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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季刈稻

        2012-08-29 01:34:18舒曼
        人生十六七 2012年8期

        舒曼

        那天,我請假回家取生活費,正好趕上父母去刈稻子。

        “媽,我也去。”

        “孩兒呀,你還是在家吧?!?/p>

        “不行,我要去幫你們?!蔽覀儬巿?zhí)了半天,最后,父親說:“去就去吧,讓她和你晾稻子?!?/p>

        “晾?剛割的稻子還需要晾?”我不解地問。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备赣H是第一個走出家門的,他的背影很瘦小,就像一把鐮刀。

        深秋的小路顯得孤苦伶仃的,四周的大樹已脫掉綠衣,只剩下粗壯的樹干。一陣風(fēng)起,樹上還未落下的葉子,抖動著身體,不情愿地飛下來。

        “秋天過完了,冬天馬上就要到了?!蹦赣H說。

        “等我下次回來,一定會飄著雪花?!?/p>

        我們?nèi)谌?,排成一條直線,走在彎曲的小路上。

        “你看,那就是咱家的稻田?!备赣H舉起鐮刀,像是舉起了旗桿。

        “哪呢?”我看了半天,也沒找到具體的位置。

        “在河邊?!?/p>

        這片稻田約有一畝多,緊挨河床。一到雨季,稻田就會與河連在一起,形成一片自然的水域。于是,稻田也就成了魚蟹的樂園。好在這時,稻苗已長高、長壯,不怕河水浸淹,不怕魚蟹亂撞,直到成熟。

        父親穿上水衣,拿著鐮刀下田了。母親和我站在岸邊,等著父親把稻子割下來,然后擺在旱地里,讓陽光將它們身上的水分吸干。

        “媽,每年的稻子都要這么割嗎?”

        “差不多吧。如果雨水小,田就好下一些?!?/p>

        父親穿著笨重的水衣,前傾著身子,一手抓著露出水面的稻苗,一手揮舞著鐮刀,在水里來回拉動。父親的手臂插在水里,蕩起層層水波,那姿勢就像摸魚一樣。因為看不到水底,所以只能憑感覺割。留下的根不能太長,那樣就會糟蹋許多稻稈;如果鐮刀離地太近,就會碰到石頭之類的東西,影響干活的速度。父親干了一輩子活兒,他的尺寸掌握得極好,不高也不低,幾乎在一個水平面上。這是我在水撤結(jié)冰時發(fā)現(xiàn)的,稻茬很齊,剛露出水面,約一公分。

        起初,父親割一把就遞過來。漸漸地,他離岸邊遠了,就在自己的身旁放了一個長方形的木架。田里的水多,不便行走,父親就將割下來的稻子放在木架上,等攢到一堆時,他再抱著走一段水路遞過來。然后,我再抱到與稻田相隔一條小路的旱地上。我抱著稻子,來回走了幾趟,感到胳臂發(fā)酸,小腿僵硬。父親呢?他走在水里呀!看著他那瘦小的身影,我的眼睛濕潤了。以前,我很少過問家事,更沒幫父母干過農(nóng)活。這么多年了,他們穿梭在田地里,流了多少汗?我的心里蕩著波浪,不是滋味。

        整個過程,父親都一直彎著腰。木架上的稻子堆滿了,他就兩手合攏,將其抱起,然后艱難地走在水澤里。我接過稻子,說:“爸,咱倆換換吧,我下水,你上岸?!?/p>

        “這也不是女孩干的活兒。”他轉(zhuǎn)身又走了。

        我央求幾次,可他說什么都不肯。他怕我使不好鐮刀,他怕我走不好那段水路……可是,“我擔心你會摔倒??!”那年,父親67歲,身體已不如從前。無情的歲月,讓他的身體顯得那樣單薄,好像一陣風(fēng)都能把他吹倒。后來,父親嚴厲地說:“別添亂,回家做飯去?!?/p>

        我不敢再惹父親生氣了。我知道,父親為了我,為了這個家,一直這樣勞作著,不分晝夜。父親就像一口上緊發(fā)條的老鐘,每分每秒都把自己繃得緊緊的,沒有片刻停歇的時間。

        父親滿頭白發(fā),拖著佝僂的身軀,我的眼里熱熱的,一股咸咸的液體又流了出來。可是,我能為父親做些什么呢?父親對我的愛猶如一條射線,無限延長;我為他做的卻微乎其微,甚至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過。我的內(nèi)心充滿自責,只能用優(yōu)秀的成績單向他匯報了。

        為了讓父親少走幾步泥濘路,我偷偷地穿上水靴,走到不能再往前走的水里,靜靜地站著,等父親遞稻子。當我從父親的懷里接過稻子時,我發(fā)現(xiàn)我手里的分量一次比一次輕。父親瞅瞅我,笑著說:“都是濕的,沉啊,多走幾趟吧,別累壞身子。”對于我,來來往往,抱一抱稻子,只當是玩,父親卻顯出步履蹣跚,很吃力的樣子。“人不服老不行,老了,沒有孩子不行?!边@是父親經(jīng)常說的話。每當想起這句話,我便感到無限的自責與愧疚。長這么大了,我一直在讓父母操心,沒為這個家做過什么。我暗中發(fā)誓不辜負父親的期望,可是,中考的失利讓我與重點高中無緣。那么高考呢?我能考上一所怎樣的大學(xué)?又會擁有一段怎樣的人生?為此,我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我希望父親的臉上永遠綻放笑容,沖著我幸福地喊:“孩子,你是爸的驕傲。”

        經(jīng)過努力,我終于考上一所師范院校,給父親一個滿意的答案。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被分配到縣一高中教語文,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從我做母親那天起,我才領(lǐng)會到當年父親對我是如何用心良苦,那份情感像陽光一樣溫暖,像山峰一樣挺拔,像天空一樣廣闊,像金剛石一樣堅不可摧……

        今年春節(jié)我回家探親,母親又提起當年刈水稻的事來。她說那年秋天,父親異常開心,她從來沒有見父親如此高興過。母親還說,父親很感激那年秋收時我出的一點力,感激我惦念他的那份孝心,并希望我能過上幸福的生活。然而,母親的一席話,卻讓我感到羞躁與不安,無以面對父親飽經(jīng)滄桑的臉。我知道,我欠父親的東西實在太多,一生一世也還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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