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效平

1僵持

廣源集團想在槐樹村建一家制藥廠，申報材料已經(jīng)獲準(zhǔn)，項目用地也批下來了，總共要搬遷62戶村民。 廣源集團開出的拆遷安置條件相當(dāng)優(yōu)厚，拆遷戶們個個心滿意足，高高興興地簽了協(xié)議。眼看大功就要告成，可半路忽然殺出個孫從文，說啥都不肯搬，當(dāng)起了蠻不講理的釘子戶。

孫從文年近七旬，退休前長期擔(dān)任鄉(xiāng)中心小學(xué)校長，在槐樹村德高望重。孫從文特別熱心公益事業(yè)，退休后他騰出自家的半棟樓，改成老年活動室，無償讓村里的老人們休閑娛樂。這樣一位通情達理的老教師，居然成了釘子戶，大伙兒都很震驚。起初，廣源集團以為孫從文嫌拆遷費太低，就請村委會主任俞大江出面跟他商談。不料，孫從文說自己對安置條件很滿意，之所以拖到現(xiàn)在還不搬，是因為活動室的幾位常客不肯挪窩，弄得自己進退兩難。

聽了這話，俞大江長舒了一口氣，笑著說：“嗨，我當(dāng)啥了不起的大事呢，這個問題很好解決嘛，由廣源集團出資，把老年活動室搬到別處去就行了！”孫從文卻連連搖頭，嘆道：“哎，我勸過多次，都不管用??！”俞大江認(rèn)為這是無理取鬧，就黑下臉說：“哪幾個敢頂牛，我去做他們的思想工作！”孫從文略一沉吟，說：“好吧，那就今夜12點，麻煩俞主任到我家來一趟，跟那幾位好好談?wù)??！?/p>

俞大江覺得會面時間太晚了，要求提早些?？蓪O從文告訴他，只有這個時候，那些老人才方便出來。

2賄賂

午夜時分，俞大江打著哈欠來到了孫從文家。一進門，俞大江就問：“孫老師，人都到齊了么？”孫從文點點頭，把俞大江領(lǐng)進了西邊的一間屋子。

屋里沒開燈，只點著一根忽明忽暗的蠟燭，顯得詭異而陰森。屋子中間有張長條桌，桌上擺著七杯茶水，旁邊的七把椅子卻空空如也。俞大江的目光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疑惑地問：“人呢？咋一個都不見啊？”孫從文指著其中的五把空椅子，一一介紹道：“這是周阿毛、這是謝長庚、這是王富貴……他們是大伙兒推選出來的代表……”

俞大江聽得瞠目結(jié)舌，頭發(fā)一根根全豎了起來。俞大江為啥嚇成這樣呢？因為孫從文剛才介紹的這五個，是村里已經(jīng)死去的老人！可等了好一會，沒聽見桌旁有任何動靜，俞大江漸漸從驚慌中鎮(zhèn)定下來。

他懷疑孫從文在故意搗鬼，就沉著臉問：“孫老師，這半夜三更，你演的是哪一出??？！”

孫從文附在俞大江耳邊，悄聲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自打老年活動室開辦后，無論白天黑夜都門庭若市，白天來的是人，晚上來的是鬼。人和鬼都自得其樂，在老年活動室玩得非常開心。最近，聽說活動室要拆遷，白天經(jīng)常光顧的老人們沒啥意見，而夜里出沒的那一批卻義憤填膺。鬼魂們命令孫從文做釘子戶，堅決不搬遷，他們警告說，如果孫從文敢不盡力，馬上將有禍?zhǔn)屡R頭……

講到這兒，孫從文帶著哭腔說：“俞主任，在這種情況下，你說我敢搬嗎？！”

俞大江瞅瞅長條桌，又看看孫從文，越想越覺得這事不靠譜，于是虎著臉冷笑道：“孫老師，如果你對拆遷條件不滿意，可以明說，咱們好好商量，沒必要玩這套鬼把戲！”

孫從文并不爭辯，把俞大江拉到桌旁坐下，讓他當(dāng)面聽取代表們的意見。接著，孫從文端起茶壺，一一給七個茶杯斟滿水。與此同時，他滿臉堆笑，沖那五把空椅子說：“五位老哥，當(dāng)著俞主任，你們有啥要求盡管提！”說完，孫從文開始側(cè)耳傾聽。只見他時而雙眉緊鎖，時而頻頻點頭，冷不丁還插上一兩句。

俞大江冷眼旁觀，心里暗暗好笑。可是，當(dāng)孫從文再次起身斟茶時，俞大江不由渾身一激靈。因為他猛然發(fā)現(xiàn)，剛才倒?jié)M水的那五個茶杯，此刻有的只剩下一半茶水，有的已經(jīng)見了底。這說明，五個看不見的鬼確實在喝茶！倒完茶，孫從文連比劃帶解釋，又和五個代表嘀咕了一通，然后扭臉告訴俞大江：五位老人一致認(rèn)為，村里別的地方陽氣太盛，不適合他們光顧，所以這兒的老年活動室絕不能拆！他們懇請俞大江出面，設(shè)法跟廣源集團斡旋，另找地方建制藥廠。說到這兒，孫從文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黑色的手提箱，當(dāng)著俞大江打開，里面露出一捆捆嶄新的百元大鈔。隨后，孫從文關(guān)好手提箱，把它塞在俞大江懷里，輕聲說：“這50萬元是老人們的一點心意，請俞主任笑納?！?/p>

俞大江頓時兩眼放光，不由自主抱緊了手提箱，心里暗暗思忖道：媽的，管他是人是鬼，反正50萬元是真的，這可比廣源集團給得多……嘿嘿，誰讓我發(fā)財我就向著誰！想到此，俞大江拍著胸脯說：“請各位放心，我一定把大家的意思轉(zhuǎn)告給廣源集團，爭取讓他們另挑地方建廠！”

回到家，俞大江迫不及待地打開手提箱，準(zhǔn)備清點里面的巨款……可是，他看見的并非50萬元人民幣，而是滿滿一箱亮晶晶的冥鈔！

俞大江嚇得毛骨悚然，頭上立刻冒了汗。他哆哆嗦嗦?lián)芡▽O從文的手機，詢問事情的緣故。孫從文回答得很干脆，陰間使用冥幣，鬼魂們自然用這個作酬謝。俞大江聽得啞口無言，只好自認(rèn)晦氣。末了，孫從文警告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俞主任，錢你已經(jīng)收了，事情可要抓緊辦??！”俞大江氣得直翻白眼，好半天沒憋出話來。頓了頓，孫從文又補上一句：“俞主任，人好糊弄，鬼可不能欺騙啊，如果你?；^，到時候那箱冥幣可就用得著了！”聽了這話，俞大江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二天，俞大江起了個大早，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急匆匆直奔廣源集團，找到廣源集團的老板劉廣源，俞大江先退還了10萬元紅包，然后一五一十，講了自己昨夜的離奇經(jīng)歷。最后，他心有余悸地說：“劉總，請你們到別的地方去開制藥廠，在咱槐樹村可萬萬不行！”劉廣源聽了哈哈大笑，搖著頭說：“世上根本沒有鬼，只有扮鬼的人，這種拙劣的鬼把戲，我才不信呢！”見對方不以為然，俞大江急得團團轉(zhuǎn)，他要劉廣源親自去會會那些鬼代表。劉廣源滿不在乎，一口就答應(yīng)了。

3較量

經(jīng)過一番聯(lián)系，當(dāng)天晚上，俞大江陪著劉廣源來到了孫從文家。

還是那間屋子，還是那張桌子，只不過這回桌旁只有四把椅子。孫從文解釋說，今晚那邊只派了一個代表，稍候就到。劉廣源點點頭，大大咧咧坐了下來，隨后，三個人喝著茶，開始談拆遷問題。正談到激烈處，墻上的掛鐘“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敲了十二下，只聽“砰”地一聲，西面的窗戶猛然被撞開，一陣陰風(fēng)從屋外刮了進來，桌上的蠟燭瞬間熄滅，屋內(nèi)頓時漆黑一團。

孫從文聲音發(fā)顫地說：“老，老周來了！”說著，他摸黑去點蠟燭。當(dāng)燭光重新亮起，俞大江和劉廣源驚愕地發(fā)現(xiàn)，昏暗的屋子里憑空多出了一個人，確切地說，那是一個鬼，一個面色陰郁的鬼！這個鬼俞大江認(rèn)得，他是上月剛剛?cè)ナ赖闹馨⒚Ｖ馨⒚烙谛募」Ｈ?，俞大江親自把他的骨灰送到了墓地。

周阿毛在那把空椅上坐定，沖俞大江冷冷地問：“俞主任，你好?。俊?/p>

俞大江嚇得差點尿褲子，哆哆嗦嗦點了點頭。劉廣源用胳膊肘捅了捅俞大江，向他打聽周阿毛的底細(xì)。俞大江小聲作了解釋，說坐在對面的老頭確實是個鬼。這下，劉廣源也有些緊張了。

就在這當(dāng)兒，周阿毛盯上了劉廣源，他讓孫從文和俞大江到門外等一會，說自己要跟劉總單獨談?wù)劇Ｓ岽蠼筒坏眠@句話，立馬扯起孫從文，三步并作兩步出了屋。

俞大江和孫從文惴惴不安站在門外，屋里一人一鬼開始談判。起先能聽見忽高忽低的爭吵聲，約摸過了十多分鐘，屋內(nèi)一下子聲息全無，變得死一樣靜。俞大江和孫從文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覺得有些不對勁。又等了好一會兒，里面仍然鴉雀無聲，孫從文著了慌，提議進屋瞧瞧。俞大江也怕出事，立刻點頭同意。

打開房門后，屋里一團漆黑，孫從文趕緊擰亮了電燈，再定睛細(xì)看，只見屋內(nèi)空蕩蕩的，劉廣源和周阿毛蹤影全無！

這間屋子只有一扇門，剛才俞大江和孫從文一直守在門外，沒看見誰從屋里出來。窗戶上裝了鐵柵欄，想越窗而逃也不可能。除了那張長條桌，屋內(nèi)沒有其它家具，劉廣源是怎樣離開這間屋子的呢？答案顯然只有一個，他被周阿毛的鬼魂捉了去！

想到這兒，俞大江的腿肚子開始抽筋了，愣了好一會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孫、孫老師，咱、咱們趕緊報案吧！”

孫從文撓著頭皮，自言自語道：“鬼犯下的案子，公安局管得著嗎？”

俞大江覺得這種擔(dān)心有道理，就著急地問：“那、那該咋辦呢？！”

孫從文說：“咱倆先找一找，實在找不到劉廣源，再去公安局報案?！?/p>

俞大江贊同這個做法，但不知該上哪里去找人。孫從文認(rèn)為，首先要去墳地里搜一搜，因為死鬼周阿毛住在那兒。半夜三更上墳地，俞大江很害怕，但劉廣源是自己請來的，現(xiàn)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沒法向家屬交待。為了盡快弄清他的下落，只好硬著頭皮去墳地走一遭。

半個小時后， 兩人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進了村外的墳地?？拷馨⒚哪冠r，老遠就瞅見草叢中有團黑影在蠕動。俞大江嚇得頭皮發(fā)麻，說啥都不敢上前。孫從文用手電光照了照，發(fā)現(xiàn)那是個縮成一團的人，湊近仔細(xì)看，呵呵，這家伙正是胖嘟嘟的劉廣源！

見劉廣源還活著，俞大江樂得直蹦，伸手就去攙扶。不料劉廣源卻嚇得渾身發(fā)抖，嘴里一個勁喊救命。俞大江和孫從文好說歹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他漸漸清醒過來。等劉廣源恢復(fù)了神志，俞大江迫不及待地問：“劉總，您咋跑到這兒來了？”

劉廣源渾身發(fā)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我是被周阿毛的鬼魂捉來的，那一切太、太可怕了……”

接著，他講述了事情的經(jīng)過：在孫從文家談判時，周阿毛要劉廣源放棄槐樹村，另找地方建廠。劉廣源 堅稱自己花了血本，廠址不能更改。雙方談不攏，周阿毛惱羞成怒，就沖著劉廣源不停地念咒語。劉廣源頓感頭暈?zāi)垦?，很快失去了知覺……等他迷迷糊糊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塊墓碑前，四周站著一圈青面獠牙的鬼怪，他們披頭散發(fā)，吐著血淋淋的長舌頭，繞著劉廣源又跳又叫。此時，周阿毛沙啞的聲音從墓碑后響了起來，他警告劉廣源，如果執(zhí)意拆毀老年活動室，就讓他永遠在這兒安家！劉廣源嚇得魂靈出竅，很快又暈了過去……說到這兒，劉廣源緩了口氣，賭咒發(fā)誓說：“老年活動室不拆了，制藥廠不建了，我立刻走人！”

幾天后，劉廣源兌現(xiàn)承諾，廣源集團撤出了槐樹村。

4真相

一場風(fēng)波就此平息，俞大江長舒了一口氣。他拎著裝滿冥幣的皮箱找到孫從文，表示要退還那50萬冥幣?？蓪O從文連連擺手，說這箱東西不是自己的，請俞大江去還給真正的主人。說著，他當(dāng)場寫了個地址。俞大江接過來一看，見是縣城某小區(qū)的門牌號。俞大江覺得納悶，不解地問：“孫老師，這箱錢應(yīng)該送還那些鬼魂，你咋給了我一個陽間的地址?。?！”

孫從文呵呵一笑，神秘地說：“你只管去，到了那兒就啥都明白了！”

俞大江雖然滿腹狐疑，但還是拎起手提箱，直奔縣城。根據(jù)孫從文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戶人家，忐忑不安地摁響了門鈴。當(dāng)屋門打開時，俞大江嚇得差點背過氣去，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周阿毛！

周阿毛見俞大江要暈倒，趕緊把他扶住，連拖帶拽往屋里請。俞大江死活不從，口里直叫饒命。周阿毛說自己不是鬼，讓他別害怕?？捎岽蠼幌嘈?，哆哆嗦嗦地說：“周、周大爺，我親手把您的骨灰送上山，這、這還能有假？！”

周阿毛笑著提醒道：“俞主任，你仔細(xì)瞧瞧，我身后有沒有影子？”

俞大江壯著膽子瞅了瞅，咦，還真有影子，看來周阿毛不是鬼。

見俞大江仍驚疑不定，周阿毛解釋道：“前一陣我是詐死，那個骨灰盒是假的?！?/p>

“詐死？為、為什么呢？！”

周阿毛長嘆一聲，說：“為了救全村的父老鄉(xiāng)親！”接著，周阿毛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原來，廣源集團以開制藥廠為幌子，實際上是想在槐樹村建化工廠。劉廣源靠行賄打通各個環(huán)節(jié)，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孫從文有個學(xué)生在“廣源”任要職，向老師透露了這個秘密。孫從文為此憂心如焚，他深知，缺乏監(jiān)管的小化工廠污染嚴(yán)重，整個槐樹村都會遭殃。

為了拯救一村的父老鄉(xiāng)親，孫從文決心做釘子戶，破壞“廣源”的建廠計劃?？勺约簾o權(quán)無勢，怎么跟財大氣粗的奸商斗呢？經(jīng)過反復(fù)琢磨，孫從文想出個主意，演一場鬼把戲，嚇退唯利是圖的劉廣源。孫從文悄悄找來村里的幾個老伙伴，把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老人們紛紛叫好，愿意充當(dāng)戲中的角色。經(jīng)過一番精心準(zhǔn)備，“鬼戲”開場了。

首先出場的是周阿毛，他住在縣城的女兒家。周阿毛讓家人放出風(fēng)聲，謊稱自己死于心肌梗塞，買了個骨灰盒，讓女兒抱回村里安葬。接著，擅長魔術(shù)表演的孫從文布下機關(guān)，在跟俞大江會談時，制造了“鬼喝茶”的假象。然后，孫從文又使出障眼法，用裝滿冥鈔的手提箱調(diào)換裝著人民幣的手提箱，唬住了俞大江。當(dāng)劉廣源來到孫家時，最關(guān)鍵的一幕上演了。此前，孫從文在西屋的墻上開了一道隱秘的暗門，周阿毛預(yù)先躲在門后。午夜12點，窗戶突然被人推開，孫從文趁勢吹滅蠟燭，黑暗中周阿毛閃身進了屋……周、劉二人談僵后，周阿毛念動咒語，劉廣源很快暈了過去，那是因為他所喝的茶水里被下了迷幻藥。隨后，周阿毛叫來等在屋外的同伴，把劉廣源悄悄抬到周阿毛的墳前，一群扮成鬼怪的老人圍著他又叫又跳，將恐怖推向了極致……

就這樣，槐樹村的老人們靠一出鬼戲，用智慧戰(zhàn)勝了奸商，保住了山清水秀的家園。

（責(zé)編：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