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興華

1920 ：一杯歐洲咖啡，攪動了江南夜

1920年3、4月，陳望道在浙江義烏開始翻譯《共產(chǎn)黨宣言》。

九十多年前：沒有一點騷動的分水塘村能翻譯:“一個幽靈，共產(chǎn)主義幽靈，在歐洲徘徊”？簡陋里的一杯綠茶能翻譯：布魯塞爾暮色濃重的天鵝咖啡館？

一位年僅29歲的中國農(nóng)民之子能翻譯：卡爾·馬克思和弗里德里?！ざ鞲袼篂橐粋€同盟起草的綱領(lǐng)？

有一種語言，就是能溶解，或者浸泡。

山坡上，柴堆旁，小油燈昏暗。一塊木板、兩條板凳、一把舊椅子，伴著一位曾留學(xué)早稻田大學(xué)的中國國文教員。

手頭的這本書，秘密集合了一個偉大的陣營。全世界的被剝削階級，第一次在里面集體發(fā)言。大聲地代表你，代表我，也代表他。

一瞬間，驚醒了你自己，也挽起了無數(shù)雙手臂。

掙脫了鎖鏈的那個主義，越來越強壯地前進！

雖然不在平坦的大道上，但摩澤爾河唱著那年輕的名字，流過歐洲最古老的小城，這回停在你的身邊休息了。

相融：一個精煉、優(yōu)美的詞，使你在木板上苦思冥想了幾夜？

相融：英語，難不倒肯花費平常五倍工夫的漢語。

翻譯的門敞開了。將飯菜送來的母親，不知道世上還有比咖啡更香、更濃的理論。

譯者的署名，先后有不同的佛突、曉風(fēng)、仁子、V.T 。

相同的是你的靈魂：披著那面旗幟，去拜見那兩位聯(lián)合起所有大江、大海乃至每一條小河的導(dǎo)師。

1935 ：撤退青杠坡

以青杠坡戰(zhàn)斗為核心的土城戰(zhàn)役，是毛澤東在遵義會議后親自指揮的第一仗，于1935年1月28日凌晨打響。

即使有再多的元勛、將軍參戰(zhàn)，也不一定“戰(zhàn)無不勝”。

仰攻的戰(zhàn)士們，在一排一排倒下。

蒼山間，血一般的寂靜。

松樹群在抖，茅草陰森。得而復(fù)失的制高點，已經(jīng)踩在比情報更多的敵軍的腳下了。

情報有誤。而危險和援兵，還在源源不斷向中央軍委指揮部一步步逼近！

黑壓壓的敵軍，從四面八方圍聚而來。

寒風(fēng)坳更寒了。滾滾的硝煙與領(lǐng)袖們，在萬分危急中開會。

煙，抽了第一支：立即召回另一個軍團！

煙，抽了第二支：干部團在誓言中嚓嚓嚓集合！

煙，抽了第三支：身背斗笠的總司令也殺上了前線！

最后，刀刃對刀刃，才拿下了這片尸體成堆的山坡。

冷冷的晨風(fēng)中，終于爭取到了僵持。

撤！第一個決定改變方向的，進入了審時度勢的范例。

對于幾十倍于紅軍的兵力，擺脫，是找到出路的第一步！

敢于撤退的軍隊，才會敢于進攻。

只有像赤水一樣運動，弱者才有了活路！

當(dāng)煙不知抽了第幾支，就開始了一位軍事家親自指揮的撼人心魄的一渡、二渡、三渡、四渡。撤退的腳步，默默翻開了一頁教科書。

青杠坡沒有撤走。留下這座拾級而上的紀念碑，更加全面地注解了遵義。

1976 ：歷史的槍口

1976年10月6日，黨中央采取斷然措施，一舉粉碎了“四人幫”。

初秋的日歷后面，大戰(zhàn)無聲。沒有一枚楓葉會想到：

這張低垂星空下的日歷，壓住了一批企圖不讓我們的黨度過周末的槍聲！

江南柔美的夜，差點綻出鮮血一片?！拔墓ノ湫l(wèi)”的大卡車在緊張調(diào)集。

歷史，在槍口對著槍口。誰，將逮捕誰？

我想象不出那篇“社論”背后隱藏的敵情。中南海里，誰在一場大戰(zhàn)役前緩緩踱步？

誰，默默地手執(zhí)著一枝籌劃指令的紅藍鉛筆……

但中央軍委作戰(zhàn)室里的果斷，確實在布置之中。電話鈴的那頭，是篡黨奪權(quán)者頻頻的動靜。路在痙攣。燈籠比太陽更紅?？谔柦?jīng)過貌似“忠實”的口，變得更加殘酷……

為真理擔(dān)任警衛(wèi)的五九式手槍，怎能不對準那四個不可一世的人物？

10月6日啊10月6日，不該有這么一天，又不得不有這么一天。

交織著逮捕與反逮捕的這么一天。

特別時期的特別行動。我們不占領(lǐng)，動亂將繼續(xù)占領(lǐng)。

熬過了這一天，滿城的酒杯才濺出了陣陣歡呼。

這一天以后，還有許多無聲的戰(zhàn)斗在等待。10月6日的這一頁日歷，不僅僅寫滿生活的祝福。一種前所未有的叮嚀在掀動：別只知在敞懷痛飲中沉浸，也不要在放聲歌唱時走調(diào)。

一切，要經(jīng)得起10月6日的審判。

1977 ：青春的秒針特別緊張

1977年12月，高考恢復(fù)。

寒冬里的那個春天。推不倒的犁耙，馳向冰凍的貧困。

我在小村里擎著燭光翻找課本，心不能再被埋在深深的荒野了。

一位睿智的老人，率領(lǐng)著一支在呼呼的暴風(fēng)雪中尋求出路的隊伍，開始突圍！

盡管風(fēng)又冷又硬，我重新背上了書包，拋棄了早該拋棄的枷鎖。像復(fù)活的小鳥在雨后的陽光里，飛向沾滿灰塵的教科書和白發(fā)蒼蒼的1977！

雨夜。手電筒聚光?？蓍碌念^發(fā)。鐵姑娘式的土布方巾。破損的《社會發(fā)展史》。倉庫里的小黑板。顫抖的口琴聲，用俄羅斯斷斷續(xù)續(xù)的旋律，沉淀著大口茶缸里的黃泥……

我誤點的年齡，終于趕上了迅猛而來的時代列車。

不是一雙腿，而是千萬雙腿，在拼命地趕！

即使坐上突突突的拖拉機也行，僻鄉(xiāng)里苦苦掙扎的一代，終于趕上了最先爆出嫩綠的春。

準考證上的額頭，已經(jīng)有了皺紋。

雖然我的底牌翻不出什么資本，但我終于能亮出我的比分了！

歷史，在一個個考場上，代表我夢中喊出的那所大學(xué)，開始不問出身，向每個考生分發(fā)試題了。

開考了，開考了！那一刻，青春的秒針特別緊張……

1994 ：孔繁森僅剩8元6角錢

孔繁森的遺物，最珍貴的除了筆記本、小藥箱、聽診器、袖珍收音機外，只有8元6角錢的紙幣。

你這顆心，永遠留在茫茫高原了。這些珍品，成了國家一級文物。

你留下了——稀薄的空氣里，歷時十載，每一條血脈都儲藏著澎湃的呼喊。

你留下了——氣溫每一天都在零度以下，“大不了多喘幾口粗氣”。

你留下了——遠離年邁的母親、尚未成年的孩子和體弱多病的妻子，堅持在飛沙走石里跑遍了一個個鄉(xiāng)鎮(zhèn)。

你留下了——風(fēng)塵仆仆的小藥箱，用自己的錢購置農(nóng)牧民的急需，為他們聽診、把脈、發(fā)藥、打針。

山路的心里清楚：正是你，偏偏選擇了默默的吃苦，選擇了專門解除別人的病痛，選擇了從來沒有怨言的忍耐。

忍耐，反而挺直了你寬大的肩膀。

你永遠地留下了——用自己的工資，長期收養(yǎng)的3個藏族孤兒。

在你為他們?nèi)潍I血所得的營養(yǎng)費中，未來打開了課本。

你永遠地留下了——不平凡，是你在寒風(fēng)呼嘯的海拔4500米一步步走出來的。

多少人在你面前，內(nèi)疚得呼吸有些急促。

清貧者的雙唇雖然龜裂，寶藏卻在你的眼神里。

這僅剩的8元6角錢的五張紙幣，能買來無價之寶。

2004 ：任長霞的手機還在響

2004年4月17日，登封市30萬各界群眾自發(fā)趕來，想見任長霞最后一面。

13838300009，怎么還是忙音？你的手機還沒關(guān)？

這串號碼就像“110”，登封人誰不熟知。

這11個數(shù)字就像你的11顆心，分別掛著案情、災(zāi)情、人情，還有不該冷落的親情。

可你一句“正在開會”，成了你留給全家最后的遺言。

正在上高一的兒子哭訴著。你親自接待的無數(shù)來訪者，哭啞了嗓子。

被你收養(yǎng)的孤女、被你從綁匪手中救出的學(xué)生，淚灑街面。

惡勢力不敢露面。想當(dāng)初你剛上任，那個頭目摸到你辦公室，一沓錢放在你桌上。身材嬌小的你，獅子般怒吼……

你的手機又響了。手機的那頭，是社會學(xué)，是關(guān)系網(wǎng)，還是陰郁的臉、暴烈的拳？

也許是那張暫住證，那份申訴信，或者是那片混濁的眼神，那盞粉色的燈……

還有許多安慰，還有許多確認，還有許多行動。所以：你那件警服，還得天天參加晨練。

這天下已經(jīng)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薄、越來越繁雜了。

但畢竟越來越美了。就像這手機。這在偵破案件的途中遭受了車禍的手機。

傳遞著信任，卻遇上了不幸。

握住這手機，就是在這習(xí)慣按鍵的年代，攥緊了你40歲全部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