǎn)不能由我們自己支配，等到年紀大了，這些財產(chǎn)對我們也失去了用處。我開始覺得老年人的專制，實在是一種荒謬愚蠢的束縛。”（《李爾王》）

所以，即便利他主義的父母，也常常會把財產(chǎn)保留到最后一刻，就算需要付出高昂的遺產(chǎn)稅。李爾王的經(jīng)濟學悲劇就是過早地把所有的財產(chǎn)（權力）交給了壞小孩們。

對于托爾斯泰為何如此貶低《李爾王》，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給出了一個有趣的答案。奧威爾說：“他對這個劇本懷有特殊的敵意，有沒有可能因為他有意無意地覺得李爾王的故事和他自己的故事有相似之處？”

和李爾王一樣，托爾斯泰到了老年，放棄了他的莊園、爵位、版權，而且要嘗試脫離他的特權過農(nóng)民的生活，滿心希望這會使自己快活一些。然而和李爾王一樣，這些沒有給他帶來預期的結果，托爾斯泰并不快樂?！傲_登·凱得定理”不但會對李爾王起作用，也同樣會落在這位大文豪身上。他周圍的人因為他放棄一切而把他逼得幾乎發(fā)狂，兩個他信任的孩子最終和他作對。

托爾斯泰最后選擇了突然出逃，身邊僅有一個忠實的女兒相伴，人生和戲劇有時多么相像。在那個偏僻的阿斯塔波沃車站里，托爾斯泰處在生命彌留之際，不知此時他是否會想起李爾王，那個和自己一樣滿頭白發(fā)并且同樣孤獨的老頭。

（史志鵬摘自《北京青年報》2013年7月15日，李曉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