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天秀
女性參政存在著現(xiàn)實情況的重重差異,也存在著女性主義理論和參政制度的各種差異,但是在眾多差異中,女性主義總是傾向于接近一種共享的原則:整合生活中個人和政治的維度;尊重女性的多樣性;尋求更加平等的社會關系;變革現(xiàn)存的社會秩序。我們用這些普遍性來探討那些差異,那些被女性的聲音所呼吁、被女性的活動所表達的差異。①從歷史的發(fā)展來看,中國的女性參政并沒有一定的規(guī)律,它隨著各種因素的變化而表現(xiàn)出不同狀態(tài)和作用效果,而關于女性參政的研究成果也未必囊括全部影響因子,對影響因子的分析也未必具有絕對的正確性和科學性。因此,從這一意義上說,立足于事實和行動者的調研,才可能探索一種積極有效的促進女性參政的策略,逐步實現(xiàn)真正意義上的“性別政治正義”。
總體來說,中國需要一種政府主導型的女性參政模式,即政府在價值導向、政策保護和提升女性整體素質等方面起主要作用,負主要責任。而這種政府主導型的模式作為短時期的策略,在某種程度上能夠縮小男女兩性在參政數據上的差距,但實質上的男女平等戰(zhàn)略目標需要制度建設來保障,以實現(xiàn)“男女共治”的社會治理模式。
一些政治學者從改革政治學角度對中國改革的路徑特征和基本經驗進行理論總結,認為中國的政治改革是一個通過試錯不斷取得進展的過程,表現(xiàn)出漸進主義的特征。②而這種漸進式改革正是鄧小平“摸著石頭過河”這一簡單實用的認識論和方法論工具的運用??禃怨庹J為中國的漸進式改革沒有明確的方向和目標,每一項具體的改革措施都是對迫在眉睫的危機做出的應急性反應。③可以說,漸進式道路是中國政治改革的優(yōu)選之路,中國改革的主體方向還是穩(wěn)中求進。這一點可從中國經濟體制轉型中得以求證,中國在轉型過程中,“憲法性秩序的變化是一個連續(xù)和平滑的過程”④。從社會后果來看,這種漸進式的轉型方式的合理性基本得到驗證。
女性參政制度作為總體政治體制改革的一部分,也需強調“局部試驗、實踐檢驗并根據改革結果對有關改革方案隨時加以修正調整,從而將制度創(chuàng)新和解決改革后果的不確定性有機結合起來”⑤。女性參政制度旨在通過資源調配和利益均衡,達到政治權力體系中的兩性和諧發(fā)展。
1.制度本身的歷史慣性。制度的變遷總是具有一定的路徑依賴。當一種新制度被引入的時候,是存在著一種對原有社會結構和制度環(huán)境的“路徑依賴”的。即它不可能在拋開這樣的社會結構和制度環(huán)境的前提下被貫徹實行。在新制度被引入的過程中,原有的社會結構和制度安排自然發(fā)生作用。⑥
2.相關各個要素的復雜性。從理論上來說,整體推進有利于開發(fā)整體效應。但實際上,很難預測到制度推進過程中所涉及的各個要素的存在狀態(tài)、相互關系以及動態(tài)變化,很難協(xié)調潛在的利益失衡和機會不均,而且對一些要素本身的認知判斷也難以避免具有個性傾向性的主觀偏好。
3.承受能力的制約。女性參政是一個歷史問題,尤其是深藏在男女兩性頭腦中的傳統(tǒng)性別觀念還在影響著人們對女性參政的認識。如果采用激進式的方式,結果只會給社會的男女兩性均帶來較大的壓力。對于絕大多數女性來說,也傾向于接受漸進式改革。
漸進式改革是先試點后推廣,即國家先在某一部門、某一地區(qū)或某一類企業(yè)試點,一旦成功后再通過示范效應和傳遞效應向全國推廣。國家為了保證試點的成功,往往對試點部門、試點地區(qū)或試點單位給予優(yōu)惠政策,甚至承擔一部分改革成本。⑦
概觀中國的整體國情,女性參政還處于改革隊列的邊緣,女性參政改革的參與力量比較分散,而且涉及對傳統(tǒng)性別觀念和男權政治文化的挑戰(zhàn),必將面臨更多的困境和艱辛。所以,需要選擇漸進式道路來逐步推進中國女性參政的改革。
1.把高層權力參與作為推進女性參政的突破口
女性參政的個體性差異和群體性差異都比較明顯,整體推進很難取得真正的有益成效。在當前的情況下,女性參政在高層還相當薄弱,并且對整個國家政治民主性產生重要影響。從金字塔的組織結構的客觀穩(wěn)定性來看,從最上端調整能夠更好地保持組織的基本樣貌;從組織崗位的重要程度來看,上層領導的智慧和能力影響組織前途;從社會影響和國際影響來看,高層女領導成為政治民主化和政治認同的主要衡量標準。
所以,應以推動女性進入高層決策機構作為突破口,通過一系列的項目合作來增加女性參政的速度和效果。比如加大投入高層女性人才開發(fā)研究(基金項目等)、女領導干部專項培訓(黨校、婦女干部學校培訓等)、關于女性領導力的項目培訓(高校、國家機關等)等,而所有這些推動是否能落實,取得何等成效,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政府高層的政治支持。無論從女性參政的實際行動需求來看,還是從政府責任的實際承擔來看,參與高層權力的男性與女性都是推行改革的重點和突破口。
2.盡量減少“不協(xié)調成本”
由于制度本身的復雜性,不同體制內部各要素的“改變速度”或新體制的“成長速度”會存在差異。特別是多數體制改革和新體制的生成需要時間,尤其需要同傳統(tǒng)的磨合??茖W合理的程序設計會彌補由于差異和磨合而產生的“不協(xié)調成本”。⑧
首先,避免粗放型發(fā)展戰(zhàn)略所引起的女性參政質量下降和資源浪費(成本提高)。雖然從某種程度上說,女性參政形式上的數量增加會促進參政質量的提高,但這是一個逐步改善的過程,如果僅為了可考核的指標而盲目粗放快速發(fā)展,極有可能因為沒有充足的前期準備而耗費資源、增加成本。以人為中心的復雜系統(tǒng)并不能依靠簡單的羅列或重疊來運行,它涉關眾多細枝末節(jié),需要充足的前期準備,比如充分的實踐調研、資金的投入和監(jiān)管、有關部門的溝通與協(xié)調、相關政策的操作性和規(guī)范性、領導干部的政策執(zhí)行力和性別意識培訓、女性自身的參政素質以及對政策的把握能力等。因此,既要考慮行政成本和社會成本的支出,同時也要調試女性參政的步伐。
其次,設計科學的程序,科學的程序設計能夠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在國家根本原則和基本規(guī)范要求框架內,按照女性人才成長的一般規(guī)律和女性參政的實際狀況,有理有序地推進。有專門負責性別意識培訓的部門,有專門負責資金給付和監(jiān)管的部門,有專門負責性別政策調研和規(guī)劃的部門,各部門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并落實責任制。
再次,整合職能重疊的類似組織。雖然說科學的程序利于提高效率,但是若干組織職能重疊或相似,必然會帶來成本的增加。尤其是政出多門、各圖其利的情況下,協(xié)調不同組織的利益關系所需要的成本甚至遠遠超過某些可計量的培訓資金或資助資金。這種“隱性成本”在某種程度上對女性參政的科學化和民主化有著強大的約束作用。正效應的結果是各組織力量合一、利益合一,最大化地整合各種資源和力量完成共同目標任務;負效應的結果是外爭內耗嚴重,在組織之間引發(fā)矛盾沖突,責任主體不明,目標難以實現(xiàn)。所以,在女性參政改革行動之前,需要對現(xiàn)有的組織性質界定清晰,進行機構調整,明確各相關組織部門職責,盡量減少不協(xié)調成本。
3.整合女性群體在推動女性參政行動中的利益
女性參政的積極行動,對表達與實現(xiàn)女性群體的整體利益有一定的促進作用。在既有的文化觀念和政治體制下,女性參政的漸進式改革,必然會使更多的女性群體參與或被參與到行動中來。其中主要有三類人群:一是政治權力體系內的執(zhí)政女性;二是有能力、有意愿卻沒有機會參政的女性人才;三是女性參政研究者(學術團體、學者等)和推動者(主要是婦聯(lián))。
如果執(zhí)政女性具有性別意識,當認識到決策可能對女性產生不利影響的時候,一般情況下能夠積極表達女性的客觀需求,至少能夠適度引起有關男性領導的注意,在決策時盡量減少男女兩性受益不均的情況。但是,據前文分析,即使是執(zhí)政女性也未必具有高度的性別意識,如果是符合體制框定的條件而被動參政的女性,其表達女性利益的意識更為薄弱。而有能力、有意愿參政的女性人才較其他女性對政策更為關注,為獲得更多的機會進入政治權力體系,通常愿意參加一定的學習和培訓,這些人是女干部選拔的后備隊伍,她們的利益導向以及性別意識對未來公共決策中的性別價值取向可能產生些許影響。可以說,執(zhí)政女性和儲備女性人才都是影響女性參政行動的主要力量,是女性利益的主要代表者和維護者,如果在改革行動中能夠把兩者的利益結合起來,形成一種內在與外在力量的整合,就能夠使性別意識的宣傳和貫徹具有一定的沿襲性和持續(xù)性,那么,經過不斷地利益表達以及觀念的傳播,性別利益的差異會逐漸縮小,政策主體的性別敏感度也會有所提升。
女性參政進步的主要標志是大多數女性參政意識、參政素質和能力的提升以及增強執(zhí)政女性對決策的影響力。因此,執(zhí)政女性、女干部儲備人才以及性別政治學研究者,都是女性參政行動的主要力量,就像一個團隊,只有每一個成員都努力才能更好地實現(xiàn)團隊的目標,只有實現(xiàn)團隊的目標,各成員的利益才能得以實現(xiàn)(見圖1)。
圖1 女性群體利益影響關系圖
在中國推動女性參政的行動中,女性利益通過雙向途徑進行表達與實現(xiàn)。一種途徑是自下而上的上行模式。一部分婦女研究學者關注女性政治發(fā)展的客觀需求以及國際趨勢,認識到女性參政的重要現(xiàn)實意義,積極發(fā)表成果和向婦聯(lián)組織提交研究報告,婦聯(lián)組織也根據研究動態(tài)確定研究項目和研究方向,引導眾多學者根據研究特長進行選擇性關注。另一種途徑是自上而下的下行模式。根據國家總體發(fā)展規(guī)劃和婦女兒童發(fā)展綱要以及有關目標,由國務院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和全國婦聯(lián)等設定階段性的研究任務和主題,由全國婦聯(lián)組織動員和招標課題,研究成果作為未來決策參考的依據。從中國目前的實際情況看,第二種途徑相對較為常見。學術團體和學者在研究方向選擇的自由度上遠遠高于婦聯(lián)組織,很多學者的研究出于一種責任感和站在女性利益維護者的立場,而婦聯(lián)則帶有一定的政治性和任務性。因此在追求女性利益價值方面,婦聯(lián)和學者具有一定的重疊性和差異性。但是在女性參政的改革中,這兩者的力量都至關重要,既需要民間性的調查研究又需要推動政治性制度改革,而兩種力量的利益目標應該一致,即實現(xiàn)真正的男女平等、政治正義。
階梯式性別發(fā)展模式是基于羅爾斯政治正義的理論而提出的。羅爾斯的“政治正義”主要體現(xiàn)在立憲的程序正義和憲法的結果正義,羅爾斯以此來概述“平等自由”對于社會基本結構的意義所在。可以說,羅爾斯是從一種假設條件出發(fā),試圖構建理想的立法體系、規(guī)則、程序,以保證所有公民“平等自由”地參與到政治中來,主要包括選舉投票權、評論政策、進入公職的平等途徑。這種平等的途徑蘊含了機會平等和權利平等。而性別正義從政治學的角度來分析,即是試圖構建男女兩性在選舉權、政策影響力以及進入公職的機會、程序以及結果等方面均符合正義原則的圖景,雖然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是卻是任何一個系統(tǒng)正常運轉的必要條件。
“我們應當在環(huán)境允許的范圍內”從“正義程序”和“正義的有效的立法制度”來評價憲法的正義。⑨性別正義正是在政治正義的討論框架下來探討女性參政的階梯模式。從最初的結果形式上的男女平等到實質的性別正義,呈階梯發(fā)展模式,其目標層次依次為“結果形式→行動過程→價值理念”,同時,三級階梯又是有機聯(lián)系的循環(huán)系統(tǒng),其作用層次依次是“價值理念→行動過程→結果形式”。雖然“正義”貫穿始終,但是具體到女性參政的解釋中,每一級階梯都各有其意。
任何一種政治制度,都由多個連續(xù)相關的環(huán)節(jié)和層次所組成,其形式上的政治正義性是最低級的目標要求。從理論上來說,階梯自低到高,所需要實現(xiàn)的條件逐漸增多,難度逐漸加大,目標發(fā)揮激勵作用的長效性也逐漸增強。所以,按正常的邏輯順序分析,女性參政最基本的目標是在法律形式上保障男女平等的參政權,這一點在中國已基本上得到實現(xiàn)。
雖然女性參政是民主政治的基本元素之一,但其邊緣化、復雜化的狀態(tài)也顯而易見。因此在解讀男女平等時,需要理論結合實際來理解初級階梯的目標——男女平等。中國的女性學研究主要興起于20世紀80年代,在其帶動和影響下,性別制度一詞出現(xiàn)并引起部分政府領導的重視,但有關規(guī)定模糊地散存在各條文中,不能簡單地解決權力分配的不平等問題。況且,政策執(zhí)行是“政治正義理念→制度政策制定→政策執(zhí)行”鏈條的最下端,其“相對性”是客觀必然的存在狀態(tài)。所以這一基本目標并非主張任何時候男女都要平等,而是一種“男女相對平等”。因為絕對的“平等”在現(xiàn)實條件下只能是一種理想狀態(tài),無法找到滿足絕對平等的絕對條件,即使是在同性別之間,任何一項政策執(zhí)行的結果也只能是相對平等。
“所有公民至少在形式上應有進入公職的平等途徑”⑩成了女性參政推動者可以實現(xiàn)的第一目標,也是最基本的目標。只有踏上了這一級臺階,才有利于第二級階梯目標的實現(xiàn)。
制度建設是基本的穩(wěn)定的保障,對于女性參政有著深遠的影響作用。憲法是高層次的社會規(guī)范體系,“如果國家要對某一領域行使決定性的強制權力,并且要求這種方式永久性地影響一個人的生活前景的話,那么立憲過程就應該在切實可行的范圍內維持原初狀態(tài)中的平等代表制”(11)。它包含了“平等”、“參與”、“決定”之權力?!皬挠^念上說,具有類似天賦、動機的人,不管他們的經濟、社會地位如何,都應有獲取政治權力地位的大致相同的機會?!保?2)如果影響立法的“限制適用于每個人,并且所采用的約束在任何時候都傾向于平等地降臨到社會的各個階層的話,那么這些安排是與平等的政治自由相一致的”(13)。但是某些隱性文化或某些偏見并非顯而易見,這些偏見隱藏在一些假定設想中:
(1)被忽略的成本,比如支持男性社會工作的家務勞動等;
(2)被忽略的時間,比如照料孩子、老人等;
(3)被忽視的投入,比如女性公德心等;
(4)被默認的社會文化性別觀念以及資源分配等。
事實上,這種偏見早已冠冕堂皇地登上了大雅之堂,尤其在參政執(zhí)政領域更加明顯。制度設計在允許適當客觀差異的條件下,必須考慮到潛在的過度性別差異,盡量使因差異導致的最少受惠者得到補償性政策或者傾斜政策,盡可能使共同原則對每個人都有利。
所以在女性參政的制度設計上,應該堅持兩個原則:程序正義和正義程序。這是一種滿足平等自由要求的動態(tài)制度。程序正義是指程序的每一環(huán)節(jié)的每一種安排都體現(xiàn)公共善的要求,體現(xiàn)所有人平等自由參與立憲的要求;而正義程序包含了多個假設前提,即包含了男女機會平等和參與平等以及影響(評論政治正義與否)平等,這就“要求所有的公民都應有平等的權利來參與制定公民將要服從的法律的立憲過程和決定其結果”(14)。政策應該做好信息公開,使所有的公民都有了解政治事務的渠道,能夠通暢地評價影響自身利益的政策并受到法律的保護。也只有這樣,才能使制度獲得社會合法性和廣泛的政治認同。
因此,女性參政的制度設計要點為:尊重性別主體選擇,允許適度性別差異,權力參與相對公平,女性發(fā)展適度傾斜,資源分配相對均衡。
“所有健全的成年人(除了一些公認的例外)都有權參與政治事務,并且‘每一個有選舉權的人都有一張選票’這一規(guī)則得到盡可能的尊重?!保?5)這是民主參與的最基本規(guī)則,而這一規(guī)則同樣適用于權力參與。但是最初提出政治正義的羅爾斯卻劃定這一規(guī)則只適用于公共領域而非私人領域(家庭等),而歷史形成的女性主要在家庭領域活動,公共領域較男性相對較少,這在某種程度上將一部分女性排除在正義原則之外。女性主義則認為家庭領域也適用正義原則,女性參政的價值取向為“普遍性別正義”。
1.公私領域的雙重正義
女性主義普遍認為,性別的不平等歸根到底源于社會基本制度的不平等,家庭內性別勞動分工的不正義,同樣根源于社會基本制度的不正義。(16)女性主義推崇的是社會制度的普遍正義,這種正義不僅存在于“公共領域”,也應該存在于像家庭這樣的私人領域中,家庭是“主要的政治制度”的組成部分,是“社會制度融合成為一種社會合作體系的方式”,也是調節(jié)“社會合作產生的利益的分配的方式”。(17)家庭作為社會的基本結構之一,影響著男女兩性的家庭工作分工和角色擔當,確定著男女兩性的權利和義務,甚至決定著他們在社會活動中的角色期待。因此,家庭私領域也是正義的主要問題。公共領域的性別正義正是要體現(xiàn)在制度安排上的性別公正,雖然分工不同,但地位、受尊重程度、參與機會和生活前景等差異不大。由于公共領域是眾多私領域的集合和反映,所以普遍性別正義必然要實現(xiàn)公私領域的雙重正義。
2.普遍的正義感
組織良好的社會中,正義感應該是每一個公民的基本特征之一,它是“一種在正常情況下有效地應用和實行——至少在一個較小的程度上——正義原則的欲望”(18)。正義原則實際運用于社會制度時,具有正義感的人才有能力運用它。注重培養(yǎng)正義感的“潛力”能力,才能將原初狀態(tài)中“潛在”的正義感發(fā)展為現(xiàn)實社會的正義能力。因此,“公民必須具有正義感和政治美德,而正是這些正義感和政治美德在支撐著正義的政治制度和社會制度。另外,家庭必須以適當的規(guī)模來充分發(fā)揮這種作用,以便使社會永遠存在下去?!保?9)
羅爾斯認為,正義感是人類社會交往合作的必要能力,它直接規(guī)定著各種社會聯(lián)合體共同的終極目的。(20)“秩序良好的社會”需要具有正義感的公民來維持,需要具有正義價值的制度來保障。當然,這里的性別正義并不是以每一個人或某一個人的實際價值為依據,也不取決于男女兩性各自擁有什么樣的價值觀,而是以人類共同認可的、符合人類發(fā)展要求的性別觀為價值導向,培養(yǎng)每一個人的正義感和責任感。但實際上,每個個體的客觀差異是天然存在的,對于社會性別正義價值觀念的接受和理解程度各異,正義感也是在“盡可能多數”的群體中傳播和培養(yǎng)。
因此,“普遍性別正義”的價值追求在尊重差異和自由選擇的前提下,也只能用“盡可能”、“相對”、“大多數”來衡量“普遍”的實現(xiàn)程度,其規(guī)律就如雙曲線的圖形特征,即曲線可以無限接近X軸和Y軸但永遠不能相交。女性參政也在追求著最大化的公平正義,試圖構建性別正義的價值體系。
婦女既是生產者也是決策者。婦女與男性平等地參與決策和管理,是衡量男女社會地位平等的重要標志,是婦女解放在政治領域的具體體現(xiàn)?,F(xiàn)存資料統(tǒng)計的有關女性參政的地位更多依據制度性分配,它并不真正地代表著女性參政意識的提高,這種由外而內的擠壓式賦權,只是一種實現(xiàn)男女平等的短期戰(zhàn)略,而重視女性由執(zhí)政層面和議政層面自覺進入政治領域以試圖影響公共政策的制定和實施才是關鍵的長期發(fā)展戰(zhàn)略,亦即通過自我賦權增加權力擁有者的能力,提高女性自身的參政意識。女性自我賦權不僅對個人的生活而且對政府的制度政策和國家的命運有重要影響。
制度性分配主要體現(xiàn)為通常所說的“配額制”。配額,是指公共選舉中為女候選人設定的強制性比例。最早實行于1950年,有力推動是在20世紀90年代,標志是阿根廷1991年成功實施配額制,以及1995年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的《行動綱領》督促各國和國際社會開展積極行動(包括配額制),實現(xiàn)男女平等參與決策。目前最普遍實施的配額制有三種類型:一是國家議會的憲法配額,即國家憲法強制規(guī)定的配額;二是國家議會的選舉法配額或法規(guī),即國家立法或法規(guī)的配額;三是政黨的候選人配額,即政黨設置一定比例的女候選人的規(guī)則或目標。根據國際民主和選舉援助研究所與斯德哥爾摩大學全球婦女選舉配額數據,目前已有近一百個國家實施了配額制,有61個國家的130個政黨自愿實施了配額制。(21)
中國1995年頒布的《中國婦女發(fā)展綱要(1995~2000年)》第一個目標就是提高婦女參與國家和社會事務的程度,提高婦女在領導班子中的比例?!吨袊鴭D女發(fā)展綱要(2001~2010年)》在“95綱要”的基礎上增加和細化了一些目標和措施,如“提高婦女參與行政管理的比例”,“國家機關部(委)和省(自治區(qū)、直轄市)、地(市、州、盟)”政府工作部門要有一半以上的領導班子配備女干部,正職或重要崗位女性數量要有較大的增加。(22)誠然,這些制度性分配從數字比例上的改變來說是具有一定程度的功效的。但是,這種制度性分配并不真正意味著女性參政意識有所增強,參政能力有所提升。中國女性參政的保護性政策主要有兩種理解方式:一種是由于歷史文化等多重原因導致的女性參政比例很低,如果完全依賴公開競爭機制,會導致從政的女性(領導)更少(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采取干部競爭上崗、差額選舉,結果許多女干部被“差”下來),這正是現(xiàn)階段實行制度性分配的必要性;另一種是把“保護性政策”理解為“照顧政策”,一部分女性知識分子和學者秉持這樣的認識,“照顧”一詞本身就潛藏著對女性的歧視,認為女性并不是天生弱勢的,而且在女領導干部選拔機制不健全的情況下,很容易出現(xiàn)低才能但符合標準(比如說“無知少女”,即無黨派、知識分子、少數民族、女性四合一身份)的人上去了,真正有才能、有意愿參政的卻被拒之門外。那些沒有參政意愿而被定位進入國家機關的女性,往往在工作中積極性不高,主要表現(xiàn)為“分配性”和“服從性”,工作能力很難得到開發(fā)和鍛煉,同時男性領導也容易因為“照顧政策”而把女領導邊緣化,這對女領導工作效果評價也產生一定的負面影響。浙江省一調查數據顯示,2004~2006年三年間,女代表、女委員建議(議案)或提案的人均數目是5.5,其中涉及婦女兒童權益的人均數目僅為0.8??梢娝齻冊诼男写?、委員職責時,考慮社會責任的多,代表女性群體、反映婦女的意愿和要求的偏少。(23)在國際女性參政的歷史上,前英國首相瑪格麗特·撒切爾可謂風云人物,作為具有獨到政治理想和極強領導能力的大國領袖,其政治手腕比較強硬,施行的“私有制改革”(新自由主義政策)降低了包括教育、醫(yī)療等在內的社會保障,忽略了既有的性別不公平問題,間接地損害了社會弱勢群體的利益??梢姡谀撤N程度上,即使是女政治家也無法否定男性中心的主流文化,甚至可能在內心深處歧視婦女。(24)由此而言,婦女的權利和地位不是個別女性政治家保障的,也不是靠制度性的分配照顧的。
在中國特定的階段,制度性保護政策具有一定的短期效應。首先從形式上看,制度性分配可以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提高女性參政的比例。作為衡量一國民主政治的標志之一,唯有參政比例數據是可以量化的指標,也是比較容易操作和實現(xiàn)的目標。其次,從內容上看,制度性分配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女性的參政意識和鍛煉女性的參政能力。國際上已經有事實證明,在國家大力推行配額制的情況下,女性參政不僅數量有所增加,參政積極性和能力也有所提高。印度1993年通過了村委會保留女性席位的憲法修正案,僅在1994~1995年的選舉中,就有百萬印度婦女進入了基層的潘查亞特(地方自治政府),而且表現(xiàn)出空前高漲的政治熱情。再次,制度性分配可以潛移默化地影響人們的性別意識和性別觀念。雖然這種影響是緩慢的、隱蔽的,但只要是持續(xù)性的,必然會促使制度性分配向自我賦權轉化。
從廣義上說,賦權是增加個人對生活資源和決策的支配權,婦女賦權就是使女人獲得與男人同等的地位,平等參與發(fā)展過程,從而與男人在平等基礎上控制各種生產資料。(25)其強調的是女性在政治發(fā)展過程中的支配能力,而非簡單地實現(xiàn)政治權利的平等程度。由于賦予權利具體表現(xiàn)為權利在國家、階級、性別和個人之間進行再分配,因而需要外部條件的引導,在現(xiàn)階段主要靠政府和相關組織、社團的推動。
中國女性參政主要處在制度性分配的初期,賦權是實現(xiàn)制度性分配的下一步驟,其主要責任主體是黨和政府。政府要做到信息公開,利用電視、網絡等媒介公開政府政策行為,與公民互動,盡量消除影響女性地位和發(fā)展的政治、法律和社會障礙,并且黨要加強對女性參政的指導與支持。賦權是制度性分配和自我賦權的過渡階段。
賦權強調黨政組織的授予和支持,而自我賦權強調的是女性自我依靠和內在能力。自我賦權以改變權利關系為前提和條件,以增加權利擁有者的能力為目的。這種權利包括對生活的選擇權和通過掌握關鍵性的物質及非物質資源來影響社會變革方向的權利。賦權不僅是集體的、社會的、政治的過程,而且還是個人的過程。(26)強調自我賦權,是婦女挑戰(zhàn)結構上的不平衡或壓制的現(xiàn)象,其短期戰(zhàn)略是解決現(xiàn)實危機,長期戰(zhàn)略是打破性別之間、階級之間和國家之間的不平等結構。具體做法是:利用實用性社會性別需求作為爭取支持的基礎和實現(xiàn)更多的戰(zhàn)略性社會性別利益的手段,通過對國家公共政策的回應來影響公共政策的實施。(27)女性權利只有在強烈的自我維護意識下才會有保證,女性的地位只有在不僅僅是制度性安排而是自身能力提升的情況下才會提高,女性參政的模式只有從制度性分配走向自我賦權才能真正實現(xiàn)男女平等。
在當前中國,自我賦權還需要極其漫長的過程,因此,賦權因為強調政府主體責任成了搭建制度性分配與自我賦權的過渡,使中國女性參政呈現(xiàn)出“制度性分配→賦權→自我賦權”的發(fā)展模式。而這種模式,應該在女性和男性具有一定的社會性別意識的基礎上進行,并大量廣泛傳播,深入人心,這也是賦予女性權力的關鍵所在。
中國的女性參政改革注定是一個漫長復雜的過程,不是幾種模式就能梳理清晰的。但是,女性參政的模式好似從理論到實踐的橋梁,導引著通向目標的大致方向?,F(xiàn)在,國際上已經把女性參政納入衡量一個國家民主程度的主要標志,聯(lián)合國婦女組織也不斷將女性參政的理論和模式轉化為實際行動,通過婦女參政指標體系來衡量和比較不同國家的女性政治地位和政治訴求。中國的女性參政改革正是在國際政治民主化大趨勢下逐漸醞釀而成的。在全球化的今天,女性參政也不能關起國門搞內政,而是需要放眼全球審視情勢,積極融入世界女性參政的潮流,同時汲取女性參政較有成效的經驗,來把握中國女性參政的本土特色和優(yōu)勢。[本文受到江蘇高校優(yōu)勢學科建設工程項目資助]
①Lena Dominelli:《女性主義社會工作——理論與實務》,王瑞鴻、張宇蓮、李太斌譯,華東理工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3頁。
②鄭永年:《政治漸進主義:中國20年改革的政治經驗》,《第三世界季刊(Third World Quarterly)》1999年第6期。
③康曉光:《中國特殊論——對中國大陸25年改革經驗的反思》,《戰(zhàn)略與管理》2003年第4期。
④周冰、靳濤:《經濟體制轉型方式及其決定》,《中國社會科學》2005年第1期。
⑤何增科等:《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研究》,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年版,第39頁。
⑥楊善華:《農村村干部直選研究引發(fā)的若干理論問題》,載羅沛霖、楊善華等編《當代中國農村的社會生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6頁。
⑦⑧關海庭、吳群芳:《漸進式的超越——中俄兩國轉型模式的調整與深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49、337頁。
⑨⑩(11)(12)(13)(14)(15)(18)約翰·羅爾斯:《正義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8 年版,第 219、221、219 ~ 220、222、222、219、220、492頁。
(16)(20)郭夏娟:《為正義而辯——女性主義與羅爾斯》,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16、116頁。
(17)(19)約翰·羅爾斯:《作為公平的正義——正義新論》,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2年版,第17、269頁。
(21)婦女地位委員會第五十屆會議秘書報告:《婦女和男子平等參與各級決策過程》,轉引自劉伯紅《國際婦女參政運動的新趨勢》,《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5期。
(22)駱曉戈:《女性學》,湖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92~94頁。
(23)浙江省婦聯(lián):《浙江省、市人大女代表、政協(xié)女委員參政議政現(xiàn)狀研究》,《資料通訊》2007年第7、8期。
(24)劉伯紅:《國際婦女參政運動的新趨勢》,《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9期。
(25)坎迪達·馬奇、伊內斯·史密斯、邁阿特伊·穆霍帕德亞:
《社會性別分析框架指南》,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128頁。
(26)李小云、林志斌:《性別與發(fā)展導論》,中國農業(yè)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7頁。
(27)楊靜慧:《自下而上——婦女參政途徑新探》,《北京工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
〔責任編輯:陳如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