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浸透在這枚團徽中的神圣與光榮,也許通過與苦難相伴,才會真正呈現(xiàn)“五月花?!钡睦_紛
開欄的話
歲月如歌,青春似火。中國共青團走過了90年的風(fēng)雨歷程,在歷史的每一個關(guān)鍵時刻,一代又一代的中國青年緊緊跟隨黨的步伐,總是走在革命、建設(shè)和改革的前列。他們以昂揚的精神面貌,旺盛的革命斗志,無私地奉獻精神,引領(lǐng)風(fēng)氣,銳氣進取,為人民解放、國家富強和民族振興的大業(yè)奉獻出青春智慧和力量,譜寫出壯麗的史詩。歷史一次次證明:有著光榮傳統(tǒng)的中國青年,是堪當重任的合格接班人和建設(shè)者,共青團組織是中國共產(chǎn)黨足以充分信賴的助手和后備軍。
光榮的青春更昭示著未來,越來越多的當代有志青年心中滿懷對國家,對民族,對社會的責任感,在新的歷史起點上,以蓬勃朝氣和昂揚銳氣,投入到時代發(fā)展的洪流當中,發(fā)出了為構(gòu)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貢獻智慧和力量的時代強音。
為紀念共青團成立九十周年,本刊特舉辦“歲月如歌,團情似火”征文活動,約請不同時代在共青團崗位工作過的同志,講述當年鮮為人知的動人故事,抒發(fā)共青團事業(yè)對自己一生的記憶與情感,并從本期起挑選優(yōu)秀作品逐期刊登。
去年夏天,我回老家廣西梧州給母親過90壽辰。老母親從一個舊書桌抽屜里拿出一包東西交我手上,打開一看,是我從中學(xué)開始獲得的各種獎狀、證書、喜報,其中有一枚塵封已久的團徽。
徽章上的銅色已變深褐,失去了昔日的光芒;邊緣因南方潮濕空氣的侵蝕,銹斑點點。但中間那面團旗依然殷紅剔透,色彩鮮艷。
看著這枚久違的團徽,我的思緒被拉回到40年前爭取入團那激情澎湃、又苦澀難忘的歲月。
1972年,我上高一,共青團組織在我就讀的中學(xué)重新建立,開始發(fā)展團員。第一批團員都是純正的工農(nóng)子弟。我家庭成分不好,特別是父親在“文革”中被打成歷史反革命后非正常死亡,屬于“背叛黨和人民”,我也被劃入“黑五類”之列。申請入團,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看到幾個新團員的同學(xué)胸口帶上熠熠生輝的團徽,心中無比羨慕,卻又自慚形穢,只能將強烈的向往深埋心底。
到了1973年春天,高中即將畢業(yè)(那時學(xué)制縮短,高中只有兩年),班上又要發(fā)展一批新團員。年級團支書找到我,問我為何不寫入團申請書。當了解到我沉重的思想包袱后開導(dǎo)說:黨的政策是“唯成分論和不唯成分論,重在政治表現(xiàn)”,希望你能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爭取入團。團支書的開導(dǎo)給了我很大的信心,十分認真工整地寫了申請書交給團組織。團支部為了檢驗民意,將幾個培養(yǎng)對象在班上進行測評,我是全票通過。測評的情況燃起我心中希望,那段時間,夢中幾次在胸口上別上團徽,意氣風(fēng)發(fā)地奔赴祖國最需要的地方,貢獻自己的青春。
但校團委審核的結(jié)果沒能讓我的夢想變成現(xiàn)實,理由是我父親的問題還沒有正式結(jié)論。
1973年秋天,高中畢業(yè)的我別無選擇地下鄉(xiāng)當了知青。為了爭取好的表現(xiàn),得到貧下中農(nóng)的認可,我把全部的氣力都放到干農(nóng)活上,第二個月開始就拿到“一級工分”。生產(chǎn)隊長看到來了這么一個壯勞力,樂得合不攏嘴。同時,辦墻報、寫大批判文章、帶領(lǐng)社員政治學(xué)習(xí),是我的拿手好戲。由于天生嗓子條件好,很快成了大隊文藝宣傳隊的骨干。在充實而艱苦的廣闊天地,逐漸淡化了我心頭上的政治陰影。
時間到了插隊的第二年。有天下午我到生產(chǎn)大隊部去辦事,大隊年輕端莊的女團支書碰到我說,今天晚上開團員大會,問我接到通知了沒有。我很慚愧地說:“我不是團員”。團支書顯得非常吃驚,連忙從抽屜里拿出團員花名冊,當確信我不在名單后感到十分不解:“你怎么會不是團員呢?”接著對我說,你抓緊寫一份申請書,大隊最近就要發(fā)展一批新團員。
聽到這個消息,興奮的心情無以言表。我飛也似地跑回生產(chǎn)隊,抓起筆鋪開紙就開始寫申請書。在我眼前,陽光是那么燦爛,天空是那么遼闊,田野是那么芬芳。貧下中農(nóng)的胸懷就是不一樣,廣闊天地的確是青年大有作為的地方。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沖動:就在這里干上一輩子!
在我給團支書遞上申請書的時候,她順手就把“入團志愿書”交我手上。以后我才知道,這應(yīng)該是不符合程序的。當時她只是對我說,抓緊把表填好,我來當你的介紹人,另外一個介紹人你找村里的團員。
至此,我已經(jīng)確信成為一個光榮的共青團員不再是夢想。我甚至開始展望下一步填寫各種表格,在“政治面貌”那一欄將“群眾”變?yōu)椤肮睬鄨F員”時,是何等的驕傲提氣。
那是1974年夏天,我人生中一個刻骨銘心的日子。從下午六點開始,廣播里就反復(fù)傳送出團支書(兼大隊廣播員)清脆的聲音:今晚召開團員大會,發(fā)展新團員。請大隊全體共青團員和下列青年準時出席。在要求出席的青年名單中,第一個就是我。
神圣的時刻終于到來了。同時列入發(fā)展名單的另一位知青和我一起抓緊吃晚飯,洗完澡,然后穿上最為整潔的衣服,早早就來到大隊部,并坐到了第一排。隨后到來的團員和發(fā)展對象見面后都格外親切,互相祝賀,噓長問短,氣氛熱烈。
會議開始的時間比原定晚了近一個小時,當團支書與幾個支委一起進會場時,他們臉上嚴肅的表情令熱鬧的會場頓時安靜下來。我想,發(fā)展新團員可能就該如此充滿莊嚴和肅穆。
大會開始了,在進行前面固定的議程后,開始宣布新發(fā)展團員的名單。我完全屏住了呼吸——
沒有,沒有“李而亮”的名字!
我以為一定是自己過于激動,或者注意力太集中,反而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我將詫異的目光投向團支書,看到她似乎在有意避開我;我左右扭頭求助似地張望,但迎面的是大家滿臉困惑與不解。此時徹底意識到,是沒有我。
滿懷的希望,滿腔的火熱,此時就像一桶冷水從頭澆下,瞬間熄滅,透身冰徹。莫大的羞辱、莫名的悲憤,此時就像被人剝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慘不忍睹,無地自容。這時候,真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讓自己鉆進去,永不出來。
可地板上沒有這樣的縫,會議還在照常舉行,與我同來的青年一個個上臺去宣讀“入團志愿書”。在這樣的情景下,我不知道自己堅持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在大家的注目下神情恍惚地跑出了會場。
穿過濃濃的夜幕,我來到了浩瀚的西江邊上。月滿天空,繁星閃爍。正值汛期的西江水流湍急,濤聲驚岸。此時的我,真想縱身一躍,匯入滾滾的江流,永不復(fù)返。
到了下半夜,只見一陣雜亂的手電筒光束和腳步聲來到身邊,許多人從會場出來后就分頭找我。看到大家后,我只淡淡地說一句:“我不會跳江的,中學(xué)時我是游泳冠軍。”
后來了解到,會前大隊黨支部書記審核了新發(fā)展團員的名單,認為我父親的問題還沒有結(jié)論,將我的名字給圈掉了。
1975年,在家人的強烈要求下,組織上給我父親做了初步結(jié)論:“屬于人民內(nèi)部矛盾?!边@年秋天,大隊團支部召開隆重大會,接納我為共青團員。此時,1955年秋天出生的我正好20歲了。
入團后不久,被大家選為團支部副支書;又過了一段時間,接替去上學(xué)的“她”當上團支書并兼大隊專職廣播員。1976年底,結(jié)束三年知青生活回城當工人;1979年,父親徹底平反,我也以優(yōu)異成績考上武漢大學(xué)。大學(xué)畢業(yè),年屆28歲的我光榮退團,這枚伴隨我8年時間的團徽與我之前所獲的各類獎狀證書,一起交給母親替我保管起來。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我自己怎么也沒想到,在年近半百之時調(diào)來團中央直屬單位工作,又開始了與團員青年打交道的日子。想到每天接觸的共青團事業(yè),看著眼前這枚發(fā)舊的團徽,我深深意識到,浸透在這枚團徽中的神圣與光榮,也許通過與苦難相伴,才會真正呈現(xiàn)“五月花?!钡睦_紛。
(作者單位:中華兒女報刊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