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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孽債

        2012-12-29 00:00:00孟憲歧
        故事林 2012年3期

        冀北這地方有一種說法,叫做富不過四代。有人家祖上把日子過好了,越過越紅火,可到了四代以后就不行了。為什么呢?一代知道創(chuàng)業(yè)艱難,二代知道創(chuàng)業(yè)難守業(yè)更難,三代享受榮華富貴就開始走下坡路,四代不學(xué)好光吃老本就徹底把家敗完了。

        關(guān)于富不過四代的說法,當(dāng)?shù)剡€流傳著一個民間故事。

        從前冀北楊樹溝村老米家,四代單傳,到了米有望這輩兒,他老婆先養(yǎng)的4個都是姑娘,米有望著急,沒人給米家傳宗接代,讓老婆接著生。米有望45歲那年,到底生了個兒子,他高興得不得了,走路時把胸脯挺得老高老高。

        日月如梭,轉(zhuǎn)眼間幾個姑娘都出嫁了,兒子也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米有望就琢磨著得給兒子先蓋幾間漂漂亮亮的大瓦房,栽下梧桐樹,就不愁引不來金鳳凰。

        米有望沒有什么不良嗜好,過日子也算得上精打細(xì)算,老爹給他留下了不少積蓄,特別是他爺爺在世時在老屋地下埋了兩壇子銀元,老爹前些年臨死時才告訴他,他把銀元扒拉出來,用這錢蓋了六間大瓦房,總共才用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他都好好藏著,如今要給兒子蓋房子,該是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有錢好辦事。

        米有望請來建筑師傅規(guī)劃一番,就開始破土動工。那天,米有望放了十大掛鞭炮,大擺宴席,好不熱鬧。

        然后,建筑師傅領(lǐng)著民工把磚拉來了,工工整整碼在房基地邊上。米有望覺得房基地就在自家院子旁邊,夜里根本不用看著??墒?,第二天一大早他去工地轉(zhuǎn)悠,便發(fā)現(xiàn)出了大事:昨天碼在那里的紅磚少了一半!他清清楚楚記得明明是兩垛,一塊還沒用呢,怎么突然就少了一垛?

        米有望認(rèn)為這些年他在村里雖說不上仗義疏財(cái),但也不算小氣,哪家有個大事小情的,他從來沒落過后,不說朋友遍村,至少沒有結(jié)下仇敵,誰敢動他的紅磚呢?他裝作沒看見,依舊該干啥干啥。夜里,他悄悄躲在房基地的墻角,靜靜地守候。正當(dāng)他打著哈欠準(zhǔn)備離開時,一個人影晃晃悠悠走過來,到那垛紅磚堆上就搬了一大摞,吃力地往村東走。米有望借著淡淡的月光,看清楚了這人是村里的程月國。

        程月國歲數(shù)比米有望小1歲,是楊樹溝村有名的老實(shí)人,繼承了祖上留下的家產(chǎn),也是比較富裕的人家。他搬這些磚干什么?他家在村西,怎么往東面搬呢?米有望想解開這個謎,就偷偷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村東頭的一條河溝旁,程月國把磚放下,一塊一塊壘起來。

        米有望仔細(xì)一瞧,好家伙,那里已經(jīng)壘起了整整一大垛紅磚。不用說,都是米有望家里的。米有望本想嚇唬嚇唬他,可這夜深人靜的,怕真給嚇壞了不好收拾。

        他慢慢走到程月國身邊,小聲說:“程老弟,你這是干啥吶?”

        誰知程月國猛然拉著米有望的衣袖說:“哎呀,馬先生,這些磚夠了不?”

        米有望莫名其妙地說:“什么馬先生,我是你米大哥?!?/p>

        程月國說:“你別騙我了,昨天夜里不是你讓我來給你搬磚嗎?說讓米有望給你蓋房子?”

        米有望聽著程月國這沒頭沒腦的話,心里有點(diǎn)發(fā)慌,就說:“走吧,明天你把這些磚給我搬回去就行了?!?/p>

        程月國聽了米有望的話,也不說啥,就往回走,米有望喊他他也不言聲,一直走回了家。

        米有望有些奇怪,他不明白這程月國到底犯了那根神經(jīng),跟傻子一樣。他想今夜太晚了,明天白天一定去程月國家問個水落石出?;丶液笊狭舜蚕胫胫退?,朦朧中有一個身穿灰色大褂、腦后梳著長辮子的男人緩緩朝他走過來。那人一臉的憤怒,大聲說:“你叫米有望,是吧?你爸叫米貴,對吧?你爺爺叫米長風(fēng),也對吧?你太爺爺叫米發(fā),這你肯定就不知道了。我告訴你,我叫馬羽然,今天是我死后100年忌日。100年前的夜里,就是在你家老房子的東屋,我被你太爺爺用繩子給勒死了。我死得好慘?。∪缃?,100年一過,我的陰壽已滿,馬上就要投胎了,但這個舊債不能不算,只能由你來還了!趕緊還我命來!趕緊還我命來!”那人說罷伸出大手朝米有望的脖子掐來,米有望急忙用手來擋,沒擋住,那人的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猛然一驚,卻突然醒了,原來是一場噩夢。他摸摸滿臉的冷汗,就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他來到程月國家。程月國熱情地說:“是米大哥來啦,快坐,有啥事嗎?”米有望問:“你昨晚沒干什么吧?”程月國說:“啥也沒干呀?!彼掀艆s說:“他昨晚成了夜游神,半夜出去,弄了一身紅土回來了,問他,他卻說不知道干啥了?!?/p>

        米有望想,這程月國不是患了夜游癥啦?

        米有望便說:“我家的磚被你給搬到河溝里了。”

        程月國驚訝地問:“有這事?”

        米有望說:“走,我領(lǐng)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了河溝,一看那磚,程月國就笑了說:“米大哥,我想起來了,有一個姓馬的人托夢讓我往這搬磚,說你要給他蓋房子呢?!?/p>

        米有望狐疑地問:“那人啥樣?”

        程月國說:“灰大褂,長辮子,相貌沒看清?!?/p>

        米有望心里嘀咕:“這是咋回事呀?”

        程月國白天又把那些磚給米有望搬回來??墒?,從那天夜里起,程月國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夜里出來,又搬石頭,又挑土,都運(yùn)往那條河溝里。累得整天彎著腰,有時候白天見了大石頭,他就不聲不哈地扛起來扛到河溝里,有時不滿意,就扛著石頭到處走,反正就是不知道累。不幾天,那河溝里就堆起一個大石頭堆。別人問他,他說什么都不知道。一個月后,他的腰真就徹底累彎了,可他依然不閑著,見石頭就搬,跟驢馬一樣。

        米有望家的房子很快蓋起來,很漂亮,在村里有點(diǎn)鶴立雞群。

        一天夜里,新蓋的六間大瓦房突然起火。等村里人趕來救火時,那房子已經(jīng)被燒得只剩斷壁殘?jiān)?。村里人都奇怪,房子還沒住人呢,另外也沒人在房子里用火啊,這火怎么說著就著起來了?米有望看著花了許多銀子蓋好的新房就跟打了水漂一般沒有了,欲哭無淚,他懷疑是有人放火,就報(bào)了案。官府衙役來村里調(diào)查,也鬧不清這火到底是怎么燒的,最后這事只得不了了之。

        楊樹溝村出了兩件怪事,一是程月國說糊涂就糊涂,糊涂時就拆大壩的石頭往河溝里扛,誰也勸不了,明白時再把石頭扛回來;二是米有望家新蓋的六間大瓦房,轉(zhuǎn)眼間灰飛煙滅。這火燒得邪乎,村里人私下里議論紛紛。

        米有望自打燒了新房子,心情郁悶,人就少了精氣神,成天躺在炕上茶飯不思,閉上眼睛,那個穿灰大褂梳長辮的馬羽然就站在面前說:“你不知道吧,你家那火是我放的,我在野外已經(jīng)游蕩了100年,連個家連個住處都沒有。你趕緊先給我蓋房子才行。那年,我從山東過來販賣綢緞,住在你太爺爺家,你太爺見財(cái)頓生歹心,勒死了我,把我的20兩銀子據(jù)為己有。可嘆我連一口棺材都沒占上,就被你太爺爺埋在河溝里。還有,那程月國的太爺爺程建行是個小偷,他夜里從你太爺爺家把我馱綢緞的大黑馬偷走了,他太爺爺?shù)淖镞^,該輪到他贖。當(dāng)牛做馬贖吧!替他先人活該當(dāng)牛做馬!”說罷飄然而去。

        米有望這時才感到此事非同小可。就跑到村里年齡最大的邱大爺家了解他們老米家的過去。這邱大爺今年97歲,耳不聾眼不花,比米有望的爺爺小20歲,米有望的爺爺死了快40年了。從邱大爺?shù)淖炖铮子型麛鄶嗬m(xù)續(xù)知道了家里過去的一些事。據(jù)邱大爺講,過去米家一點(diǎn)也不富裕,后來,米有望的太爺爺突然領(lǐng)著全家離開了楊樹溝村。三年后再回來時,又買房子又買地顯得很闊綽。村里人都納悶:他家說發(fā)就發(fā)起來了?邱大爺還說起程月國的太爺爺確實(shí)不務(wù)正業(yè),可不知為什么,他家也突然發(fā)起來。村里人猜測,老程家一定得了不義之財(cái)。后來村里人都心里明白,那年有一個山東人牽著馬馱著綢緞住進(jìn)了老米家,卻沒有再見那人走出村子。

        米有望心里害怕了:難道那夢中叫馬羽然的人真有其人?自己的太爺爺果真殺了馬羽然?

        這天晚上,米有望拿著鎬和锨,悄悄來到程月國堆放石頭的地方。他慢慢刨著,刨了不到二尺,一塊大腿骨頭露出來,再刨,一具人骨架就清晰可見了。米有望立即跪在地上連連給這具人骨架磕頭,誠惶誠恐地說:“馬老前輩,委屈您了,您大人不計(jì)小人過。既然我先人有負(fù)于您,我做晚輩的就應(yīng)該承擔(dān)責(zé)任。求求您放過我的孩子,我明天就給您操持著蓋新房,給您塑像,讓您家中香火不斷?!?/p>

        米有望馬上去找程月國,把他最近做夢的事和挖到人的骸骨的事說了。程月國聽了后不覺流下淚來。他說:“米哥,不瞞您說,我也夢見這個人說我太爺爺偷了他的馬,讓我這會兒就當(dāng)牛做馬贖罪呢?!泵子型f:“咱們不管這事是真是假,咱們還是應(yīng)該給這骸骨找一個安身的地方。假如我們的先人真做了對不起人家老馬家的事,我們就得替先人好好贖罪?!?/p>

        兩個人找些木板,做了一個長5尺高2尺的小棺材,選了一個吉日把那些骸骨裝殮起來,埋在了一塊坡地上。以后逢年過節(jié),米家和程家的人都來墳前上供燒香。

        后來,程月國就不再犯糊涂,腰也挺直了。

        而米有望家的日子也重新開始越過越富。 ■(責(zé)編:小川 圖:張永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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