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董哥

（一）楔子

等我能夠再次變出人形時，歲月已經(jīng)流轉(zhuǎn)了千年。

隱約記得，一千年前我把妖靈給了一名有婦之夫，從而被打回苦逼的小白狐一只，可我為什么要把自己辛辛苦苦修來的妖靈送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姓甚名誰，是怎么樣的一個長相，我卻記不清了。

子鵲說：“因為，小唯姐你愛那個男人?！?/p>

我笑了一聲：“這么說來，一千年前的我真蠢?！?/p>

沒有男人我不會死，然而沒有了妖靈，我比死還難受。

子鵲把一顆新鮮熱辣的人心端到我面前，道：“你剛醒來，先吃這個補補吧。”

聞到那濃重的血腥味，我眉頭一皺，下意識撇開臉。

子鵲手中的瓷碟端得依舊四平八穩(wěn)，輕聲催促：“不吃心，你會老的?！?/p>

這可不行，我還要留著這張皮相來騙無知少年。

將人心咀嚼吞下，我道：“再來一顆?！?/p>

“沒有了?！弊御o搖頭，“如果你還要，那就要自己去挖了。”

（二）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胸

俗話說，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人。

我對著鏡子細(xì)細(xì)描眉，不得不感嘆歲月這把殺豬刀對我還是比較留情的，足足沉睡了一千年，我的五官竟然沒有睡斜了睡歪了，真是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狐族出了名多美人，我擱下眉筆，摸摸臉皮，唔，雖然我沒有美到天昏地暗人神共憤，但也算美到花見花開車見車載了，相信以我這副姿容去抓壯丁，該是手到擒來。

我挑一件布料挺涼快的綢裙穿上，朝平安城飛去。

聽子鵲所說，平安城最是多爽脆可口的美男子。

果不其然，我一靠近平安城，馬上就看見一輛馬車從城門里飛馳出來。車頭上坐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大漢，雖然離傳說中的美男子還有一段“同志仍需努力”的距離，但是我已經(jīng)餓了千年，我不挑食的。

馬車逃命似的駕得飛快，我彎了彎嘴角，不閃也不躲地迎上去。

我當(dāng)然沒有自殘傾向，如果真讓馬車將我碾成一坨，那我就沒戲唱了。關(guān)鍵時刻，我使了個術(shù)法，馬嘶鳴一聲，及時剎住。

駕車大漢火冒三丈地從車上跳下，破口大罵：“你他娘的有沒有長眼睛？！想早點死就說！”

我一瑟縮，倒在地上撫撫胸口：“嚇……嚇?biāo)琅伊恕?/p>

邊說邊泫然欲泣地仰起臉，嗬，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大漢的眼睛瞬間直了。

變臉就像翻書一樣快，他嘿嘿笑兩聲，走過來扶起我：“我也是想你以后注意點，畢竟不是誰都像我車技那么好，萬一不小心傷到你這張漂亮的臉蛋就不好了……”話還沒說完，他就伸手在我的臉蛋上摸了一把。

我也乖順地朝他揚起一笑，同時右手往他的胸膛探去——

“撲哧——”

唔，我真不喜歡這挖心的聲音，也不喜歡這濕膩的觸感。

大漢色瞇瞇的雙眼頓時暴瞪。

我袖口一遮，將心吞了，揩揩嘴角，對他說：“多謝了，沉迷于我的心，最是美味?！闭Z畢將他的身體反手一推，他順勢倒在了地上，心口處一個偌大的血洞。

吃飽喝足，我邊轉(zhuǎn)身邊打呵欠，打算回狐貍洞去睡個利消化利吸收的好覺。

耳畔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像是馬車的門簾被人撩開了。我方才就聞到了車廂里還有人，滿身的脂粉氣，該是大漢的妻子或女兒。

我本來想饒她一命，但如果她不識趣地?fù)涑鰜硐霝榧胰藞蟪?，我也不介意多吃一道餐后甜點。

才在心里敲定主意，大腿就被人一把抱住。

才打算使出挖心神功，就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訴響起：“謝謝女俠救命之恩！如果不是女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早就被這色鬼運到林子里凌辱了……多虧女俠保住了我的清白，我下半輩子做牛做馬以身相許無以為報……”

我低頭，乖乖，眼前這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我裙擺上蹭的，是男是女，還是人妖？

他一襲月牙白內(nèi)袍打底，外罩一件水藍(lán)色長衫，料子看起來挺好，只不過全被撕成了要掉不掉的碎布。我的角度看不清他的長相，只能看見他一頭漆黑如夜色的長發(fā)披散在腰背，玉冠也歪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剛剛說什么來著？幸好自己沒有被凌辱？可我看他這個樣子，我覺得他已經(jīng)被凌辱了千千萬萬次。

唔，他應(yīng)該是男的。然而，我印象中人類男子雖然比不上妖族男子威武雄壯，但也是挺講究男子氣概的啊，不能哭成這樣吧？

實在雌雄莫辯，我索性一只手提起他，另一只手朝他的胸膛摸去。

他嚇得一抖。

這瓜娃子，剛剛應(yīng)該是撞見我挖心那幕了。

我安撫道：“你別怕，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胸。”

他臉頰瞬間飛上了兩抹羞澀的紅云，欲拒還迎道：“原來女俠也是個多情之人……”他挺了挺腰，“只給你摸一下下哦，反正我都已經(jīng)是你的人了。”說完后眼波瀲滟地朝我一笑。

這一笑，有如云銷雨霽，有如柳暗花明。

我一顆狐貍心猛地震了一下，這才是地地道道的美男子??！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五官長得不是一般般標(biāo)致，和狐族里的妖孽男有得一拼了。不過，他的氣質(zhì)自然是比不上我大狐族的，他比較像一只小白兔，蠢萌蠢萌的，看起來就很下飯。

我恍了半天神，才記得追問他：“奇了，你什么時候變成我的人了？”

他道：“你救了我呀，我要以身相許?！弊狡鹞业氖滞詡€兒的胸膛上壓，他羞赧道，“女俠，請你快點摸……”

我猛地一抽手：“不摸了。”

我已經(jīng)確定了他是公的，他都挺直了腰胸還平成這樣，如果是女的早就該自掛東南枝了。

“哦……”

他耷拉下腦袋，看似挺悵然若失。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問他：“你說你是我的人，那是不是代表，你的心也是我的？”

他認(rèn)真地點頭：“嗯！”

我冷冷地勾了勾唇：“那么，恭敬不如從命了?！蓖瑫r五指成爪形朝他的心口陷去——

“咔嚓——”

我的指甲斷了。

怎……怎么可能？！我是妖，他是人，憑我的利爪怎么可能穿透不了他的血肉？！我不信邪，換一只手用盡力道再試一次。

他依舊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

我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蒼天啊，這不科學(xué)！

他喜笑顏開，捧起我的雙手，臉上的表情要說多纏綿就有多纏綿：“女俠，原來你這么迷戀我的胸。”

重點不是你那干癟的胸啊渾蛋！

我一把扯過他的衣領(lǐng)：“說！你究竟是什么來路？！”

他羞答答地垂下眼皮子：“不是說過了？人家是你的男人?！?/p>

我頓時在風(fēng)中凌亂，深吸一口氣，我松開他。吃不起，難道我還躲不起嗎？

縱然我現(xiàn)在很想試試用各種辦法來將他弄死，但是抬眼一望，城門上的士兵已經(jīng)注意到這邊了。我深深地懂得可持續(xù)發(fā)展的道理，為了以后還能來這座城覓食，我施術(shù)欲飛。

不料，大腿又被人抱住。

“女俠！愛我別走！”

（三）我攤上大事兒了

我不愛他，于是，我華麗麗地起飛了。

我狠狠踹了他幾腳也踹不開他，于是，他跟我回到了狐貍洞。

須知道，我修煉成妖兩千多年，飛了無數(shù)多次，就屬這一次最慢。他有如一只秤砣綁在我的腳踝，待我終于受不了地問候他妹妹時，他卻笑嘻嘻地說：“女俠，我是你甜蜜的負(fù)擔(dān)。”

哼，竟然將狐妖當(dāng)成了女俠，這無知的人類。

子鵲送了我一記曖昧的眼波：“小唯姐，這是你第一次帶男人回家?！?/p>

我道：“在外面吃飽了，打包一些回來?！蔽覍⑦@貨往她懷里一推，大大方方道，“喏，給你，要煎要炸隨你喜歡，不過我個人感覺他的皮比較厚，用燉的可能好吃一點?！?/p>

子鵲喜不自禁道：“小唯姐，你對我真好。”

說罷就提起這男子的后領(lǐng)，頭也不回地將他拖向廚房。

我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朝石床飄去。我約莫是沉睡了一千年，爪子也鈍了，才挖不出他的心，將他留給子鵲料理也算是不浪費資源。

我躺在床上等子鵲來和我分享吃后感，然而，我都不小心睡了一覺，還不見子鵲來。

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妙。

等不下去了，我起床朝廚房掠去。

廚房里，不見子鵲，只有那個人類男子縮在墻腳一抖一抖的，每一抖就滾落一顆晶晶亮亮的淚珠，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匆娢?，他喘了好大一口氣，猛地朝我撲來，手腳并用地纏住我：“小唯女俠，我好怕，那女人要侵犯我……”

我目光掃了狼藉的現(xiàn)場一周，皺眉問：“她人呢？”

他顫了一顫，支支吾吾道：“因為她要脫我的衣裳，我很怕，又掙扎不開，便隨手捉起菜刀捅了她一下……小唯女俠，我是不是闖禍了？”

我問：“只捅了一下？”

他鼻音很重地“嗯”了一聲。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道：“那沒關(guān)系?！弊御o不是一般貨色，我們這些妖精，別說捅一刀了，就算捅個十刀八刀也完全不夠看。我問：“那她現(xiàn)在去了哪里？”

“我捅完她之后，她就變成一只小喜鵲從窗外飛走了。”他無辜道。

我狐軀一震。

他這形容，該不是子鵲被打回原形了？但我們是妖，怎么可能被一介人類男子捅一刀就打回原形？！

我將他從我身上扒下，死死盯著他：“你，究竟是誰？！”

他害羞地一笑：“不是說過了？人家是你的男人……”在我終于忍不住伸手掐他脖子的時候，他才可憐兮兮地說，“我叫瑯夏，是城西一間茶館的說書人，今天來了一位蠻不講理的客人硬要將我買走，幸好遇到小唯女俠你出手相救……”之后又是一段惡心的情話。

我拾起掉落在一旁的菜刀，二話不說用力朝他的腹部捅去。

不出所料，他眼睛連眨都不眨。

我將菜刀放到他手里，伸出手臂，道：“來，劃我一下，輕點。”

他愕然：“啊，這怎么行？”

懶得和他啰唆了，我抓住他的手，將菜刀往下按——

痛！

兩千多年來，從未嘗過的痛！

妖會受傷，但是不會感覺到疼痛，傷口也會很快地自我愈合。然而，此時盯著我鮮血直冒的傷口等了半天，我卻不見傷口有愈合的趨勢，只有痛楚越來越強烈。

我的大姨丈二姨娘三姨媽啊，我攤上大事兒了！

我深吸一口氣，搖搖晃晃往外走，我的血淌得這么歡，我現(xiàn)在要是不去獵一顆人心來補補，不出一日我定會流成人干。

瑯夏追上來擋在我面前：“小唯女俠，你要去哪里？”

“滾開！”我氣息不穩(wěn)道。

等我恢復(fù)功力了再來慢慢收拾他！

他非但沒有滾開，還很緊張地問：“你是不是要去做壞事了？”見我不答，他繼而勸道，“挖人心是不好的，雖然你是妖，但是你可以做個好妖??！我相信你的本性一定是善良的，你看，你都狠不下心來殺我……”

大哥，我那是殺不了你好嗎？！

眼前一陣昏黑，我咬牙道：“不吃心，我會死的?！?/p>

他道：“我不會讓你死的?！?/p>

這貨究竟是哪兒來的雄心壯志??？！我已經(jīng)沒有力氣陪他天真爛漫，越過他就要往前走，然而，他像塊黏人的牛皮糖馬上又堵上來。

因失血的緣故，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不清。我將沒受傷的那只手放到他的胸口，使勁想將他推開，推了兩下后，他按住我的手，幽幽的，看似頗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小唯女俠，為什么你總這么愛摸我的胸呢？”

疼痛混著怒氣往上翻涌，我喉頭一緊：“總有一天，我要吃了你！”

我覺得我這句話泄露了滿滿的殺氣，然而，不知為何，他聽見之后卻是耳郭一紅：“原來，小唯女俠你想的是這個?！?/p>

這個？哪個？

他捉住我的手腕使勁一扯，下一刻，我撲進(jìn)了一個沁著淡淡脂粉香的懷抱，我大驚，正準(zhǔn)備站好開罵，他的手就繞到我的膝后，將我打橫抱起。

我氣極：“你他大爺?shù)氖窃诟蓡?？！?/p>

他抱我回到了洞里的石床，將我輕柔地擱下。在我驚愕的眼神中，他姿態(tài)優(yōu)雅地開始松自己的腰帶，奶白的小臉上嵌了兩朵羞澀的紅暈：“小唯女俠你不是要吃了我？”說完傾身下來，在我的唇上吧唧了一記。

呃，我說的吃和他說的吃，是不是不太一樣？

常言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biāo)準(zhǔn)，通過反復(fù)實踐，一個時辰后我終于證實了，我說的吃和他說的吃，果真不太一樣。

不過，兩種吃法都挺讓人心情愉悅。

十分奇妙的，一番云雨過后，我手臂上的傷口竟然慢慢地愈合了，只剩下一道淺白的痕跡。我慵懶地嘆息，不試不知道，原來和男子滾床單還有這種功能啊，難怪有些小妖精總愛采陽補陰了。

他很貼心地挨過來幫我揉腰，我以為男子漢大丈夫手上總會有一些劍繭筆繭之類的，他的一雙手卻出奇的柔嫩光滑，拿捏好力道順著我的背脊揉來揉去，漸漸的，我感覺體內(nèi)又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他貼在我耳朵邊上賣笑：“小唯女俠，我可還符合你的口味？”

我唔了一聲：“再吃一次看看。”

（四）你在屋頂看男人

吃干抹凈了很多次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對一個名為瑯夏的食物產(chǎn)生感情了，這十分不妙。

我絞盡腦汁地想，覺得這一定是我很久沒有吃心了的緣故。

人心是我進(jìn)步的靈魂，是我興旺發(fā)達(dá)的不竭動力，以往每隔幾日我就要吃一顆人心，可自從瑯夏進(jìn)占了我的狐貍洞，至今我已經(jīng)有一個月沒吃過人心了。

每當(dāng)我想出門去抓壯丁，他就一個箭步擋在我面前，眼里包著兩泡淚對我又勸又求的，我要打要殺也傷不了他，反而是他趁我沒力氣了之際，就扛起我往石床上一丟，開始以身相許。

說來奇怪，據(jù)我所知，人類男子被妖精捉去采陽補陰后，一般不出幾天就會油盡燈枯，那啥盡人亡了，而瑯夏獻(xiàn)身給我的次數(shù)也不算少，但是，他卻依舊神采奕奕，胳膊兒腿腳好。

他果然不是尋常貨色。

枕邊睡著一個能救我，也隨時能殺我的人，我怎么想怎么不淡定。有次，我挺沒妖格地求他：“我這座小廟供不起你這尊大佛，如果你玩厭了，門口在那里你知道的?！?/p>

他眼里立刻蓄滿了淚：“小唯女俠，你玩弄完我就不要我了嗎？”

我瞬間覺得自己是心狠手辣的后娘，趕他走人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了。

但是我已經(jīng)決定要無視他。我要重操舊業(yè)！

挑了個適合殺生的日子，我騙瑯夏說，我要去集市上買些女人用品，讓他乖乖待在家里洗衣服，終于將半信半疑的他哄穩(wěn)了，我奸笑著朝平安城飛去。

妖的道行有分深淺，人的營養(yǎng)價值也是有分高低的，比如，男人比女人滋補，青年比嘔雞醬滋補，其中，最滋補的當(dāng)屬捉妖師了，堪稱加量不加價。

我飛進(jìn)平安城，坐在某家屋頂上張望片刻，馬上就有一個捉妖師走進(jìn)視野。

我捂住嘴唇冷笑一聲，拍拍裙角飛下去。

只要我假裝自己受傷了，跌在他面前，他一定會憐香惜玉地扶起我，接下來，我只要說自己是家住哪里哪里的少女，騙他送我回去，呵呵，一切就會功德圓滿。

我心里想得美滋滋，然而，足尖才剛沾地就被一個水藍(lán)色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小唯女俠，你騙我！”

我勒了個去，這個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的，小白兔一樣的俊秀男子，不是瑯夏又是誰？他其實是鬼吧，才這么陰魂不散！

我急聲安撫：“我沒騙你……”

他氣呼呼的：“你說出來買東西的！可是我卻看見你在屋頂上看男人！”

我的小祖宗啊，你用不用得著吼得這么大聲！

路人全被他這一聲撒潑吸引了視線，紛紛朝我和他望過來。我快速地掃一眼不遠(yuǎn)處的捉妖師，他也正一臉驚異地看向這邊。

唉，事到如今，我的食材堪憂啊。

我走上去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齒道：“嘴賤啊你！有話不能回去再說？”

他幽怨地將我巴巴望著。

我打算繼續(xù)哄，忽然聽到不知是誰冷笑一聲：“只怕他沒命陪你回去了！”

話音剛落，一把利劍倏地凌空飛過來——幸好我身手敏捷，猛地一把推開瑯夏同時自己也往后彈開一步。劍刃在我耳畔掃過，削落我?guī)拙^頰畔的發(fā)絲。

目光尋去，捉妖師已經(jīng)站到了瑯夏面前，唔，看這氣場，劍是他出的？

捉妖師反手握住往回飛的劍，吱也不先吱一聲就將劍擱到了瑯夏的脖頸處：“好一只妖孽！竟偽裝成美男來魅惑少女！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南鄉(xiāng)第一仙！我今日就將你收了，免得你為非作歹，禍害蒼生！”

收個毛啊收。

我知道瑯夏不是正常人，但我的修行如此之高都瞧不破他的真面目了，這個愚蠢的人類又怎會知道？如果真這么厲害，又豈會連我是狐妖都看不出來？

我奔過去抓住捉妖師握劍的手，發(fā)揮自己的好演技：“大師請住手！你看錯了，他不是妖孽，他……”情急之下我吼道，“他是我的夫君！”

瑯夏聞言一喜，漆黑的眸子里滲出清晰的暖意：“小唯女俠，你終于承認(rèn)了我的名分。”

危急關(guān)頭還惦記著這個，這瓜娃子真不會抓重點。

我繼續(xù)急急地對捉妖師解釋：“大師，求放過……”

捉妖師掃了我一眼：“少女，你被他的美色騙了，你該慶幸你今天遇到了我南鄉(xiāng)第一仙，如果再遲幾日，連我都救不了你……”說罷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個符咒，“啪”的一聲貼上我額頭，“免費贈送你一張‘開開天眼符，讓你看清楚你所謂的夫君究竟是哪路妖魔鬼怪！”

末了他胳膊一抖將我的手震開。

我的娘，我再不出手瑯夏的脖子就要被抹了！

千鈞一發(fā)之際，我想使個定身術(shù)將捉妖師定住，孰料，額頭上的符咒卻猛地?zé)似饋?，這火宛若有生命般一直往我額心里鉆，鑿出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我悶哼一聲，站不穩(wěn)地軟倒在地上。

捉妖師驚呼：“原來你也是妖！”

我抬起手想把符咒撕下來，然而指尖一觸碰到它便如被火灼傷般痛，短短一刻，痛楚又劇烈了百倍。

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我只來得及看見一方水藍(lán)色的袖子掠過眼前，隱隱綽綽的，袖口似有熟悉的脂粉香。

（五）不是冤家不聚頭

自從遇到瑯夏后，我的日子好像就過得不太順暢。

活了兩千多年，殺人這碼子事我做得順手，救人這碼子事我卻從來不認(rèn)識，至于救人不成而將自己賠進(jìn)去這種事，更是我無比珍貴的第一次。

額心火灼般的痛楚已經(jīng)消散，我幽幽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我狐貍洞的石壁，以及瑯夏那張白兮兮的俊臉。

他坐在床沿，手心覆在我的額上，見我醒來，他的手像是被燙著了般猛地收起，憂心地問：“小唯，你要不要緊？”

我強撐著坐起，背靠冰冷的石壁，心也被冰得一陣又一陣涼。

我諷刺地勾了勾嘴角：“有九重天上的瑯夏神君救我，我又怎么會要緊？”

他身軀一僵：“你……想起來了？”

是的，我想起來了，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

我才不是什么狐妖，我本是九天之上的狐仙。

他也不是什么茶館里身懷異能的說書人，而是比我更高級的神仙——瑯夏神君。多虧捉妖師那一紙符咒劈開了我的靈臺，我才記起了我和瑯夏之間的孽債。

兩千多年前，我是一頭狐貍崽子，他是一頭……兔崽子。

我和他同為天后娘娘的寵物，可以說是睡在同一個窩里長大的，然而，隨著歲數(shù)的增長，我卻越來越看他不順眼——因為他很愛哭，并且哭起來該死的好看，該死的戳心肝。每每他一哭，天后娘娘就會將他擁到懷里，又是“小可愛”又是“小寶貝”的，讓一旁的我很是羨慕嫉妒恨。

于是，我也學(xué)他哭。

天后娘娘卻嘴角抽搐地瞪我：“小唯，你是不是整容失敗了？”

“……”

從那以后，我與瑯夏勢不兩立。

記得那是一個天朗氣清，落英繽紛的午后，我去湘湖苑里散步。湘湖苑是九重天的單身神君們最愛去的地方，我懷抱著一顆少女心，哼著小曲飄進(jìn)了湘湖苑。

苑里一如既往很多年輕貌美的單身神君，只不過，今天的神君們?nèi)珖闪艘欢选?/p>

我瞇起眼睛一看，人群……哦，不，神群中心的那個神，好像是我的死對頭瑯夏？

他站在一棵古老的桃樹下，花瓣層層盡染，他笑得比花兒還要燦爛，手里抱著一個瓷娃娃，對圍在他身邊的神君們說：“這個是天后娘娘賜給我玩的，我要帶回去給小唯……”

那一瞬間，神君們?nèi)及V了。

同一瞬間，我連日積累的怒氣達(dá)到了頂峰。

我火冒三丈地沖過去，奪過他手里的瓷娃娃往地上一摔，“哐當(dāng)——”，精致的瓷娃娃頓時支離破碎。我不留情道：“給我是吧？誰稀罕你這破玩意兒，少在這里裝好人了！”

我吼得大聲，他的眼里一下子就蓄滿了淚花。

他朝我撲過來，摟住我的腰，臉蛋往我心窩里蹭：“小唯……小唯……你不要生我的氣?！?/p>

我前一刻才將他掰開，后一刻天后娘娘的聲音就在背后涼颼颼地響起：“哦？原來本宮賜的東西，在小唯看來竟然是破玩意兒?！?/p>

我全身的寒毛瞬間豎起。

不知道是哪個話嘮神君落井下石地飛來一句：“娘娘你不在的時候，小唯就常常弄哭瑯夏呢?！?/p>

……我感受到了這個世界深深的惡意。

“不是的！娘娘你聽我說……”

我正要開口為自己狡辯，天后娘娘卻揮揮手，打斷我道：“小唯，我知道你一直嫉妒瑯夏長得比你美，但是你這種做法未免也太過不懂規(guī)矩，如果我還偏袒你，恐怕遲些你連我都不放在眼里了?！?/p>

訓(xùn)完后，天后娘娘不容置喙地封了我的記憶，將我打下凡。

我終究是個仙胎，讓我永久地在凡間流浪也不是辦法，天后娘娘給我判了三道劫，只要能歷過這三道劫，我就能重返天庭。

第一道劫，她看我能不能放棄美貌。不吃心我就會老，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不吃心，那就代表我不看重美貌，當(dāng)然也就不會在意瑯夏比我美。

第二道劫是情劫。一千年前，我遇到了一個男子，名王生，我愛上了他，他卻早有妻室。天后娘娘希望看到我寬宏大量地成人之美，這樣以后我才不會因為嫉妒瑯夏而無理取鬧。只可惜，最后我陷害了王生的妻子，并因此賠出了自己的千年妖靈。

這兩道劫我都沒有闖過，至于第三道劫……

我掀起長睫，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瑯夏：“我不愛你?！毙目趨s驀地一抽。

“小唯……”

他像個迷失的孩童般揪緊了我的袖角，輕輕地、弱弱地喚了我一聲，一張本來就白皙的臉蛋更加煞白煞白的，我以為他會哭，可是，他卻只是無比憂傷地凝著我。

天后娘娘設(shè)這三道劫可以說是費盡苦心，每一道都是為瑯夏服務(wù)，目的就是確保我以后會和瑯夏相親相愛，和平共處。

最后一道劫，她要我愛上瑯夏。

我盯著瑯夏的眼睛，重復(fù)道：“我不愛你。就算回不了九重天也沒關(guān)系，就算要一直這樣吃人心也沒關(guān)系，反正我不愛你。我會變成今天這樣都是因為你，我的腦袋又沒有被門夾了，怎么可能愛上你？”

（六）你懷了我的崽子

次日，天上有位小仙子來召，命我和瑯夏回去。

我跪倒在云霄殿前，天后娘娘清了清嗓子問我：“小唯，你可知道悔改？”

我當(dāng)然擺出一副仇大苦深、痛改前非的臉，連連說知道。

天后娘娘蹺起蘭花指，將一顆荔枝往嘴里送：“你知道悔改固然是好，但本宮已經(jīng)有言在先，聲明你必須成功歷了三道劫才可以恢復(fù)仙籍，如今你連一道劫都沒有歷過，本宮若是讓你回來，豈不是威信全無？”

“……”我做了一個悲傷的表情。

瑯夏“撲通”一聲跪倒在我身旁，春風(fēng)滿面地對殿上的皇后娘娘道：“娘娘，恕我直言，我覺得小唯她三道劫都?xì)v過了呀！”

“哦？此話怎講？”

天后娘娘果然偏心，方才聽我講話時一臉的愛答不理，現(xiàn)在一換成瑯夏，她立刻就散發(fā)出了慈愛的母性光輝。

我也疑惑地看著瑯夏。

瑯夏先是沖我甜甜的一笑，而后轉(zhuǎn)頭看向天后娘娘：“第一，小唯雖然吃了人心，但她是因為知道我很喜歡她現(xiàn)在的長相才吃的，凡間有句話叫做‘女為悅己者容，小唯這么做都是為了我?！?/p>

我愣了，根本沒有這回事好嗎！這家伙也太能扯了！

天后娘娘撐著下巴：“嗯，這個理由尚可接受，你繼續(xù)?！?/p>

“第二，娘娘要小唯歷的情劫，其實王生是我假扮的，所以小唯愛上的不是別人，一樣是我。娘娘想要我和小唯相親相愛，這不恰好證明了嗎？”他一邊說一邊俏皮地朝我眨眨眼，說完后挨近我的耳畔，神秘兮兮地低語，“我當(dāng)時就好想跟你坦白哦……”

我已經(jīng)完全石化了。

天后娘娘思忖道：“可是最后一劫，她說她不愛你?！?/p>

瑯夏道：“因為她害羞嘛……”說我害羞，他卻更害羞地低下了頭，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往我肚皮上瞄，“我……我已經(jīng)是小唯的人了，娘娘明鑒，小唯已經(jīng)懷了我的骨肉?！?/p>

我猛地一震。

指尖抖啊抖，顫啊顫地搭上自己的脈搏，摸到那股躍動的剎那，我腦里嗡地一片空白。我……我竟然真的懷了這兔崽子的崽子……

瞧見我的神色，天后娘娘已經(jīng)明白了八九成，我心里納悶說我染指了她的小可愛小寶貝，她會怎么喪心病狂地處罰我？正猜得冷汗涔涔的時候，忽然聽見她開懷大笑。

我愣愣地抬起眼，天后娘娘喜道：“這就好！這就好！本來以前將你們湊堆為的就是這個，誰知小唯一天到晚鬧別扭，蹉跎了這么久你們終于修成正果，也不枉費我的一番苦心……”她婀娜多姿地從鳳座上走下，走到我和瑯夏身邊時感慨地長嘆一聲：“小唯，你就回來好好養(yǎng)胎吧?！闭Z末心滿意足地走出云霄殿。

瑯夏笑得眉彎彎眼彎彎，站直身扶起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肚皮，自賣自夸道：“我很會說話吧？你有沒有很感動？有沒有覺得更愛我一點？”

驚嚇一波接一波，我驚得良久不能回神，安靜了老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么？為什么我懷孕你會比我早知道，為什么我都那樣傷害你了，你還替我求情……”

嘴角綻著一朵撩人心魂的笑花，他傾身吻了吻我的唇。

“當(dāng)然是——因為愛情?！?/p>

我低聲喃喃：“我已經(jīng)說過了，我不愛你。”

他笑得春風(fēng)依舊：“可是，小唯，你臉紅了耶！”

（七）尾聲

五十年后，一只白白嫩嫩的，頭上長著一對狐貍耳朵，嘴里卻叼著一根胡蘿卜的小男娃側(cè)著腦袋，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好奇地瞅著內(nèi)室里正在爭吵的爹娘。

唔，他家的情況，和別家好像不太一樣……

別家爭吵，大多是丈夫虐哭小媳婦兒，而他家爭吵，都是娘親氣紅了腮幫子，扯著嗓子在數(shù)落，爹爹則在一旁垂頭喪氣的，眼里晶晶閃閃地包著兩泡淚，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等他爹爹終于忍無可忍地?fù)渖先ヒ镉H的嘴唇時，娘親的嘮叨才會告一段落。

他覺得，那個時候的爹爹最有男子氣概。

不知為何，兩人吵完架后總會關(guān)上房門好幾個時辰，今天也是如此。他在門外一邊啃著胡蘿卜一邊等，半天過后，娘親一邊揉腰一邊從內(nèi)室出來，這次，他終于忍不住跑上去為爹爹求情：“娘親娘親，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弄哭爹爹了？”

娘親兇巴巴道：“你懂什么？你爹哭的時候最迷人?！?/p>

他的眼淚素來淺，聽見娘親這么不愛爹爹，他瞬間就淌下了兩行辛酸的男兒淚。

娘親摸摸下巴：“唔……現(xiàn)在一看，才發(fā)現(xiàn)你這小崽子哭起來也挺迷人的……”

呃，他怎么覺得，娘親看他的眼神好像頓時沒那么慈愛了？

嗚嗚嗚，不要啊……爹爹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