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曉 箏

(華北水利水電學院 人文藝術教育中心,河南 鄭州 450011)

水世界與水情懷
——沈從文作品中的水意象探析

李 曉 箏

(華北水利水電學院 人文藝術教育中心,河南 鄭州 450011)

中國現(xiàn)代著名作家沈從文用優(yōu)美的文筆為我們呈現(xiàn)了一個美麗的水世界，體現(xiàn)出作者濃郁的水情懷。沈從文小說中的水意象主要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水與生命的關系、水與自然的關系以及水與憂郁的情感。在他的作品中，不管是人物形象的塑造、語言特色的運用，還是情節(jié)結構的安排，處處可見作者的水情結。這不僅傳達出作者獨特的審美追求，同時也使得他的文章想要表達的意境具有了某種內在的聯(lián)系。沈從文特別鐘情于水的主要原因在于地域文化的熏陶和人生“大書”的陶冶。

沈從文；水意象；小說建構；地域文化；人生“大書”

沈從文是我國現(xiàn)代著名的文學作家，他的作品大多描寫了他的故鄉(xiāng)湘西，并以此為背景，營造了一個令人向往的世界?？v觀沈從文的作品，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就是水世界的營造。水，不僅是他情感創(chuàng)作的來源，也是他文字的存在形式。沈從文正是以他湘西“水之子”的眼睛和尺度，審視生活的一切，既不把“社會價值”摻進去一絲一毫，也不受現(xiàn)實社會標準的限制和拘束。在文學的世界里，沈從文執(zhí)著地追求著“符合他的夢幻要求的作品形式[1]”。

一、沈從文小說中的水意象

沈從文小說中的水意象主要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水與生命的關系、水與自然的關系以及水與憂郁的情感。

(一)水：生命之源頭

眾所周知，水是人類生命的源泉，在人類遠古的集體意識中，人們對水就有獨特的情懷，認為水可以孕育生命。因此，在人類的潛意識中，水就是生命的同義詞。沈從文對于水的生命意義具有獨特的理解，并且將這種理解貫穿到自己的作品中。

沈從文喜歡在其文本中構建一個宏大的水世界背景，然后在此背景下塑造人物形象，以表達人物蓬勃欲發(fā)的生命力。在《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八》中，他描寫了一個洶涌澎湃的急流險灘，在這個兇險的自然環(huán)境中，“我”身邊的水手是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但是老人對生命的執(zhí)著卻和年輕人不相上下，身體如羅馬戰(zhàn)士般健壯，對于生存有十分頑強的意志。

沈從文還常常借用水來描寫人們原始的性愛，謳歌充滿野性的生命強力。沈從文認為性是生命的原始要素，是生命生生不息的根源。他的作品中通常會有水手和妓女，這兩類人物充分反映了沈從文對于性愛的態(tài)度。在《白河流域幾個碼頭》中，水手們身體強壯，在水下像一條魚，上了岸接近女人時好像一直充滿精力的小公豬?！哆叧恰分械募伺鞍V到無可形容，男子過了約定時間不回來，做夢時，就總常常夢船攏了岸，一個人搖搖蕩蕩的從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邊跑來”[2]8。沈從文作品中的這些性愛描寫始終與水相交融、相統(tǒng)一，突出了人們的野蠻和雄壯的生命之美。

(二)水：情感之憂郁

水不僅代表著生命，它在文學作品中還常常被用來代表孤獨苦悶與憂郁愁苦。水是具有流逝性的，這與生命和時間的單向流動具有某種對應關系，因而構成了觸發(fā)人們孤獨憂郁的感情的媒介。在《我的寫作與水的關系》一文中，沈從文曾說：“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與思想，可以說皆從孤獨得來，我的教育也是從孤獨中得來的，然而，這點孤獨，與水不能分開?！盵3]沈從文對于水的感悟來自于他內心的獨特氣質，他個性憂郁、敏感，但又帶有一定的浪漫氣息，時常對人生充滿幻想，這種特質與水代表著阻隔、憂郁的原始意象不謀而合，使得沈從文的作品中自然而然帶有了水的氣息。同時，沈從文自身個性的特點使他對于水有別樣的獨特理解，他常常用帶有悲劇意味的眼光來看待事物，并且把這一份悲傷寓意在水中，在自己的創(chuàng)作中，用水來表達內心的孤獨和憂郁，并以此獲得心靈深處情感的釋放。他的代表作《邊城》講述了一個憂郁的故事。作品的地里環(huán)境是湘西一個名叫“茶峒”的小山城，城外有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石塊游魚觸目可及。小說的女主人公翠翠和她的爺爺靠擺渡為生。在水邊長大的翠翠在風日里長養(yǎng)得皮膚黑黑的，眼睛清明如水晶。她善良純潔、活潑天真，和爺爺一起在小溪邊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雖然生活無憂無慮，但是翠翠內心卻是孤獨憂郁的。翠翠長大成熟之后，陷入了對異性的思念當中，并遭到了命運的撥弄：“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2]87。小說用田園般的美景和清澈溪水的流逝，與翠翠揮之不去的憂郁情緒相互映照，達到了人景合一的境界。

(三)水：自然之精靈

沈從文對于水的描寫還在于表現(xiàn)人對自然的追求，這種追求反映了作者的詩意，表現(xiàn)在兩個重要的方面。一是表現(xiàn)了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天人合一的境界。沈從文筆下的水，是大自然的精靈，充滿了靈秀之氣，同時又反映了人的情感，是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有機媒介。沈從文十分向往故鄉(xiāng)湘西的青山秀水，在他眼中，故鄉(xiāng)的景色美如詩畫，故鄉(xiāng)的景色并不是簡單的沒有靈性的自然擺設，而是充滿了人類情感的自然之精靈：“靜靜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卻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皆可以計數(shù)?！盵2]1“兩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紙的細竹，長年作深翠顏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時只需注意，凡有桃花處必有人家，凡有人家處必可沽酒?！匀坏拇竽懱幣c精巧處，無一處不使人神往傾心?！盵2]5-6二是表現(xiàn)水邊少女的靈動之氣。沈從文筆下的少女具有水一樣靈動的屬性，代表了人世間最美好的事物。這些少女共同的特點就是生活在水邊，水的靈動之氣感染了她們，使得她們像水一樣明凈和靈動。作者著力渲染了她們在水邊的生活，反映了他們沒有被現(xiàn)代文明所玷污的淳樸之心。如《邊城》中的女主人公翠翠，“儼然如一只小獸物……和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的事，從不發(fā)愁，從不動氣。平時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對她有所注意時，便把光光的眼睛瞅著那陌生人，作成隨時都可舉步逃入深山的神氣，但明白了面前的人無心機后，就又從從容容的在水邊玩耍了”[2]3。其他如《三三》中的三三，《長河》中的夭夭等等，都是如此。

二、水與沈從文小說的總體建構

沈從文曾說：“我所寫的故事，卻多數(shù)是水邊的故事。故事中我所最滿意的文章，常用船上水上作為背景。我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全為我在水邊船上所見到的人物性格?！盵4]

(一)人物形象的塑造

運用水來對人物形象進行塑造，是沈從文寫作的主個特點。人物具有水的性格、水的自然品性，因此人物和水出現(xiàn)了同化現(xiàn)象，人物就是水，水就是人物?！哆叧恰分械木用衩耧L純樸，質樸如水，他們像水一樣晶瑩透徹，并且質樸無華。小鎮(zhèn)里的人和水融為一體，恪守本份，不分貴賤貧富，具有善良質樸的特性，待人非常真誠，充滿了溫情。這些人能夠守信制約，具有人世間最美好的品質，像水一樣晶瑩剔透，即使是妓女也比城市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假紳士更加可信。這些品質都是水賦予他們的，沈從文在創(chuàng)作時也同樣用水來表現(xiàn)這些人的質樸特性，塑造了可愛的人物形象。沈從文創(chuàng)作的背景在湘西，他筆下的湘西水世界具有兩方面的特質，一是以湘西的女人為主要對象，她們極盡溫柔，如水一般柔軟和靜美，二是以湘西的男人為主要對象，他們張狂雄渾，這兩者之間形成了完美的統(tǒng)一。

(二)語言特色的運用

沈從文在作品中的語言運用也別具一格，和水的特質不謀而合。他在作品中的語言淳樸自然、干凈如水，作者就是用這種如水般的文字來建構他的湘西水世界的。湘西的水兼具柔美和野蠻的特質，充滿了原始的神秘感，作者的文字也同樣如此，在兼具優(yōu)美和野蠻的語言表述中，沈從文給我們呈現(xiàn)了一個未經(jīng)雕琢的、原始的湘西水世界。這種世界淳樸、天然，完全沒有經(jīng)過人工的再修飾，各方面都完整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這種效果正是與作者那種純樸、簡潔的語言運用分不開的，表現(xiàn)了水世界的天然風韻。如《邊城》中的一段描寫：“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無意中提到什么時，會紅臉了?！袝r仿佛孤獨了點，愛坐在巖石上，向天空一片云一顆星凝眸?！盵2]27“月光如銀子，無處不可照及，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為黑色。身邊蟲聲繁密如落雨。間或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忽然會有一只草鶯?！盵2]57讀者通過沈從文這些如水般的文字，可以體會到一種柔美的靜謐，仿佛獨自一人乘坐小舟，傾聽著潺潺的流水聲而沉浸到美的至境當中。

(三)情節(jié)結構的安排

在作品的情節(jié)結構安排上，沈從文的小說不講究有頭有尾、情節(jié)曲折，雖有情節(jié)卻不以情節(jié)取勝。濃郁的民風民俗和地方色彩增添了作品獨特的風致。這種不注重故事情節(jié)營造而只是把一個個片斷連綴起來的結構方式，恰恰體現(xiàn)了水的特質。沈從文的作品就像水一樣信馬由疆、任其奔騰，充分顯示出瀟灑自然的隨意。這種如水般的自然流淌結構，恰到好處的表達了作者的如水思潮，這時結構已經(jīng)不再重要，只是內容的承載體，結構和情節(jié)在不知不覺間融為一體，表達出了作者想要表達的意境。雖然結構相對較松散，卻有著內在韻律、內在精神的和諧一致。作品的情節(jié)和意境渾然一體，具有藝術審美上的統(tǒng)一，因此被人們稱為散文和小說的最佳結合。沈從文就這樣“以超然塵俗之外的審美心境，于邊地的山石溪流之間尋覓著自然人生的詩的種子”[5]115，創(chuàng)造出了屬于自己的“鄉(xiāng)土抒情詩”[5]115。

三、沈從文鐘情于水的原因

(一)地域文化的熏陶

地域文化對于作者的創(chuàng)作欲望、審美觀念、創(chuàng)作風格、思想個性等都具有非常重要的影響。地理環(huán)境是指作者所處的自然環(huán)境，它對人的精神具有基礎性的影響作用。沈從文的故鄉(xiāng)在湘西，這是一座水城，臨近四川和貴州，整座城都被水包圍起來。這種特殊的地理環(huán)境對于沈從文的創(chuàng)作理念具有重要的影響，沈從文從小就耳濡目染了各種水的特性，因此對于水具有難以割舍的情懷。他說：“我感情流動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給予我的影響實在不小……我認識美，學會思考，水對我有極大的關系。”[6]另一方面，沈從文對于水的多姿多態(tài)的描寫還來源于他們家鄉(xiāng)的民俗文化。湘西屬于楚文化，充滿著浪漫的情懷，而且湘西文化中歷來就有關于水的崇拜習俗，這種文化遺產內化在作家的思想情懷當中，對于作家的思考方式和審美觀念產生了重要的心理熏陶作用。這些就像植物生長所必需的養(yǎng)料一樣，深深哺育了沈從文的創(chuàng)作理念，為他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文化上的養(yǎng)分。

(二)人生“大書”的陶冶

按照現(xiàn)代精神分析學所述，一個作家的童年生活對于他成人之后的創(chuàng)作會產成基調性的顯著影響。對于沈從文來說，他曾在幼年時期度過一段非常快樂的時光，他不喜歡書本，但是非常喜歡人世間這本“大書”，尤其喜愛水，每當和水親近時，就會感到無比的快樂，感到自己與大自然形成了一體。經(jīng)過長時間與水的親密接觸，沈從文對于水邊居民那種野蠻、雄壯的生存方式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這些在沈從文日后的文學作品中具有非常明顯的印記。后來，渴望上大學的沈從文只身一人來到北京。一開始很辛苦，隨著他作品的陸續(xù)發(fā)表，逐漸有了令人羨慕的地位。但是他覺得自己與都市文明始終有一種隔膜，即他說的“鄉(xiāng)下人”與“城市人”的隔膜。所以，他對于都市生活具有心理上的抗拒性，認為都市人與自然不夠親近，睡眠不足、營養(yǎng)不足，這給他的心理帶來了強烈的隔閡和反差。隨著歲月的流逝，這種反差非但沒有消除，反而越來越變得巨大。為了尋求心理上的安慰，在創(chuàng)作中就極力回避都市生活，并且不自覺地流露出對都市生活的厭倦。沈從文把創(chuàng)作的背景改為故鄉(xiāng)湘西，用他熟悉的楚文化營造出一種理想的生活境地，通過歌贊湘西人們身上的那種野性之美、雄壯之美，以達到對國民的精神品格進行再創(chuàng)造的目的。于是，沈從文不但為讀者營造出來一個如夢似幻的湘西水世界，同時也為自己的靈魂找到了休憩和安頓的場所。

總之，沈從文利用自己對于水的獨特情懷，給讀者們構造了一個別具一格的湘西水世界，這種獨特的視角和表現(xiàn)手法，體現(xiàn)出作家本人獨特的審美理想和藝術追求，開辟了文學表現(xiàn)的新領域，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具有開拓性的意義。

[1]沈從文.水云[G]//沈從文文集：第7卷.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264.

[2]沈從文.邊城[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3]沈從文.沈從文選集：第5卷[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29.

[4]沈從文.我的寫作與水的關系[G]//沈從文文集:第11卷.廣州：花城出版社，1984：325.

[5]楊義.京派海派縱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6]沈從文.沈從文散文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10.

[責任編輯海林]

I2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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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2359(2013)02-0170-03

李曉箏(1976-)，女，河南南陽人，華北水利水電學院人文藝術教育中心講師，主要從事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

2012-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