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海

那年我十七歲，小卷毛死時七歲。小卷毛死后的第三天是禮拜一，樓下傳來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持續(xù)整宿。一早我挎上書包下樓時，聽見小卷毛媽媽的哭聲更加凄慘了。我經(jīng)過三樓中單元時故意把腳步放慢，樓道里站著幾個奔喪人，他們往墻邊靠了靠為我閃開空隙。我沒有從他們當(dāng)中穿過去，而是停在門口。屋內(nèi)二道門口閃出半張床，小卷毛穿著壽衣躺在上面，而我只能看到他的腿，和一動不動的腳。床腳下的火盆里正冒著燃燒殆盡的灰煙?，F(xiàn)在又該燒紙了，我聽見屋里有人對小卷毛的爸爸說。很快，新一輪煙霧又繚繞在屋子里。

我決定不去上學(xué)了出去走走。一大早深秋的涼意朝我襲來，我打了一個寒戰(zhàn)，把手揣進(jìn)上衣口袋。我沒想好去哪，其實(shí)只要不去上學(xué)，去哪都好。但是我還是在涼風(fēng)里遲疑了片刻，甚至有那么幾秒鐘的工夫我都想到了死，像小卷毛一樣躺在他的身邊。我一邊想一邊穿過樓群外面的馬路。馬路對面是一個穿梭不息的2路公交車總站。從上面往下看去，一輛輛公交車駛進(jìn)駛出，一位位乘客打公交車上下來上去，還有幾輛趴窩的2路懶懶地?？吭谛蘩韷]附近等著修理。

突然，一只大手有力地拍在我的后背上，緊接著那只大手又揪住我的耳朵，接著聽見：

“這回就你一個？那個卷毛小子那？！”說著，他像拎兔子一樣把我趔下公交車修理塢的房頂。

修理塢的房頂臨近馬路，半人多高，兩臂一撐就能蹬上去。上周六我?guī)е【砻先ネ鏁r把人家的屋頂踩得稀巴爛。

“這回可逮著你了，那個卷毛小子呢！”那個人陰著臉再次問道。

“他媽的你把手松開！”我疼得吼道。

“他媽的你還敢罵人！小流氓，等著有你好瞧的！”說著，那人就下了死手，耳朵被他揪得火燒火燎疼得要人命。

“他死了，小卷毛他死了?！蔽已肭蟀憧迒实?。

那人這才松開手，轉(zhuǎn)而掐住我的脖頸，并且連拽帶拖地把我弄進(jìn)了下面的修理塢。進(jìn)去后，他松開手，找了塊黑抹布蹭手上的油泥，同時命令我讓我蹲在墻角的旮旯處。之后，他點(diǎn)上一支煙，貓腰鉆進(jìn)一輛公交車底下，在底下慢悠悠地對我說：

“卷毛那孩子死啦，我知道他死了?！币粓F(tuán)煙霧繚繞著這句話從車底下冒上來。我沒有料到他會知道卷毛的事。甚至有這么一瞬間我還猜想他可能會得意，畢竟禮拜日一整天我都看見他在我們踩漏的房頂上鋪油氈。

“你怎么知道？”我問他。

“我就是知道，”他說，“我還知道那天是你跟卷毛在一塊來著?！?/p>

“遞我17號扳手，”我一時愣住，他又說，“在你左手，左邊地上。”

我從車邊兜過來，兩只手抬著一個沉重的工具箱?！拔也恢滥膫€是17號，你自己挑吧?！蔽艺f。

“他死了難道跟你沒關(guān)系？”他兩只雪亮的眼睛打車下閃出來冒出一道亮光。

我愣了幾秒鐘，支吾道：

“是啊，他開頭是跟我在一塊，后來就不在一塊了。”我拾起他丟在地上的油乎乎抹布，斜靠在車門上，打算擦掉剛沾在手上的油泥，可是我越擦越黑，直擦到跟那塊抹布一樣的黑。

“我看你有點(diǎn)那個……怎么不去上學(xué)？”他又問。

“哪個？我怎么啦？……今天陰天，我一會兒就去?！蔽页磷庹f。

“是你報(bào)的警，”那人打車底探出頭問，“還說在我這？”

“什么在你這？”我說，“是小卷毛報(bào)的，不是我，警察真的來啦？”

“卷毛不是死了嗎??？”

“喏，不是這么回事，”我說，“卷毛嘴笨，他肯定說錯了地方，而且之后他才死的?！?/p>

“是你把他害死的！”

“不，不是我，怎么是我呢。你甭想從我嘴里套出話。”我使勁踢了腳車門，門咣當(dāng)一聲在我面前突然打開，跟著我跑出修理塢，跑到2路車站的院里，一輛進(jìn)站的公交車正好打我身邊嗖地駛過。萬幸的是，那人沒有出來追我。

離開2路車站，我躊躇該走哪條路，一共有三條路可走：一條是回家的路，一條是上學(xué)的路，還有一條是卷毛死的路。這事說起來挺怪，好像是小卷毛的亡靈有意吸引我，朝他死的方向走。那時的馬路不像現(xiàn)在這樣的寬綽。而且這里是城鄉(xiāng)接合部，沒有什么商店和值得看的招牌。路邊荒蕪著衰敗的淺草，毫無生機(jī)地在秋風(fēng)里瑟瑟抖動。眼前盡是灰白的景象，唯有裸露著枯枝和遍地隨風(fēng)滾動的枯葉。我的腳一路趟著這些干黃的枝葉，聽著它們沙啞作響的低吟聲。路上的行人已經(jīng)稀稀落落，該上學(xué)的已在書桌前捧起課本，該上班的儼然已經(jīng)開始工作。我，一處六層高的筒子樓，一片低矮仄仄的平房，還有一個2路公交車站外，似乎再沒有什么可形容的或更壯觀的事物了。早上沒有太陽，天陰森森的，風(fēng)力借著陰天之勢逐漸加大起來，我蜷起上身，朝敗葉滾動的方向獨(dú)行。

這是小卷毛有去無回的那條路。實(shí)際上把這條路走完也就是在路的盡頭，那里有一座名叫溪谷公園的公園，小卷毛就淹死在公園的湖里面。我走到公園的側(cè)門，雙臂勾住攔住我去路的鐵柵欄，像以往那樣把頭伸進(jìn)去。之后我原地不動，身子在外，頭在里，讓一陣陣涼風(fēng)吹進(jìn)我的脖頸，一堆堆垃圾圍在我腳下旋轉(zhuǎn)。這時似乎有誰在叫我，我把頭迅速打柵欄里鉆出來，聲音卻嘎然而止。我轉(zhuǎn)身看空曠陰霾的遠(yuǎn)處，而那聲音分明就在近處，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又響起來。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個人也沒碰見。那人還趴在剛才那輛公交車的底下，修理塢還像剛才那樣陰森可怖。我把書包從肩上摘下來甩到一張堆滿汽車零部件的鐵臺上，然后把那些零部件倒騰到地上。我躥上那個鐵臺，平躺在上面，像個尸體那樣感受這塊鐵板帶給我冰冷刺骨的滋味。我合上眼，過了一小會兒，忽然感到一只手碰到我的肘部，一個比黑暗還黑的影子正在我周圍轉(zhuǎn)悠。我朝那個影子揮起一拳。那個影子忽然攥住我的手腕，一個趔趄把我從臺子上趔下來。我靈巧地將身體轉(zhuǎn)個大彎，再次朝修理塢的大門跑去。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逃離這個鬼地方的時候，我卻發(fā)現(xiàn)修理塢的大門上了鎖，不知何時掛上了一個大鎖頭。接著那個人的大手再次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押到剛才的角落里。其實(shí)我是想跟他搏斗，后來那人用沉悶低啞、語鋒迫人的語調(diào)威脅我說：

“你要是再敢跑，我就弄死你……”我感到他的話說得令我絕望，不留余地，“或者，我把你交到小卷毛他爸媽的手上，讓你跟他們低頭認(rèn)罪?！倍@話聽起來又讓人心里發(fā)虛，我把握緊拳頭的手慢慢張開，說道：“你有什么權(quán)利不讓我走？！”“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因?yàn)槟阈睦镉泄恚瑢Σ粚?？”他說。我看向別處，心里慌得很。這次，他笑了，他又點(diǎn)上一支煙，借著這支煙的亮光他在仔細(xì)端詳我。

盡管說不出緣由，但是我確信他認(rèn)定就是我干的，或者他的確掌握了某些對我不利的證據(jù)。隨后，我告訴他當(dāng)時我站在假山石上，我從假山石上看見小卷毛沿著湖邊跑?！澳敲茨愠姓J(rèn)了，是你干的了?！彼f。

“我只是碰巧看到小卷毛沿湖邊跑，”我說，“他也常去溪谷公園那里玩?！?/p>

“你不打自招啦，”他說，“聽著，我可沒逼你?！?/p>

“沒有，不是，我沒承認(rèn)，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俊蔽艺f。

“我什么都知道，那會兒我正在湖邊釣魚?！彼f，然后沖我狡黠地一笑。

“不可能！”我說，“你當(dāng)時在房頂上鋪油氈?！?/p>

“哦，也許吧，”他說，“咱倆來演示一下當(dāng)時的情景。就是說，你現(xiàn)在就是那個小卷毛，而我，現(xiàn)在，是你。”

上午我見到小卷毛的尸體前，從未產(chǎn)生過恐懼或者駭人的幻覺，另外對死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想法。我曾經(jīng)跟小卷毛一塊弄死過鄰居家的一條小狗，剛出生不久的一條小雜種狗。當(dāng)時小狗在一樓院子里正睡大覺，我們從三樓陽臺伸下去一條打好結(jié)的繩子，繩子套在小狗的頭上，小狗一動，繩結(jié)就箍住了它的頭，然后我們把它吊上了三樓。再后來我們怕它叫，把它淹進(jìn)洗菜的池子里，小狗就這么活活給淹死了。那會兒我倆都無動于衷。

我想我要是死了可能跟小卷毛或小狗的下場一樣，年輕沒有皺紋的臉上會蒙著一塊白麻布。現(xiàn)在，小卷毛的尸體就停在屋子當(dāng)中，一盞長明燈在屋門口徹夜點(diǎn)亮著，照著一個個親屬們悲切灰霾的臉。依照習(xí)俗，屋內(nèi)大衣柜的鏡子早已被白麻布罩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密不透光。五斗櫥上擺著小卷毛的遺像，兩根粗粗的白蠟點(diǎn)亮了這個孩子生龍活虎的相貌。原以為他爸媽會讓我進(jìn)去，然后痛哭流涕地握住我的手，會為我揭開白色布單的一角，讓我最后再看看我可憐小伙伴的遺容。或許，他們要是想起來的話，一定會問我小卷毛出事的經(jīng)過？到時我該如何說呢？我還沒來得及考慮清楚整件事的經(jīng)過，而我怎么也想不起來當(dāng)時我為何這樣無情？當(dāng)小卷毛的五官浮在水面上，天色像今天一樣陰沉，朵朵荷花綻開的笑靨就擺在他的身邊。寂靜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過了一會兒，我才將小卷毛靜靜地推走，推到那些睡蓮中間。繼而，小卷毛成為她們當(dāng)中的一支，他的胳膊和手像白皙的蓮藕一般墜在水里。出于無知，我竟然沒有感覺到害怕，同時我也沒有意識到整件事會讓我在驚恐、痛苦和彷徨中度過日日夜夜。此時此刻，只覺得那個人正在咫尺之外不錯眼珠地盯著我看。從他的身上我還能聞到一股股難聞的油垢和令人窒息的劣質(zhì)的煙草味道。我依然蹲在之前的角落里，頭扎在懷里。那個人一湊近我，便像對待一只老鼠擺出輕蔑的架勢說：

“有沒有想過你殺人得償命？！”我沒有搭腔，抬起頭，看著他漆黑如洞的眼睛。他把手里的17號扳手在我面前揮了揮。

“我可以走了嗎？”我說。他在修理塢里走來走去。“你還不能走，你還沒有把問題交代清楚?！彼麤]看我，好像自顧自地說。

“我承認(rèn)，是我給警察報(bào)的警?！蔽艺f。

“你終于承認(rèn)了。你為什么跟警察說在我這發(fā)生的案子？”他躥到我面前說。

“沒有，我沒跟警察說在你這發(fā)生什么案子。我只是一時害怕才想到你這，我害怕小卷毛死了沒人知道?！蔽肄q解道。

我不想多說話，怕對我不利。我把嘴閉上，仰頭看著那人古怪的表情，就像看小卷毛溺水時的表情。當(dāng)時我爬上那座假山石，上面有個洞，洞當(dāng)然是后來造的景觀。我叫卷毛跟我一道爬上去在洞里過一過山頂洞人的生活?？蛇@個笨小孩根本不懂山頂洞人是什么玩意。他不肯上來，我生氣了沖他大嚷大叫。過了一會兒他就跑了，跑到湖邊。我沒怎么在意，等我在洞里玩夠后，才發(fā)現(xiàn)小卷毛不見了。我從幾米高的假山石上下來，跑到湖邊，看見卷毛的頭發(fā)浸在水面上。我跳進(jìn)湖里，把他翻過來，他溺水的表情實(shí)在太難看了。我報(bào)了警，卻沒膽量告訴警察真實(shí)的情況。上岸后，我坐在湖邊直到天黑，等衣裳快干了我才回家。

夜里樓下亂成一鍋粥，小卷毛的爸媽和親屬們在樓下大聲吵吵，然后分頭去找。晚上等我爸媽上夜班走了，我就走出屋坐在樓道里，等小卷毛爸媽把他的尸體找回來。說實(shí)在那天早上我壓根就不該帶小卷毛出來?？墒撬淮笤缇颓梦壹业拈T，門一開他便跟我說：

“今天禮拜六我不上課，你帶我出去冒險(xiǎn)吧?！笨赡苁巧洗尾葔能囌镜奈蓓斄钏麑γ半U(xiǎn)產(chǎn)生極大的好奇。我們除在一塊殺死過一條小狗，幾乎沒有在一塊兒玩過。我沒打算理他，想把他趕走，然后回屋去睡覺。我這么想也確實(shí)這么做了，可這孩子之后的不良行徑卻讓我惱火。我剛把門關(guān)上就聽見外面有動靜，我以為他沒走在撓我家的門。結(jié)果一開門卻發(fā)現(xiàn)他正在沖門上撒尿。我想打他，可又怕他爸媽聽見。我把他趔進(jìn)屋得讓他知道我的厲害。后來我往他臉上丟了塊抹布命他把門擦干凈。沒想到他竟然聽我的話乖乖地撅起屁股去擦。他撅屁股的樣子委實(shí)讓我喜歡上了他。

“你想去哪兒冒險(xiǎn)？”我問他。他支吾半天不知道他想說什么。我失去耐心，連打幾個哈欠?！拔艺娴哪亩疾幌肴ァＵ娴?，我只想回床上睡覺。”我對他說?！澳愕降紫肷夏膬喝ッ半U(xiǎn)？”我又問他一遍。

“你上哪兒我就上哪兒?！彼沃活^卷卷毛慢條斯理地說。這倒容易，我心想?！澳悄憔彤?dāng)我的獵犬吧，跟著我?！蔽艺f。我想他一定會按我說的去做。對于大他十歲的人來說，我就是他的上帝，他會屁顛屁顛言聽計(jì)從的。果不其然，他興高采烈地答應(yīng)了。

“我們還去上回那個車站，把房頂全都踩漏。”我說。

“恐怕不行吧，會讓那人逮住的?！毙【砻€挺有心計(jì)，忽閃著一雙大眼睛說。

“那你想怎么辦？”我問他。

“那好吧，我跟著你，咱們先去車站看看?！毙【砻f。

我洗了把臉，迅速穿好衣服?！耙潜淮“ち俗峥蓜e賴我。咱們提前說好了。”我囑咐喜形于色的小卷毛說。他真是可愛極了，圓圓的臉蛋上嵌著兩個深酒窩，腦袋上長著一頭迷人的自來卷，眼睛那么大，一個頂我兩個都多。我們倆一前一后下了樓，穿過馬路對過就是那個2路公交車站。剛過完馬路我就看見上次想逮我們的那人正在房頂上鋪油氈。

“我說不成吧，你瞧上次那人正蹲在房頂上等咱們呢?！?/p>

“那怎么辦？”小卷毛六神無主地說。

“什么怎么辦。這回我?guī)闵弦粋€新地方去冒險(xiǎn)?！蔽艺f。

于是我?guī)裙珗@走去。他一聲不吭，可能踩房頂?shù)拿半U(xiǎn)落空了，讓他有點(diǎn)失望?！安确宽?shù)氖麓_實(shí)夠刺激，但那人正在房頂上守株待兔呢，你懂不懂，守株待兔？咱們倆怎么能當(dāng)兩只倒霉的兔子呢？”路上我寬慰他半天，還給他形容溪谷公園里面冒險(xiǎn)的地方更多。

我的腿腳都蹲麻了。我扶著墻起身站了會兒緩了緩。沒想到那人根本沒有注意我，我還以為他永遠(yuǎn)不讓我站起來了呢。但我還是做好一切準(zhǔn)備，拿出整天時間跟他耗到底，到底看他想干什么，扣我在這是什么意思？我決定來回走走消磨一些時間。爾后，我扒頭探腦地看他修公交車。他沒有看我，手上一直忙著，嘴里哼著小曲兒，算是默認(rèn)我在一旁觀看。我思忖他還會對我說什么話。果然，他一開口便說：

“等會兒，等我忙完了叫警察來把你帶走?！彼赜谐芍竦卣f完又哼起小曲兒。

“為什么？叫誰來我都不怕！”我說。

“哦，是嗎，待會怕了可別尿褲子?！彼f，“最好先跟我說明白了，免得待會兒受罪。”

“受什么罪，憑什么要對你說?！蔽也缓卣f，“禮拜六你根本沒去釣魚，我看見你一直在鋪油氈?！?/p>

“信不信是你的事，”他從車底下鉆出來，點(diǎn)上一支煙說，“我就是知道你對小卷毛干了什么?！?/p>

“你為什么摸著黑干活，跟個睜眼瞎似的？”我笑他說。

“過些日子要比武，懂不懂？”說完，他把抽剩下的煙屁股彈到我臉上。

外面好像在下雪，透過房梁唯一的一扇通向外面的小窗戶，我感到外面下雪了，好像有雪花飄進(jìn)來，立刻加重了屋內(nèi)凝重的氣氛。不知什么原因，小卷毛的死令他如此上心，對我不依不饒。我一直花心思琢磨這件事。不知道這輛破公交車他得修到什么時候。我繞著車轉(zhuǎn)，想給他搗點(diǎn)亂，卻無從下手。我想找件工具趁他不備給他打暈，然后逃走，再去報(bào)警，說這人囚禁了我一整天?？墒蔷鞎嘈盼业脑捗矗颗缓盟麜煺f是我先打了他。我躥到鐵臺子上，眼睛盯著他的背影。他蹲在不遠(yuǎn)處手里一直鼓弄從車上拆下來的零件，認(rèn)真至極，猜不透他心里究竟想些什么。甚至我感到他身上有太多疑點(diǎn)，比我的疑點(diǎn)還多，這些疑點(diǎn)時不時在我腦子里轉(zhuǎn)轉(zhuǎn)，揮之不去。

“到下學(xué)點(diǎn)我不回家我媽肯定會出來找我，到時你可就慘了，”我說，“他們知道我愛在這附近玩。他們會叫我?！?/p>

“那我就把你的嘴封上，往你嘴上糊上油泥?！彼酒饋?，雙手叉腰，不錯眼珠地怒視我。

“如果你敢喊，我就拿塊石頭塞到你嘴里，然后把你綁在洞里不讓你回家?！边@讓我想起當(dāng)時我恐嚇小卷毛時說過的話。我的心跳開始加快，腦袋開始發(fā)脹，手也在抖。而在此前，我倆剛進(jìn)公園那會兒，小卷毛和我還有說有笑呢。我愿意跟小卷毛在一起，小卷毛讓我感覺到踏實(shí)，和沒有威脅與不快。而且他確實(shí)深深地迷住了我。在某一瞬間，他確實(shí)成了我最好的小伙伴。還有，他令我莫名的躁動和興奮。

“我們還買門票嗎？”

“你有錢嗎？”

“沒有?！?/p>

“那拿什么買！”

我訓(xùn)斥他時覺得挺過癮和滿足?！澳窃蹅冊鯓舆M(jìn)去？”“跟我來，我教你進(jìn)去?！?/p>

我把小卷毛領(lǐng)到側(cè)門的鐵柵欄那。我先把頭伸進(jìn)去，頭進(jìn)去了身子也就能進(jìn)去了。我沒費(fèi)事鉆過鐵柵欄，“快點(diǎn)，別跟娘兒們似的，快點(diǎn)。叫人發(fā)現(xiàn)可就慘了。”問題出在小卷毛的頭太大？還是他不敢鉆？“膽小鬼，”我說，“快點(diǎn)，先把頭伸進(jìn)來?！蔽疑焓謮蛐【砻詠砭淼拇竽X瓜，連擠再壓硬是把他的頭弄了進(jìn)來，“這下不就行了，真是個大頭，還是個膽小鬼！”我說。

進(jìn)了溪谷公園，我們先上湖邊賞荷。小卷毛說這有什么好看的。我們便往公園深處跑。我們倆一前一后踩著枯枝敗葉，擾亂了公園里面的寧靜。幾只喜鵲幾只烏鴉被我們的腳步和喊叫聲嚇跑，在高空中傳來陣陣憤懣的哀怨聲。

“你多少歲了？”小卷毛好奇地問我。

“你不知道我多少歲還跟我一起玩？”我打著秋千忽上忽下地說，“十七了?！?/p>

“那你有女朋友了嗎？”小卷毛一邊說一邊攔住秋千不讓我玩。

“哦，這個嘛大人的事，你不懂，明年我就有了。”我撥開他的手繼續(xù)打著秋千。

“那我呢？”小卷毛認(rèn)真地問我，“我爸爸總領(lǐng)一個阿姨回家，那個阿姨還總親我?！?/p>

“哦，是嗎，那你可夠招人討厭的，”我說，“還沒有女人親過我呢。不過我以后也不會讓她們親。我不喜歡女的。”

“里面有更刺激的，”我說，其實(shí)我是想把小卷毛引到公園深處隱蔽的地方，“跟我上里面看看，一定很冒險(xiǎn)?！?/p>

其實(shí)那天我的想法和行動根本沒有經(jīng)過任何準(zhǔn)備和謀劃，這完全處于某種自然而然的沖動，或者說是某種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詭異心態(tài)。當(dāng)這種心態(tài)從我的心底突然升騰起來的時候，一不留神，我掉進(jìn)一條小河溝里面，一只腳陷進(jìn)了淤泥里。小卷毛奮力把我拖上來，而這都影響不了我剛剛欲罷不能的決定。此時，時間過得飛快，我所想到的那個隱蔽的地方就是那里有一座高大的假山石，上面還有一個黑不隆冬的洞。

“洞里有什么？”小卷毛激動地問我。

“你不是想冒險(xiǎn)么？”這話讓小卷毛興奮得直叫。接著我說：“上去咱們就知道了?！?/p>

“洞里是不是很嚇人？”小卷毛說。

“那還用說，這得看你的膽量了，”我說，“到洞里你必須聽我的話，言聽計(jì)從，懂不懂？要不然麻煩就大了?！?/p>

那天也是陰天，連著三天都是陰天。雪今天才下，要是那天下就好了，假山石上覆著雪，我們只定爬不上去，小卷毛就死不了了。

“來，跟我一塊兒爬，上去還可以看到湖里的荷花?！蔽掖叽傩【砻?/p>

我爬到頂，以為小卷毛跟在后頭。站穩(wěn)后我朝下看，小卷毛壓根就沒跟上來，他還是站在老地方仰著頭往上看。我叫他：“懦夫，膽小鬼，大頭，爬呀，往上爬呀?！边@次罵他，不怎么管用了，他只會一聲不吭地傻瞧我。

“媽的！你到底還想不想冒險(xiǎn)？！”我有點(diǎn)氣急敗壞喊。

“我沒以為這么高?！彼谙旅嫘÷曊f。

“你以為我在哄三歲小孩玩嗎！”我又氣又急拿他沒辦法。

我扶在冰絲掛涼的石頭上想為了說服他達(dá)到我的目的，我必須平靜下來，然后說：

“你不打算跟我過過山頂洞人的生活嗎？”我說得肯定很勉強(qiáng)，但愿他能聽懂。不料，他卻說：

“你說的什么？什么是山頂洞人？他們是誰？”

我遲疑一下，“他們是幾十萬年前住在洞里的猿人，我們的祖爺爺?shù)淖鏍敔??！?/p>

“什么是猿人？”

聽完后我都要崩潰了。帶他來前我真該想想七歲小孩都懂些什么?！澳愕蒙蟻砜纯匆蝗荒銜蠡凇！蔽夷托膶λf。沒想到我耐下心來的效果倒不錯。最后他沿著我上來的路開始往上爬了。我給他鼓勁，講給他冒險(xiǎn)是一個男人必須有的勇氣。直到他上來我握了握他的小手，朝他會意地一笑?？吹贸鰜?，他也很興奮為自己的成功很自豪。接下來他往洞里掃了一眼，撅起嘴失望的樣子說：

“這里根本不是祖爺爺呆過的地兒，他們睡哪兒呢？”

我貓腰鉆進(jìn)不寬但挺深的洞里，拾起幾塊石頭，“你瞧，這是他們的骨頭都成石頭了?！?/p>

“我不信?！毙【砻纱嗟卣f。呆了一會兒我問小卷毛：“熱不熱，看你滿頭大汗？”

“嗯，熱，都快熱死了?！毙【砻吥ê?，邊扯衣領(lǐng)說。

“想涼快嗎，我來幫你脫。”冷不防，我拽掉小卷毛的褲子，手掏向他的下體。

“不用你管，我自己會脫?！毙【砻箘艗昝撐业氖?，揪住他小雞雞的手。他意識不到我想要干什么，為什么對他這樣。

現(xiàn)在，我只覺得兩只黑乎乎的大手正朝我伸過來。但是我實(shí)在困的睜不開眼睛。沒料到修理塢的鐵臺竟成為我夢魘里的溫床。這場夢把我?guī)У叫【砻纳磉?。我的手婆娑在小卷毛的褲襠里，感受著他的體溫帶給我無比愜意的沖動。再后來，一只手在我的背部開始揉搓，接著往下移動。我覺得褲子像小卷毛一樣被人扒掉了，雪花落在我裸露的陰部，隨著我的體溫它們開始融化，變成水珠，往我身體兩側(cè)流。

記得我跟小卷毛在洞里扭打起來，就像現(xiàn)在我拼命拒絕那人覆在我身上黑乎乎的大手一樣。我好像在兩個夢里跟兩個人打得不可開交。小卷毛在洞里哭著往洞外爬，眨眼工夫，他不見了從假山上摔了下去。我沒能及時抓住他。我當(dāng)時顧不上冷，幾乎裸著也滑下假山，匍匐在小卷毛的身邊。我摸摸他，輕輕地?fù)u了搖他的肩膀。他沒有動，我又搖了搖他，感到他沒有了體溫也沒有了呼吸，整個人像一片剛掉下來的葉子靜靜覆在陰濕的土地上。這個場面仿佛持續(xù)了很久，所有那些我克制已久的念頭，所有那些我未曾走完的路，所有那些我沒能考慮清楚的人生，剎那間都仿佛顯現(xiàn)在小卷毛的臉上。

我一驚，突然感到呼吸不暢，那人的手正用力掐住我的脖子。那人的頭背著光立在我面前，淫笑著且猙獰著面目瞄著我。我嚇得一時失去抵抗力。我把小卷毛的衣服整理平整，抬起他的上身朝湖邊慢慢拖動。這一刻，周圍出乎意料的安靜，連吱吱呱呱亂叫的鳥們都沒了蹤影。小卷毛的后腳跟把松軟的腐葉和泥土犁開兩道筆直的痕跡。陰冷的湖水顯得格外清澈，上面冒著絲絲涼意。我將小卷毛的身體輕輕放到水里。小卷毛被冰冷的湖水一激，突然醒來接著在水里瘋撲起來。眼見他在嗆水，他的小手在水面上掙扎，還有他一頭漂亮的卷卷毛也浮在水面上。我立馬跳進(jìn)湖中，他兩只小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我不放。爾后，我把他剛剛冒上來的頭又重新按回到水里。我心里默數(shù)著：一秒、兩秒、三秒，水泡猛烈地打水下?lián)潋v上來劇烈翻滾著。該數(shù)到七秒的時候，一切才歸于平靜。

那人手上的17號扳手重重地落下來，砸在我腦袋上。我似乎沒有感到疼痛，便輕輕松松失去了知覺。就像此前我把小卷毛輕輕松松推向湖心，絲毫沒有疼痛的感覺。小卷毛朝一朵朵睡蓮漂去，不一會兒，他就到了她們的當(dāng)中。

禮拜四，小卷毛在家里多待了兩天才出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