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父親已經(jīng)九十二歲了，一對濃眉下的眼睛時常似醉非醉地盯著我，說話也是神神叨叨的，讓我難以琢磨。重陽節(jié)的一天，我去看望他，他正在客廳里踱步，步態(tài)蹣跚，他突然瞇著眼睛，對我說：人生一世，緊握雙拳而來，平攤雙手而去。

難道這就是垂暮老人的心態(tài)？我真想安慰他幾句，他又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世事洞明皆學(xué)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他的思維太跳躍了，讓我的思想都跟不上他的速度。正疑惑間，父親又說這不是他的原話，這是《紅樓夢》的經(jīng)典之句。我好生奇怪，為什么自己讀過的句子，不知道出處呢？他瞥了我一眼，問我：此詩出自《紅樓夢》的哪一個章回？意涵所指什么？我越發(fā)覺得父親古怪了，想，他老了，就當(dāng)他是老小孩吧。

一周后，我接到父親電話：“兒子，你有些日子沒來看我了，什么原因？”

我一下子怔住了，上一周的今天，才見過父親的??！應(yīng)變能力向來很弱的我支支吾吾地應(yīng)了一句：“您老了嗎？”

“我老了嗎？”沒料到父親反問我，隨后輕聲地說：“有以善處”。我追問是什么意思。這回他細心了，大聲地解讀一番這四個字的含義：凡事要正確對待，妥善處理。看來貌似糊涂的父親，思維并不遲鈍。

不久，我的好友驅(qū)車陪我去看我的父親。父親流露出少有的和顏悅色，對我說：“你回來了就好。”緊接著轉(zhuǎn)身對朋友說：“這位朋友好面熟，我們好好聊聊?！备赣H侃侃而談，說古論今，沒有重復(fù)，沒有口水，滿屋子都是他平和而又清晰的聲音……從中午聊到日落黃昏。這期間我起身三次，一次抽煙，一次倒茶，一次無病呻吟，就想早點結(jié)束父親的嘮叨。而朋友比我耐心，一直洗耳恭聽，對我眨了幾次眼睛，示意我不要著急。父親察覺到了我的態(tài)度，漫不經(jīng)心地對朋友說：“你比我兒子有耐性，他有些浮躁?！?/p>

朋友臨走時遞上一個水果籃，說：“首次登門拜訪，順便帶上這些水果?！备赣H欠身謝絕，說：“還是帶回去吧，給你妻兒吃。相信我吧！”

父親送我們下樓的時候，天色已黑。我鉆進朋友的小車里，忘記開窗道別。沒想到，朋友又從駕駛室走了出來，向我父親低語了幾句。我的眼睛突然有些濕潤了。我與父親太熟悉了，反而不如朋友對我父親那么尊敬。一路上，我默默無語。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是父親的聲音。我以為是啥東西忘記帶了。父親直呼我的小名，說“我忘了送你一句話，要善與人同。”他反復(fù)說了三遍。我追問什么意思，他以厚重的聲音說：“你好好想一想，我是二盤商出身……”我放下手機，遲疑了一下，問朋友，剛才我父親對你說了什么？朋友對我輕聲細語：“你父親剛才拽住我的手，說了一句，我是一個要走的人了?！?/p>

我很驚訝。

朋友又說：“他沒喝酒，他明白的很?！?/p>

其實父親一直都是好酒而不酗酒。他不告訴我，而告訴我的朋友這么嚴重的事情，難道是怕我擔(dān)心什么？

我不再追問朋友了。只默默地思考父親對我說的那四個字。

“善與人同”，這是老父親對我未來人生的一個期許……

責(zé)任編輯 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