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日前，一位名叫陳杰的大三男生在廣州馬拉松賽場上意外猝死，引發(fā)了外界強烈關(guān)注。

跑步在西方是一項非常流行的運動，在中國的熱度稍低。每年報名參加馬拉松比賽的人也不少，但相對巨大的人口而言就不起眼了。在長跑者猝死的悲劇籠罩下，“馬拉松之殤”給社會出了一道難題——跑還是不跑？因為怕學生出事，西安和南京的幾所高校相繼取消了長跑運動。在堅持和放棄之間，我們的體育教育似乎從未給出過一個標準的答案。

猝死悲劇刻骨銘心

馬拉松原為古希臘的一個地名，在雅典東北。公元前490年，波斯人和雅典人在離雅典不遠的馬拉松海邊大戰(zhàn)，雅典人最終獲勝，為了讓家鄉(xiāng)人民盡快知道勝利的消息，統(tǒng)帥米勒狄派一個名叫裴里庇第斯的士兵回去報信。裴里庇第斯是有名的“飛毛腿”，當他跑到雅典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超出了能夠負荷的極限。他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報告了喜訊后，倒在地上，離開了人間。

為了紀念這位士兵，1896年舉行首屆奧運會時，“奧林匹克之父”顧拜旦采納了歷史學家布萊爾以這一史事設立一個比賽項目的建議，并定名為“馬拉松”。比賽沿用當年裴里庇第斯所跑的路線，距離確定為42公里又195米。在2004年雅典奧運會上，奧組委首次將奧運會的最后一個比賽項目男子馬拉松的頒獎典禮安排在閉幕式上舉行。在東道主希臘人看來，馬拉松比賽是奧運會的“靈魂”之一，在閉幕式上為馬拉松運動員頒獎，是奧林匹克回家的一種象征。2008年北京奧運會繼承了這一做法。如今在世界各地，每年都要舉辦各種各樣的馬拉松比賽。

為了參加2012年廣州馬拉松賽，陳杰進行了充分的準備。在開賽一個月前，他給媽媽打電話：“媽媽，我要參加廣州馬拉松賽，不過是短程的，只有10公里……”或許，擔心媽媽不同意參加比賽，陳杰還輕描淡寫地說“只是‘可能會去”，而且也沒有跟父母透露比賽的具體時間。

11月 18日，2012廣州馬拉松，陳杰沖過 10公里終點后直接倒地沒了呼吸和心跳。 圖 /CFP

有點體育常識的人都知道馬拉松的艱難性、殘酷性和挑戰(zhàn)性：全程42.195公里，目前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專業(yè)運動員也需要2個多小時。但由于馬拉松是一項可以讓“平民”參與的比賽，即業(yè)余選手與專業(yè)選手可同場競技，這對喜歡跑步、喜歡挑戰(zhàn)的人來說無疑獨具魅力，所以世界上有數(shù)億人瘋狂地戀上了這項運動，今年廣州馬拉賽報名人數(shù)居然突破了2萬人。

平時酷愛運動的陳杰或許正是了解到了馬拉松的艱難，他考慮到自己的實際情況，選擇了10公里賽程。為此，他甚至還專心研究了10公里賽程路線，從花城廣場出發(fā)，途經(jīng)臨江大道、臨江大道，最終在美麗的海心沙沖向終點……

提起海心沙，那是一個曾給他們這代廣州大學生留下無比美好記憶的文化符號。兩年前，廣州亞運會的開幕式正是在那里上演，那一年，陳杰正讀大一，在廣州家門口他與同學共同感受和見證了亞運體育的力與美。如果說，北京奧運會讓世界記住了“鳥巢”和“水立方”，那么廣州亞運會則讓世界記住廣州的“白云之帆”，那鑲嵌于珠水之畔的海心沙，曾經(jīng)演繹了經(jīng)典和永恒……

2012廣州馬拉松參賽隊伍蔚為壯觀，參賽者精神飽滿，步伐矯健。圖 /CFP

據(jù)陳杰的同學介紹，早在陳就讀于深圳市梅林中學時，他的體育天斌就表現(xiàn)了出來，堪稱能文能武，不但熱愛體育運動，每一次學校運動會他都會參加，而且成績也很好，還是班長。這次當陳杰決定報名參加廣州馬拉松賽時，身邊很多同學都認為理所當然——如此熱愛體育運動的人，有機會在家口參加這項高水平賽事，在其學生生涯中無疑是寶貴的經(jīng)歷和難忘的記憶。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次馬拉松賽卻成為他年輕生命的終點。

當天上午，陳杰和6位同學從10公里馬拉松起跑點出發(fā)，一路上和同學們一邊跑、一邊拍照。上午8點27分，陳杰用手機拍下了當時的比賽場景，并上傳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條微博：“跑完5公里！”在幾百米之后，陳杰與其他同學拉開了距離，并開始感到身體不適。據(jù)一位和陳杰一起相繼跑過終點的女士介紹：當時他們抵達終點時，計時器上顯示1小時40分。丘女士過了終點約10米遠，忽然聽見“撲通”一聲，“就在我右手邊3米左右的地方，一個身材結(jié)實的小伙子朝前撲倒在地?！边@位女士呼叫著“有人倒地啦！”倒地后的陳杰身體僵硬，嘴巴微微張開，上嘴唇右邊有血跡，上顎牙齒被血涂紅。

當時，記者在現(xiàn)場親眼目睹了這場悲劇的發(fā)生：當陳杰沖過終點線所搭建的拱形門后，身后的運動員正在魚貫尾隨邁過終點，隨著拱形門附近沖線的運動員越來越多，志愿者開始催促大家“不要在終點線附近停留，請立即向前快步離開現(xiàn)場”。正在這個時候，身穿黃色短袖運動衫的陳杰，突然毫無征兆地倒下，時間定格在2012年11月18日上午9時16分，與他發(fā)微博時僅相隔49分鐘。陳杰倒下后，想要上前拉他一把的人發(fā)現(xiàn)，陳杰雙眼緊閉，完全沒有一點清醒的意識。兩名在終點線附近的醫(yī)生迅速趕來，他們立即翻看了陳杰的眼瞼，并把他平放在地做人工呼吸和心臟按摩，隨后醫(yī)生又使用心臟起搏器進行搶救，無奈效果不明顯。陳杰被送上救護車。不久，廣州馬拉松賽后新聞發(fā)布會宣布，陳杰的心跳一度恢復跳動，但是第二天上午噩耗傳來，他最終還是因身體多個器官缺血嚴重而去世。

越野跑受到部分年輕人的追捧。 圖/新華

陳杰因參加馬拉松猝死，不由讓人聯(lián)想到，幾年前在北京馬拉松賽上，接連發(fā)生的大學生猝死事件。

在2004年的北京馬拉松賽中，北京交通大學機電學院學生劉鴻斌和一名退休職工先后猝死，其中劉鴻斌的死還引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2005年在該項賽事中，又有一名大學生選手不幸猝死。

記者在2012廣州馬拉松賽終點線還看到，有不少人沖線后或多或少都有身體不適反應，許多參與長跑的廣州市民告訴記者“平常沒有時間鍛煉，突然參與馬拉松長跑，身體肯定吃不消……”據(jù)了解，本次比賽除了職業(yè)馬拉松選手外，還有很多業(yè)余長跑愛好者，參加者一共達到了2萬名。賽后統(tǒng)計，有1517人次出現(xiàn)了頭暈、不適、抽筋等現(xiàn)象，通過及時處理，絕大部分都已恢復正常，但在那些千余名身體不適的人員中，還有一名選手居然也在病床上離開人世……

長跑是一項有氧運動，對鍛煉人的心肺功能有顯著功能，但需要科學規(guī)范，循序漸進，“這個小伙子才21歲，應該是沒有從事過系統(tǒng)的長跑訓練?，F(xiàn)在的大學、中學好像對長跑運動并不重視。更多的大學生只是憑借自己的熱情參加長路運動”。有專業(yè)馬拉松選手分析，嚴格意義上講，參加馬拉松比賽必須有8至10年的系統(tǒng)訓練做基礎，“馬拉松選手的黃金年齡是25歲—30歲左右，一般建議，一個人一年之內(nèi)參加馬拉松比賽不能超過三次，因為每次比賽之前，都需要花半年的時間進行恢復、上量以及加強度?！?/p>

按照賽事要求，每次馬拉松大賽之前，還應該對選手進行嚴格的體檢，“以前參加北京馬拉松比賽的時候，我都要把體檢報告寄到北京的組委會，到了北京之后大會的醫(yī)務人員還會對我們進行一次體檢。只要發(fā)現(xiàn)你身體狀況不好就不讓參賽?！庇袑I(yè)馬拉松運動員稱，為此，這種大賽的參賽人數(shù)都會被控制得比較少。為了避免出現(xiàn)意外狀況，選手賽前的熱身也要做充分，一般都要花半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進行熱身，進行一些諸如5000米慢跑及拉韌帶、深呼吸的動作，逐漸把心跳調(diào)整到比賽的狀態(tài)。選手要量力而行，在比賽中一旦發(fā)現(xiàn)自己身體不適，應該立即減速并漸漸停下來，“比賽中往往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那些沒有系統(tǒng)訓練的人老跟著隊伍跑，這樣超負荷的情況其實很危險。我們進行專業(yè)長跑的，一般都會戴著表，根據(jù)自己的節(jié)奏跑?！?/p>

可悲的是，熱愛長跑的大學生為什么沒有對這項運動的“負面效應”給予足夠的重視呢？在運動猝死面前，學校的體育教育難道形同虛設？

長跑之殤

陳杰的悲劇給人的啟示是沉痛而又全方位的，對于長跑這項人類已經(jīng)喜歡了幾千年的運動，我們到底應該如何面對？由于近年來長跑猝死事件的不斷發(fā)生，為了避免風險，有的高校甚至取消了校運動會的長跑項目。在一些運動健將看來，外界尤其是大中學校對長跑運動的簡單逃避，未嘗不是悲劇發(fā)生的一個潛在原因。

前不久，華中科技大學秋季運動會宣布取消女子3000米和男子5000米項目，西安、南京多所高校也取消了上述兩個長跑項目，對于學生體質(zhì)下降的爭論也因此引起了廣泛關(guān)注。即使在沒有取消中長跑項目的高校，校運會成績也在逐年下滑，有的紀錄甚至十余年都沒有人打破，中國大學生為何越來越跑不動了？在上個月剛剛結(jié)束的合肥工業(yè)大學秋季運動會上，校體育部主任鄧玉面對長跑運動員的成績多少有些失落，“這兩年的運動會長跑成績沒什么變化，都要落后校運會紀錄一兩分鐘，聽起來不多，但是跑起來就是落后了一圈?！编囉駧У膶W生曾經(jīng)打破過大運會女子3000米的紀錄，不過那也是8年前的事了；而男子5000米的紀錄，竟要追溯到上個世紀50年代。盡管學校出臺了各種激勵措施，但是校運會的長跑紀錄似乎依然無法觸碰。

從力量、速度、靈敏等身體素質(zhì)角度來說，耐力是基本素質(zhì)；從健康方面來說，心肺機能的重要性毋庸多言，這些正是可以通過長跑鍛煉提高的，但是現(xiàn)在大學生的長跑能力的確在下降，主要是中小學時期對體育鍛煉的忽視，以至于基礎太差。上海體育學院老師陳國強認為取消長跑不應對高校求全責備，學生身體素質(zhì)下降的問題并非是在大學產(chǎn)生，中國學生在中小學時期繁重的課業(yè)負擔和體育鍛煉的缺乏，早已為將來的健康埋下了隱患，到大學之后只不過這些問題都暴露了出來而已。

“以前在全國范圍內(nèi)都很盛行的春季5000米或者10000米這樣的公路越野賽幾乎絕跡，其實這些長跑比賽是馬拉松比賽的一個有力輔助?！笔讓们鄭u市馬拉松比賽冠軍陳建平說，現(xiàn)在的孩子參加長跑的機會越來越少，與此同時，體質(zhì)也出現(xiàn)了令人擔憂的狀況，“有一次我做志愿者，跟我共事的兩個超過一米八的孩子連個大桶飲用水都扛不動，說起來都有點可笑。”與很多人談長跑色變不同，他認為，全社會都應該重新重視長跑，大學可能是一個人一生養(yǎng)成良好運動習慣的最后機會，工作之后的忙碌和壓力讓人很難再有健身鍛煉的心思，鍛煉當然不止長跑一種方式，但是形成長跑的意識卻是十分重要的。

另一種規(guī)避風險的方法更加簡單易行，那就是對于體育常識的普及。有專家表示，目前學校體育教育中體育常識的匱乏達到了驚人的程度。長期以來，我們的體育課只教怎么跑，從來不說什么時候不應該跑。如果知道自己在什么情況下必須放棄，也就不會發(fā)生這么多遺憾了。從大的方面來講，健全的公共衛(wèi)生體系則是任何一項體育賽事規(guī)避風險的前提。這意味著賽事組織的嚴密、科技成果的利用，以及安全意識的提高。

馬拉松沒有錯，但只有明明白白、輕輕松松地跑起來，這項運動才能擺脫陰影，回到健康的原點。

對于熱愛體育、熱愛馬拉松的中國大學生而言，光有熱愛還是遠遠不夠的，尤其是像馬拉松這樣的運動，并不是誰想跑都能跑的。當然，從體育精神的角度來說，堅持和執(zhí)著永遠是高尚的，可是沒有任何一項運動需要以安全甚至生命為代價去詮釋和堅持。

放眼中國的體育教育，現(xiàn)在正走到這個“學生怕、家長怕、學校怕”尷尬節(jié)骨眼上，面臨的問題似乎是一連串的。有專家表示，體育教育陷入如此窘境，首先就是因為常識教育的缺乏。近幾年，全國一些大中城市，為了打造“體育名片”，紛紛舉辦馬拉松賽，可是相比較于組織完備的國外馬拉松賽，我們的一些馬拉松還處于初級階段。畢業(yè)于上海對外貿(mào)易學院，從事賽事運營工作的李蔚認為，健全的公共衛(wèi)生體系顯然功不可沒，這其中一個小小的細節(jié)或許可以讓人們窺見一斑，“比如發(fā)達國家的機場、地鐵站等公共場所都配備自動除顫器（AED），這個如筆記本大小的小盒子能夠?qū)ν话l(fā)心臟病人第一時間進行自動除顫；AED在一些高風險體育比賽也會應用。這些強制性的配置甚至都寫進了他們的某些法規(guī)。”

在即將舉行的上海國際馬拉松賽上，有關(guān)方面加大了運動員安全比賽要領宣傳，以及醫(yī)療救護方面的力度。關(guān)于“馬拉松之殤”的解答，還需要整個社會，尤其是全國體育、教育和衛(wèi)生系統(tǒng)的足夠重視，并從科學指導等方面不斷加以完善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