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國畫大師徐悲鴻在一次繪畫評選中對一幅名為《上林春色圖》的參選作品大加贊賞,并自責道:“我怎么連這么一位畫家都不知道?!边@幅畫的作者正是劉奎齡。
不久之后,徐悲鴻致信向劉奎齡討一幅孔雀,可惜,劉奎齡的孔雀尚未落墨,徐悲鴻已離開人世,這不僅是藝術史上的一大憾事,也讓劉奎齡沉寂了二十多個春秋。
作為中國連環(huán)畫泰山北斗級的人物,劉繼卣(1918-1983)筆下諸如大鬧天宮的猴王、咆哮狂躁的猛虎、富麗華貴的女王等等栩栩如生的形象早已引入“連迷”們的腦海,更成為一個個不可撼動的經典肖像。每當人們感嘆于劉繼卣深厚的繪畫功底以及獨特的藝術成就時,常會提及其父劉奎齡的耳濡目染,然而真正了解、關注劉奎齡這位畫壇名宿的人卻不多。
家運興衰促成畫匠身份
可以說,沒有劉奎齡就沒有劉繼卣,是劉奎齡成就了劉繼卣自幼年時就開始對繪畫滿懷熱愛。同樣,沒有劉家就沒有劉奎齡。
清代的天津,有八大家族被公認為當時最為殷實富足的人家,他們分別是天成號韓家、益德裕高家、楊柳青石家、振德黃家、正興德穆家、長源楊家、益照臨張家,以及土城劉家。而劉奎齡正是“土城劉家”的后裔。
劉奎齡,字耀辰,號蝶隱,種墨草廬主人,其先祖在清朝乾隆年間從老家紹興遷至天津,當時已是一個擁有自己家族產業(yè)的大富之家。直至光緒十一年(1885年),也就是劉奎齡出生的這一年,其家族還很豐裕,但沒過幾年就開始出現(xiàn)衰敗之景。
經歷家族由興轉衰的劉奎齡,并沒有消沉或自暴自棄,而是專心于學業(yè)。光緒三十年,也就是1904年,劉奎齡進入敬業(yè)中學堂,也就是今天的南開中學。也正是從這里開始,受到祖上熏陶而熱愛繪畫的劉奎齡開始正式接觸到西方的繪畫。
家運衰落,劉奎齡也輟學在家。在敬業(yè)中學堂所學到的素描、油畫、水彩等西方繪畫,劉奎齡卻沒有放下,并不斷研習、提高。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劉奎齡成為天津《醒世畫報》的特約畫師,這也成為劉奎齡首個與繪畫相關的身份。民國九年(1920年),時年36歲的劉奎齡正式成為職業(yè)畫家,開始以繪畫為生,養(yǎng)家糊口。而在這一年,劉奎齡的三子劉繼卣剛滿兩歲。
博采眾長 師古鑒東
成為職業(yè)畫師之后,劉奎齡開始游歷國內的名山大川,寫實采風。民國十四年(1925年),他帶著自己年僅9歲的兒子劉繼卣前往江南寫生,恰巧遇到了日本著名繪畫大師橫山大觀。
兩位愛畫之人雖然來自不同的國家,擁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卻從對方的身上汲取了不少創(chuàng)作養(yǎng)分。劉奎齡也是由此開始在其繪畫中融入了濃厚的日本特色。但據(jù)劉奎齡自己說,他所崇拜的日本大師并非橫山大觀,而是與之齊名的竹內棲鳳。
竹內棲鳳(1864-1942)生于京都,其繪畫風格是在日本傳統(tǒng)的圓山四條派為基礎,借鑒狩野派、大和繪以及漢畫的古典手法形成獨特風格。他對“形”的精準把握、“色”的獨到應用,產生出一種特殊的工藝和人情味統(tǒng)一的全新體驗。或許這也是劉奎齡借鑒日本畫的主要原因之一。
劉奎齡的“日風”,還有一個人起到了重要的影響作用,他就是清代的工筆花鳥名家沈銓。雍正七年(1729年),沈銓東赴日本居住3年,對日本繪畫產生極大的影響,產生重在渲染、形象凹凸的日本繪畫特征。劉奎齡崇拜竹內棲鳳的繪畫藝術,又回頭師沈銓之古,讓中國繪畫的書法感和日本繪畫的工藝感相結合,由此劉奎齡繪畫藝術的最顯著特色。
說到師古人,劉奎齡不僅在成名前有臨習古人的習作,在已經成為職業(yè)畫家具有自己獨特風格的時候還有許許多多臨仿古人的作品。值得一說的是,劉奎齡接下來接觸的人對他在學習古人上都有著很大的影響。
民國十九年(1930年),劉奎齡攜三子劉繼卣見到了末代皇帝溥儀,以及溥杰和著名畫家溥儒。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劉奎齡攜三子劉繼卣在北京見到張善子、張大千兄弟二人。眾所周知,溥儀族兄弟出身皇室,歷代名畫多見不鮮;大風堂昆仲尤以摹古出眾而著名。他們都對劉奎齡學習古人有著很大的幫助。
劉奎齡的花鳥學自黃筌、崔白、趙孟頫、錢選、林良、呂紀、惲壽平、黃慎、蔣廷錫、郎世寧、沈銓、金農、華嵒、錢慧安等,人物學自仇英、黃慎、郎世寧、錢慧安等,山水學自趙孟頫、文徵明、唐寅、石濤、王翚、王素、郎世寧等。幾乎古代大家無不涉獵,汲取古人繪畫作品中錘煉多年之精華。從以上舉例出的畫家名頭可以看出兩點,劉奎齡師古人一在清初的各路畫家,二在歷代的院體畫派。從而形成獨到的、具有文人情趣又具有工麗縝密院體畫派的風格。
然而這并非劉奎齡繪畫藝術的全貌。
徐悲鴻的“知音”
新中國成立后,劉奎齡繼續(xù)著自己的繪畫創(chuàng)作,也積極參與各類畫展。1953年,劉奎齡的作品《上林春色圖》出現(xiàn)在了前蘇聯(lián)舉辦的一次中國繪畫展上。當時作為參展嘉賓的國畫大師徐悲鴻見其作品后贊不絕口,連連驚呼“我怎么連這么一位畫家都不知道。”還托朋友請劉奎齡為其作畫。遺憾的是,一代大師徐悲鴻沒有等到劉奎齡的畫就在這一年病逝了。但正是徐悲鴻的一句稱頌,讓一直不被關注的劉奎齡第一次獲得了畫壇的贊許之聲。
據(jù)后人研究推想,劉奎齡之所以與徐悲鴻“惺惺相惜”,不僅僅因為劉奎齡的畫作博采眾長、融貫古今,更重要的是,他與徐悲鴻一樣,融入了大量的西方繪畫技法。劉奎齡在就讀敬業(yè)中學堂時,曾經系統(tǒng)學習了西方的素描、油畫等技法,而在其成名之前就曾專研郎世寧的繪畫風格。
盡管如此,劉奎齡并沒有盲從。他對郎世寧的態(tài)度是帶有批判色彩的。他認為郎世寧在“形似”上都有待商榷,認為其透視散了。所以劉奎齡在學習郎世寧時并不是兼收并蓄,而是有繼承,有批評。這樣獨到個性的畫家,不得不讓徐悲鴻青睞。
由此可見,結合書法感、工藝感、透視法的繪畫才真正成為劉奎齡畫風的真實面貌,又不乏體現(xiàn)出濃重艷麗的院體風格、清新淡雅的文人情趣、中西合璧的獨特面貌、減筆沒骨的自家創(chuàng)新。劉奎齡所畫的《梧桐松樹圖》就是其簡筆沒骨的代表作。
父與子的“代筆說”
劉奎齡雖然“覓”得徐悲鴻這樣的大家為知音,但其在畫壇的地位卻沒有得到凸顯。直到今天,多數(shù)人提起劉奎齡的時候,都會將其介紹為劉繼卣的父親,事實上,一則關于劉氏父子的“代筆說”,也讓劉奎齡與劉繼卣這對父子在藝術上“密不可分”。
代筆自古在繪界就是一個公開的秘密。齊白石會由其子齊子如代筆;任伯年的山水畫會由友人胡公壽代筆;張大千會有門人何海霞、劉力上代筆。由門生、家人、友人作書畫,署畫家本人名款、印款而形成的一種特殊贗品就是代筆作品。書畫界的“大腕”請人代筆就顯得很正常了?!秳⒗^卣動物畫集》的《劉繼卣年譜》記載劉繼卣14歲開始為其父劉奎齡代筆,這一年劉奎齡48歲。也就是說劉奎齡在48歲以后的作品都有可能為劉繼卣代筆。
天津書畫鑒定家邢捷先生在其《劉奎齡書畫鑒定》一書中舉到幾個例子,其中一個是這么描述的。劉奎齡46歲時所繪制《仿郎世寧牧馬圖扇》,7年后年僅20歲的劉繼卣繪制《塞上秋高圖扇》“從構圖上二者大同小異,從筆墨上劉繼卣尚顯稚嫩,但畫風已酷似其父劉奎齡,已露出他的繪畫天賦。”
其實對比劉奎齡的《松陰回首圖》以及劉繼卣的《虎》,不難看出,二虎形體相同、姿勢相同、神態(tài)相同。筆墨劉繼卣《虎》更為寫意,但筆觸不亂,筆簡意繁。整體上與劉奎齡《松陰回首圖》如出一轍,這也就證明了劉奎齡的作品中不乏門內所為代筆,并由圖進而可推測減筆沒骨畫的代筆情況占比例會更多一些。劉繼卣為劉奎齡代筆遠不止像楊仁愷所說:“間或于個別處為其添筆賦色”,但實際上的確是“無礙于名作之完美”。
價格沒能打破“沉寂”
在1958年,毛澤東主席視察天津時接見了劉奎齡、劉繼卣父子,并稱贊有“博古通今,劉氏出人才”的鼓勵之詞。這樣高的藝術評價,就不用驚嘆劉奎齡繪畫作品在當今書畫市場上猛漲的價格了。
2010年5月18日,中國嘉德春季拍賣會上出現(xiàn)一件罕見巨制,它就是劉奎齡《動物八屏》(設色紙本)。其中每條尺幅之大,且八屏的數(shù)目之多,極為罕見,極引人注目。最終以2,464,000元人民幣成交,刷新了劉奎齡作品的拍賣總價之最高。
僅隔一年半的時間,2011年12月4日,北京保利秋拍中國水墨夜場,此件劉奎齡《動物八屏》(設色紙本)又出現(xiàn)在了拍賣市場上,最終以8,280,000元人民幣、近一年半前成交價的4倍的價格成交。這件作品不僅刷新了劉奎齡作品拍賣總價的最高,而且每平尺單價亦刷新了其個人記錄,高達20萬元人民幣每平尺。
然而,拍賣市場上劉奎齡作品在數(shù)量不多、不常見的狀況下,卻在這兩天之后,即2011年12月6日,北京傳是拍賣秋季拍賣會劉奎齡《動物四屏》(紙本設色)以4,370,000元人民幣成交。每平尺單價約25.7萬元人民幣每平尺,遠超出前者的單價。巧合的是,兩件作品為同一年所繪制—辛巳年。時年民國三十年,公元1941年,劉奎齡57歲。
然而拍場上猛漲的價格以及“作品存世不多、不常見”的噱頭,仍然沒能讓更多人關注這位博古通今、東借西鑒的繪畫達人。很多人認為,這與他的“地方名頭”有關。筆者卻不以為然。
縱觀劉奎齡的存世作品,其國畫技藝全面,花卉、禽鳥、畜獸、山水畫均取得了較高的成就,可謂“無所不能,無所不精”。其中畜獸、禽鳥的造詣更可稱為獨步畫壇。在技法上,他博采眾長,融匯中西,動物畫中獨創(chuàng)“濕絲毛法”、“景襯法”、“計白當黑法”等畫技法,不僅品種眾多、造型準確、千姿百態(tài),而且技法嫻熟、描繪精微、形象生動;他的花鳥畫中也獨創(chuàng)了“點掇法”、“注彩法”、“墨積法”、“色積法”等技法,設色艷麗而雅,用筆細膩而勁。在中國近代畫壇獨樹一幟??梢哉f,劉奎齡國畫西學的風格突出,打破了“沒有文人畫趣味”的陳舊偏見,堪為中國近現(xiàn)代繪畫史上重要轉折點的代表人物。
此外,劉奎齡還培養(yǎng)其子其孫秉承家學,發(fā)展“劉派”藝術,也是在中國近代繪畫畫派發(fā)展中有著重要的貢獻。由此看來,劉奎齡絕對不是什么“地方名頭”,他的繪畫藝術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只是尚待更多人去了解、欣賞。
劉奎齡之所以與徐悲鴻“惺惺相惜”,不僅僅因為劉奎齡的畫作博采眾長、融貫古今,更重要的是,他與徐悲鴻一樣,融入了大量的西方繪畫技法。
劉奎齡雖然“覓”得徐悲鴻這樣的大家為知音,但其在畫壇的地位卻沒有得到凸顯。直到今天,多數(shù)人提起劉奎齡的時候,都會將其介紹為劉繼卣的父親。
劉奎齡國畫西學的風格突出,打破了“沒有文人畫趣味”的陳舊偏見,堪為中國近現(xiàn)代繪畫史上重要轉折點的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