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鳴

男人有幾個不喝酒的？喝酒的男人有幾個沒醉過的？醉過的男人哪個不說酒香？

一生中，人有親情、友情、愛情相依相隨，那濃濃的情誼溫暖著人，感動著人。還有一種無形的情，滲透在人的血液里，對我而言，便是酒！

1

1967年。我正當風華正茂時，趕上了那場史無前例的“文革”運動，“內(nèi)查外調(diào)”后說我家庭出身不是城市貧民，是地主，一夜的工夫我從“無產(chǎn)階級”變成了地主“狗崽子”。正值部隊招收新兵，我滿懷激情要求參加解放軍的申請被駁回了，生產(chǎn)車間也不能容納我了，被下放到廠“勞改隊”勞動改造。這還不算，最令我傷心的是我那清純的初戀也失敗了。

一連串的打擊使得我這個本來十分陽光，意氣風發(fā)的年輕人變得寡言少語，垂頭喪氣。我原先每天都是無憂無慮，活蹦亂跳的，舞臺上，球場上，圖書館里都有我的身影，現(xiàn)在，沉默了，消極了，孤單了，種種有形無形的壓力侵襲著我，整個人變了，開始是躲著別人，再后來是失眠，以至到后來煩躁郁悶，人像沒了魂似的。

一次意外讓我徹底崩潰了：有一天晚上，與我同宿舍的兩個北京知青去會女朋友了，我自己翻來覆去睡不著，便服下了“安定”，還是不能入睡，我又將“利眠靈”也服下了，還是睡不著，我便點上一棵煙，躺在床上吸著。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被濃煙嗆醒了，我的被子燃著了，要不是突然醒來，啊，那后果真是不敢想。

我對生活失去了信心，一天傍晚，獨自一個人來到了廠區(qū)南面的穆棱河邊，奔騰的穆棱河水自由自在地，歡笑著向烏蘇里江奔去，霎時，腦子里有了一種幻覺，我似乎被河水簇擁著去追尋自由與歡樂，便一步一步地向大河走去……

“小李子，你看我們打到了什么？”

像是被人猛擊了一下，我從幻境中回到了現(xiàn)實，是愛打魚的彭師傅，他一手拿著一條大鯉魚沖我揮著：“走，上去我家吃紅燒大鯉魚！”

在彭師傅家的飯桌上我第一次端上了酒杯，第一口酒就嗆得我直淌眼淚，彭師傅看我直吐舌頭，笑著對我說：“酒啊，是個好東西，它不像人可以負人，古人說，‘一醉能消萬古愁！”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酒能消愁，便試著喝了起來。怪了，三杯酒下肚后，那酒進到口中，不再是辣的了，進了肚里熱乎乎的，口里留有一股沁人的余香，人也興奮起來。

酒席中，彭師傅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小李子，人生不會是一帆風順的，俗話說的好‘百煉成鋼，能經(jīng)風雨見世面，就會有出息的那一天?！?/p>

師娘也在一旁鼓勵我：“小李子，打起精神，我們大家都喜歡能寫會唱的你！”

是師傅和師娘的教誨和理解，還是酒的力量，當?shù)诙煳覐淖韷糁行褋恚^不再是那么昏沉了，身子也不是那么懶散了，心里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念頭，再有想不開的事，我就喝酒，喝像彭師傅家的那種北大荒酒。

2

1973年。經(jīng)朋友介紹，我認識了現(xiàn)在的妻子。她是縣中學老師，而我是一個小工人，她人長得清秀漂亮，我個頭矮，不帥氣，更讓人不敢恭維的是，我出身地主家庭。在那個人妖顛倒的年月，是有“成分論”的。

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相互了解，她和我都很滿意，開始戀愛了。但是，有好事者到她母親那去“告密”，說我出身于大地主家庭，還挑撥說：那么好的一個當教員的姑娘怎么能嫁給一個地主狗崽子的小工人？女友的母親聽了別人的話，找到她一問，真是這樣，氣生病了。為了攪黃了我們倆的關(guān)系，把她關(guān)在小屋里不讓她上班，還對她動武，但是這些都沒有動搖她的決心，弄得她母親既上火又無計可施。她那個老實本分的父親說話了：“女兒處對象終究是她自己的事，我們也沒見過那個年輕人，既然女兒鐵了心，不妨讓他到家里來，我們相一相，要是實在看不中再說?！彼赣H被說服了，定下來，元旦讓我去她家。

第一次上門，又是元旦節(jié)，總不能空著手吧，可是帶什么好呢？我就私下里向女友打聽，家里人的愛好。她告訴我，他爸愛喝酒，不過，不是縣酒廠生產(chǎn)的老窖，是從農(nóng)場買的，她媽喜歡吃北京的“槽子糕”；她小弟弟最愛看小人書；她妹妹愛美。

元旦我去她家了，雖然我?guī)サ臇|西不豐盛，但是人人都有份，而且還都是每個人的最愛。給她父親帶去兩瓶北大荒酒廠溜子上的65度酒頭，讓人從北京給她媽捎了兩斤槽子糕，給她小弟弟買了十多本小人書，給她妹妹買了一條當時很時興的花圍巾。

那天還趕上了這么樁子事，菜剛擺到桌子上，屋里燈突然滅了，一家人都抓瞎了，要去找供電所，我說，我來修修看。我到電閘那一看是保險絲斷了，這是我的專業(yè)，他們家沒有保險絲，我要了空牙膏皮，將牙膏皮剪成條狀當保險絲用，送上了電。

看得出，她爸很開心。我說：“這酒度數(shù)高，喝多了別上頭。”他樂呵呵地：“我就喜歡這酒，說真的，還沒喝過這么好的酒頭，真香！真香！就是喝多了，它上腳也不上頭！”

她爸平時是一個話不多的人，那天很興奮，飯桌上就他話多，與我扯了許多天南地北的事，還好，我平時書讀的多，他說的事我都能應(yīng)上茬。

那之后，女朋友的母親再也不干預我們倆的事了。我問女朋友：“你媽怎么轉(zhuǎn)變那么快？”她說：“我媽最聽我爸的話，你上我家去了以后，我爸對你印象可好了。他對我媽說，‘我喜歡這小子，他聰明，心細，知道咱家人都喜歡什么；他懂禮節(jié)，辦事周到，來咱家不空手不說，每一個人都有禮；他有文化，有知識，還有技術(shù)。這樣的年輕人招人喜歡，讓人放心?！?/p>

3

1990年，我被上級組織部門安排去“柳河干部學院”參加中青年后備干部班學習，中途突然被局組織部召回，任命為虎林電廠第一副廠長，代理廠長工作。

那時候企業(yè)不景氣，班子不團結(jié)，人心渙散，設(shè)備陳舊，生產(chǎn)事故不斷。我上任的第三天夜里，睡夢中被鍋爐呼嘯的排氣聲驚醒，知道生產(chǎn)車間出事故了，要停機，便趕緊穿上衣服向廠房跑。

原來是上水管道漏水了，鍋爐上不去水只好排氣停爐。正是嚴寒的三九天，要是不趕快將事故處理完，不僅發(fā)電機要停下來，影響供電，更糟糕的是，停爐時間久了，會造成供熱管道上凍，那可是影響到千家萬戶的大事。我迅速組織人找事故點，很快找到了，是臨近廠房的供水主管道破裂了，破裂的管道在直井下面，離地面有兩米深，直井的直徑不到一米，只能一個人下去作業(yè)。室外的溫度是零下三十多度，真是滴水成冰，井下不能穿棉衣，天寒地凍的，下面又憋屈，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搶修很困難，管道班的人都到齊了，人多卻插不上手，而下去的人，又凍又累，干不了一會兒便得換人，站在上面的人也是凍得真跺腳，這樣下去可怎么行，真急死人了。

誰說了一句，要是有酒就好了！這句話提醒了我，是啊，人喝了酒，身上熱乎，也有力量，一定會加速管道的修復，我便讓管理員去食堂拿來了北大荒酒，還真管用，誰下井前都喝幾口酒，身上發(fā)熱，渾身有力，干起活來特別痛快便當，那次事故處理得很及時。

那條舊管道早老化了，隔不多久就有破裂的，那個冬天，我們都是采取這個辦法來處理的，保證了正常的發(fā)電、供熱。后來更換了新管道，再也不用遭那個罪了。

“醉過才知酒濃，愛過方知情重”。人生在世，有情相伴，有酒助興，真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