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曉雄　吳愔

中國乳品行業(yè)癥結何在，良方何在？今年7月，一個以中國農村問題研究專家、企業(yè)管理專業(yè)教授為主要成員的考察團考察了荷蘭乳品產業(yè)的“合作社一體化”組織模式，以及“全產業(yè)鏈食品安全自律體系”。

考察團選擇以荷蘭乳業(yè)為研究樣本，還有如下考量——

業(yè)界普遍認為，中國乳品行業(yè)發(fā)展的制約因素是人多地少、資源匱乏。然而，荷蘭的國土面積僅相當于浙江省的3/5，乳制品出口量卻居世界第二。

事實上，荷蘭這片只比臺灣稍大一點的土地還要高效支撐花卉、馬鈴薯、西紅柿、豬肉的生產，出口量同樣位居世界前三，并奇跡般地誕生了13家世界一流的跨國食品企業(yè)。

改革進入了深水區(qū)。很多“石頭”都“摸不著”了。需要“造橋過河”。剖析荷蘭乳品業(yè)的成功經驗，也許能給我們一座“橋”的展望。

誰是奶業(yè)的主人？

荷蘭皇家菲仕蘭坎皮納乳業(yè)合作社董事會主席皮特·波爾在當地一家奶牛農場會見中國考察團。波特先生推門走進農場餐廳的時候，帶入一陣嘩啦啦的響聲。這是廄舍中的奶牛在排泄。

“我叫皮特·波爾。我有三個身份，合作社董事會主席、家庭奶牛場的農場主、兩個孩子的父親。每個星期的周一到周五，我擔任菲仕蘭坎皮納的領導工作。周六和周日，我會照顧自己的家庭農場?！?/p>

波爾的介紹，展示了中、荷兩國乳品行業(yè)截然相反的現(xiàn)狀——在中國“公司+農戶”的模式下，農民是弱勢群體，奶農處于乳品產業(yè)鏈的最底層。在荷蘭合作社一體化模式下，奶牛農場主不僅擁有自己的家庭農場，還通過組織合作社，成為跨國乳品公司的股東。

奶農是奶業(yè)的主人和老板。職業(yè)經理只是為他們服務的“打工者”。

這是和中國乳品產業(yè)結構的最大不同。

2012年，菲仕蘭坎皮納合作社共有1.9萬名奶牛農場主，占荷蘭同業(yè)規(guī)模的70%。菲仕蘭坎皮納公司在全球38個國家設立分支機構。產品線包括奶酪、黃油、液態(tài)奶、配方奶粉、基礎原材料。產業(yè)鏈從農業(yè)生產延伸到工廠加工、國際貿易、商業(yè)零售。

去年，菲仕蘭坎皮納公司的營業(yè)收入是103億歐元，在世界乳制品行業(yè)排名第五。供應中國市場的美素佳兒奶粉，銷售金額20億元人民幣。

在菲仕蘭坎皮納的合作社一體化組織模式中，并存著三種所有制形式。會員農場為家庭所有制。公司實行有限責任制。合作社是一種農民為集中使用和優(yōu)化配置資源自愿、自發(fā)形成的商業(yè)自治組織。會員農場主的激情是生產安全優(yōu)質的牛奶。公司的熱情是加工、銷售乳制品，提高牛奶的附加值。合作社本身沒有營利目標，其職能是保證公司全額收購會員農場主生產的牛奶，把公司的經營利潤返還給會員農場主。

在整個經濟體中，因為土地所有制是“私有”的，“恒產有恒心”，會員農場的訴求是穩(wěn)健經營，靠誠信做出聲譽而世代傳承，他們一旦加入了“合作社”，后者就以股權為紐帶，將雙方捆綁成“一體化利益共同體”。

“而我國‘公司+農戶模式是一種通過供銷合同形成的商業(yè)合作關系”。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fā)展研究所研究員黨國英說，散沙一樣的奶農沒有穩(wěn)定的“祖田歸屬感”，也沒想過穩(wěn)定地傳承，往往“能賺就做，不賺就跑”，這是思考中國乳業(yè)為什么“欲振乏力”的原點，從這個原點出發(fā)探討諸多相關問題的癥結，才是“深水區(qū)思考”。

此間值得關注的是，皮特·波爾是通過層層投票選舉當選為合作社董事會主席的。

“作為董事會主席，您的年薪是多少？”喬治·華盛頓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肖知興教授問。

“沒有年薪。在我為合作社服務的時候，合作社僅僅為我的農場提供兩位雇工的工資。他們幫我打點100多頭奶牛?！?皮特·波爾回答。

那么，以家庭農場為基礎的合作社一體化的組織模式，是如何保障和提高農民收入的？這是中國考察團專家急于想了解的問題。

保障和提高農民收入，對整個食品安全體系意義重大。只有讓奶農通過養(yǎng)牛產奶致富奔小康，才可能實現(xiàn)有產者有恒心，有尊嚴的奶農生產有信譽的食品。相反，如果企業(yè)在收購牛奶時壓級壓價、坑農損農，作為報復，奶農在飼料中作祟，在牛奶里摻假，那么，中國的乳品安全體系就永無根基可言。

這是一個在統(tǒng)計學意義上的荷蘭中等規(guī)模家庭牧場——85頭奶牛，年產72萬公斤牛奶，農場主全職管理運營家庭農場。

這個家庭農場沒有雇工。牛奶運輸的工作由合作社統(tǒng)一承擔。牧草收割、牛糞外運、牲畜防病、技術指導、設施維修等輔助性的工作，都外包給專業(yè)的服務公司。農場主夫婦每天最累的工作是使用半自動化的擠奶機，早晚兩次為奶牛擠奶。

2012年，這個農場出售牛奶的主營業(yè)務收入達到26.4萬歐元；出售牛犢、牛肉的收入達到2.6萬歐元，總計營業(yè)收入29萬歐元。農場凈收入5.1萬歐元。來自乳品公司的分紅1.3萬歐元。

“菲仕蘭坎皮納”的總監(jiān)阿瑟認為，合作社對于奶農利益的保護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

第一，確保乳品公司用高于市場水準的價格收購會員農場的牛奶。無論會員農場當年產量是多少，都要保證全部收購。

第二，通過參與公司的分紅，奶農們可以分享到乳制品加工、批發(fā)、銷售環(huán)節(jié)中的工業(yè)和商業(yè)利潤。

2012年，來自公司的分紅對于這個家庭農場而言同樣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沒有這個20%分紅，農場主夫婦的收入在荷蘭全國而言屬于中等以下。有了這部分收入，他家的生活就是中等水平，與一般城市中產階級相仿。

怎樣保障乳品安全

在合作社的主導下，家庭農場主成為整個乳品產業(yè)鏈的主人，是荷蘭奶業(yè)的特點，也是荷蘭奶業(yè)質量安全體系的起點。復旦大學企業(yè)管理系主任蘇勇認為，如果說我國食品安全體系的特征是“他律”，那么，荷蘭食品安全體系的亮點就是“自律”。近年來我國乳品安全事故頻頻，不僅僅因為奶農的“無知無畏”，主要原因其實正是“大公司”的利欲熏心。且看在合作社制度下，菲仕蘭坎皮納又是如何管理好1.9萬會員農場的——

彼得42歲，在他幫助父親經營家庭農場20年后，才在2年前成為農場的繼承人。目前，他和妻子撫養(yǎng)3個孩子，管理140頭奶牛和85公頃牧場。2012年的凈收入可以達到9.5萬歐元。

在考察團來到彼得家里的時候，他的大女兒騎著小馬駒伴著奶牛遛彎。稍小一點的兒子戴著頭盔，坐在電動賽車上，在奶牛棚門前扮酷，還有一個更小的孩子，由老人照料著曬太陽。和所有會員農場一樣，彼得的家庭農場也實施KKM——一個專門針對家庭牧場的全面質量管理體系。中國考察團專家注意到，彼得家每一頭奶牛耳朵上，都有一塊數字化的標志牌，這是荷蘭全國統(tǒng)一的“奶牛身份證”。在每一頭牛的脖子上，都掛著兩個“大鈴鐺”，這是24小時生命特征記錄儀。每頭牛的呼吸、心跳、體溫、進食量、散步距離、休息時間和反芻情況都會通過這個儀器記錄下來，通過無線網絡發(fā)送到相關的實驗室。一旦發(fā)現(xiàn)哪頭奶牛健康出現(xiàn)問題，就可以及時治療，并且把這頭牛所產的奶倒掉。

彼得和他的夫人正準備啟動20多臺半自動化的擠奶設備為奶牛吸奶。彼得告訴我們：“還有一種全自動的擠奶機器人，它會在擠奶過程中快速化驗牛奶的關鍵指標，提示操作人員及時倒掉不合格的牛奶?！?/p>

彼得農場每天的產奶量約為3000公斤。合作社的恒溫牛奶運輸車每3天收購一次奶。為了降低運輸成本，這輛大型運奶車還要同時運走其它2家農場的牛奶。

在從農場存奶罐抽取牛奶的時候，運輸車駕駛員會拿出一個帶有GPS定位裝置的容器，為牛奶取樣。彼得告訴我們，這是為了與駕駛員的手工記錄進行核對，雙重確定這些牛奶是哪個家庭農場生產的，特別是在牛奶質量出問題的時候找到肇事者。

牛奶的標本送到兩個不同的實驗室。公司質監(jiān)部門的實驗室，偏重食品安全指標的檢驗。獨立的第三方實驗室除了安全檢驗外，還要檢測牛奶中的營養(yǎng)成分等更多指標。實驗室的檢驗結果，為合作社按質論價收購牛奶提供依據，也為奶牛育種公司、獸醫(yī)站提供信息。

兩個實驗室的工作是“背靠背”的，為安全生產提供了雙保險。由于檢測結果長期保存，并且實時分享給農戶、育種公司、獸醫(yī)站，因此，隱瞞安全質量問題的難度就非常大。

“如果牛奶被查出不合格呢？”

“麻煩會很大?！北说谜f，“一般的不合格會扣錢。嚴重的不合格，整車牛奶都要倒掉?！?/p>

倒掉一車牛奶，不僅意味著一個家庭農場3天的經營顆粒無收，肇事的家庭農場還要賠償其他兩家各3天的全部牛奶產量。再加上清洗牛奶車、儲運罐的花費，一個農場為一次不合格付出的代價，約為全年營業(yè)額的3%，農場全年凈收入的15%。如果以2012年的牛奶收購價計算，直接經濟損失超過1.2萬歐元。

如果一年內2次達不到安全標準，合作社將拒絕收購牛奶，保險公司將拒絕為經營活動承保。農場將會破產。奶?？梢猿鍪?，但一定是賤賣。牛棚、化糞池、輔助設備都不得不廢棄……需要強調的是，賄賂任何一級的職能部門的行為在荷蘭都是重罪。

從表面上看，菲仕蘭坎皮納嚴管、重罰的思路與我國一些專家的政策建議基本類似，但簡單地照抄照搬，效果或許并不明顯。

我國“公司+農戶”的模式，是一家公司管理成千上萬的奶農，這些奶農有的與公司心存芥蒂，有的質量意識不盡如人意，在這種情況下，管得越嚴，罰得越狠，越會陷入“法不責眾”的困境。菲仕蘭坎皮納合作社代表絕大多數合規(guī)經營的奶農懲罰極小部分“害群之馬”，抓得越準，罰得越快越重，就越能體現(xiàn)公平公正，越能代表絕大多數人的根本利益。

乳業(yè)現(xiàn)代化路在何方

我國一些大型乳制品企業(yè)認為，所謂現(xiàn)代化，就是大規(guī)模資金投入、大規(guī)模資源聚集、大規(guī)模機器生產。但荷蘭乳品業(yè)界的觀點明顯與此相左。近年來菲仕蘭坎皮納正在舉全合作社之力推出“戶外放牧計劃”。

荷蘭瓦格寧根大學范霍伊東教授指出：“農業(yè)現(xiàn)代化的方向不是把奶牛關進整齊劃一的工業(yè)化設施，而是在現(xiàn)代科技的幫助下，讓動物重返自然，按照動物的天性生活?！?/p>

在當地農場主的心目中，戶外放牧計劃不僅反映了“愛動物如家人”的人道主義情懷，同時更有實際的經濟效益。

小牛出生后有足夠時間呆在母牛身邊，至少3天時間享用牛初乳，可以從小提高牛的體質；讓母牛生活在開放的牛舍中，與同伴朝夕相處，減少奶牛的焦躁情緒，提高受孕率、泌乳率。禁止用激素為奶牛催奶，同樣避免了人在喝牛奶時食用激素……

如今菲仕蘭坎皮納70%的奶農已經參加了戶外放牧計劃，新鮮的牧草、新鮮的空氣和必要的運動，可以明顯提高奶牛的體質。2012年，為了鼓勵奶農戶外放牧，合作社提供了4500萬歐元的獎金。這個金額大約相當于當年公司營業(yè)利潤的10%，凈利潤的20%。

反觀我們，由于難以控制散戶養(yǎng)牛的牛奶質量。近年來，我國知名的乳品公司紛紛放棄“公司+農戶”的牛奶生產模式，改由公司直接建設和管理養(yǎng)殖規(guī)模全球罕見的“萬頭牧場”。萬頭牧場帶來的問題是，奶牛密度超過環(huán)保技術、動物防疫技術能夠承受的極限，農田污染嚴重，牛奶產品存在抗生素殘留過高的隱患。

我國專家認為，每飼養(yǎng)一頭奶牛，需要3畝土地為其提供飼料、消納糞便。荷蘭科學家堅持認為，按照歐盟的環(huán)境標準，每頭奶牛通常需要均攤到7-10畝土地，才能保證生態(tài)平衡。

為什么面對生態(tài)問題，中荷兩國同行的意見分歧如此之大。黨國英研究員認為，深層次的原因仍是兩國土地制度不同。

我國萬頭牧場的建設用地，是奶業(yè)公司在地方政府協(xié)調下廉價獲取的，而且只有使用權，沒有產權。荷蘭的家庭農場主，則是土地產權的所有者。農場主安通估計，他家150公頃牧場土地，價值400萬歐元。土地與廄舍、奶牛的價格比為8：4：1——土地是他最寶貴的財產。牧場土地、年銷售收入、稅后利潤的比率為30：5：1——因為短期的經營利潤而污染了土地，安通絕不允許這么做！

那么，對我們來說，荷蘭的經驗可學、可用嗎？

我們走訪菲仕蘭·坎皮納品控部門和當地農業(yè)大學后發(fā)現(xiàn)，農戶、合作社對食品安全的重視程度，與其行業(yè)平均生產規(guī)模有極為密切的“正相關”關系。飼養(yǎng)規(guī)模10頭牛以下，主要防止牛奶中的有害成分；20—30頭時，關心營養(yǎng)成分和過程控制；50頭牛以上，開始討論可持續(xù)發(fā)展。

我國奶農和中小型奶牛養(yǎng)殖場平均飼養(yǎng)5-8頭牛，專家認為，用3-5年時間提高到30頭——也就是邁過全體生產者都來自覺重視食品安全的核心問題的門檻——從奶農的技術、技能積累上完全可行。

此外，合作社組織值得提倡。我國的《農業(yè)合作社法》如能以明確的條文支持合作社組織吸收合并，形成跨地區(qū)的規(guī)模效應，則發(fā)展速度也有望加快。

但我國農民和農村經濟的底子薄，積累少，發(fā)展資金從哪里來？

在農村土地產權制度改革尚未突破，農村金融發(fā)展滯后的情況下，專家的建議是：1. 國家成立專項基金，扶持適度規(guī)模的家庭奶牛農場和乳品合作社、合作聯(lián)社。

2. 合作聯(lián)社發(fā)展壯大后，與國有控股的上市乳品集團整合，國家專項基金伺機退出。

3. 為了提高合作社在乳品集團中的話語權，部分國有普通股轉化為不含表決權的優(yōu)先股。只要農民真正具有話語權，農民的利益和農業(yè)現(xiàn)代化的動力就可以得到保證。

改革進入了深水區(qū)，需要“造橋過河”。荷蘭合作社的成功經驗難道不值得我們“過河”前借鑒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