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泉喜，男，蒙古族，中國作協(xié)會員，興安盟作家協(xié)會主席。自1983年開始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出版過小說集《牧村》、《大草原》、《孫泉喜小說選》，獲得過內(nèi)蒙古“索龍嘎”文學(xué)獎、內(nèi)蒙古“五個一工程”獎，已有《望火樓》、《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等五部小說、劇本拍成電影。

陶盾是被包老板帶到黑日谷的。

包老板對老婆說：“花兒，他可是我從城里雇來的漢族羊倌兒，每月兩千元，你要好好待他。”

陶盾看一眼被稱做花兒的女人，覺得名不副實。這個女人的臉不像花兒一樣粉紅，而是出奇的黑，兩個凸起的顴骨托著一雙細(xì)長的眼睛，健壯的身體被一件天藍(lán)色的袍子包裹著，顯得慵懶笨重。她的身上唯一吸人眼球的地方是兩排又白又整齊的牙齒。這大概是因為黑色皮膚襯托的緣故吧。陶盾這樣想。

陶盾向前欠欠身說：“給嫂子添麻煩了，以后多關(guān)照?！?/p>

聽陶盾這么一客氣，花兒突然爆發(fā)出母雞下蛋般“咯嘎”笑聲，聲音大而清脆，一連串地回蕩在山谷里，驚得在一邊吃草的羊群四處逃散去。包老板顯然生氣了，撂下臉厲聲喝住她，還罵了一句：“瘋老娘們兒！”

花兒這才憋住笑說：“他那么斯文能放羊嗎？”

陶盾急忙說：“能的，我小時候在家鄉(xiāng)放過鵝，還放過鴨子。”

陶盾這么一說，花兒好不容易憋下去的“咯嘎”笑聲再一次迸發(fā)出來，且比剛才的笑聲增強了好多貝分的音量，還帶著眼淚鼻涕一起飛濺而出，使人毛骨悚然，連趴在勒勒車下面的長毛狗也霍地竄出來四處張望著狂叫不止。包老板終于忍不住，上前給花兒一個杵子，險些將她推倒在溝里。然而，花兒趔趄了一下，彎起腰還在那里劇烈地震顫著。

在這種尷尬的情形之下認(rèn)識花兒的陶盾，從那天起便當(dāng)上了她的臣民。包老板給老婆交代說：“要記好賬，耽誤一天扣一百元，損失一只羊扣一千元?！?/p>

花兒看著陶盾問：“你同意嗎？”

陶盾說：“我同意?！?/p>

花兒拿來賬本問：“你叫什么名字？”

陶盾說：“我叫陶盾?！?/p>

花兒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字后又問：“盾字怎么寫？”

陶盾說：“就是矛盾的盾?！?/p>

花兒想半天依舊不會寫，說：“還是你自己寫吧，我只念過兩年書，不認(rèn)得幾個字。”

陶盾接過筆一看，賬本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逃”字。陶盾險些笑出聲，靈機一動，順著寫了一個“遁”字，變成了不折不扣的逃遁。

陶盾悵然嘆息。

包老板把陶盾領(lǐng)到一座蒙古包前說：“以后你就住這個蒙古包吧，我們原來的老羊倌就住在這里?！?/p>

陶盾問：“原來的老羊倌怎么不干了？”

包老板長嘆一聲說：“他老了，年紀(jì)太大了，怕死在山谷里，我們讓他回家了?！?/p>

這時從蒙古包里鉆出來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男孩。男孩兒禿頭，后腦勺下面留著一個小辮子，眼睛黑亮亮的。小男孩轉(zhuǎn)動著眼睛打量陶盾。包老板告訴陶盾這是他的兒子。陶盾想起自己六歲的女兒，不由上前輕輕愛撫了小男孩兒的禿頭。小男孩兒很生分地躲過陶盾的手，去抱住包老板的腿，鬧著要鞭炮，說是要那種像發(fā)射升空的火箭般的鞭炮。他說的可能是“鉆天猴”之類的鞭炮，陶盾想。包老板敷衍著把孩子撇到一邊，自顧抓羊去了。小男孩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眼淚汪汪地瞪視著父親的背影。陶盾蹲下身，給小家伙擦擦淚問：“你叫什么名？”

小男孩兒說：“我叫博克沁?！?/p>

陶盾問：“博克沁是什么意思？”

花兒在旁邊解釋說：“就是摔跤手的意思。”

陶盾問博克沁：“你愛當(dāng)摔跤手嗎？”

小男孩兒搖搖頭。

陶盾問：“那你長大了想干什么？”

小男孩兒說：“當(dāng)航天員?！闭f這個話時小家伙的表情異常堅定，仿佛他說了就能毫無疑問地當(dāng)上航天員似的。陶盾更加喜歡上了這個小家伙，因為他跟自己的女兒一樣天真好幻想。想起女兒，陶盾的眼淚又一次涌出來。

包老板胡亂抓了幾只羊，扔到客貨車的后廂里，開著車走了。包老板在城里開蒙餐館，生意火紅。黑日谷是他的肉羊基地。

黑日谷是一個東西走向的山谷，南面的大山巍峨險峻，樹木茂盛遮天蔽日。陶盾趕著羊群走進山谷。這是個初春季節(jié)，太陽早該出來了，可是被南山擋個嚴(yán)實，山谷里依然很暗?；蛟S黑日谷這個名因此而來吧，陶盾這樣想。其實，黑日谷里并不適合放牧，它畢竟不是大草原。據(jù)包老板講，草原都禁牧了，禁牧以后的羊群需要舍飼養(yǎng)畜，非常麻煩，且舍飼的羊肉膻味大、不好吃。黑日谷屬于黑日谷林場，林間草場很豐美。按道理說這里是不讓放牧的。包老板利用開蒙餐館的有利條件結(jié)識了林業(yè)局局長，局長給黑日谷林場的場長打了一個電話，場長就把包老板的一千多只羊容納在了山谷里。一千多只羊鉆進林間草場里悄無聲息，只有山風(fēng)在呼號。陶盾站在山坡上，他手里拿著羊鞭，肩上斜挎著帆布袋，帆布袋里裝有花兒嫂子早晨給他做的酥餅和一瓶酸奶水?；▋荷┳与m然長得五大三粗，但心還是很細(xì)的，她把放羊時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向陶盾交代了個仔細(xì)，并一再囑咐注意掉隊的羊，那是要下羔子的母羊。

陶盾站到稍微高些的山坡上，注視著草叢中若隱若現(xiàn)的羊群，不由輕輕吟誦了那首“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的名詩。陶盾感覺放羊比在城里擺攤輕松多了。城里擺攤累死累活起早貪黑地干，一個月也掙不了兩千元，扣除吃喝拉撒費只剩一千多元，還要受城管、工商等老爺們的欺負(fù)。這里吃住免費，兩千元就干省下了。這對治療女兒的病是有很大的幫助的，他想。

太陽慢慢爬上了南山頭，山谷變得明朗起來?；蛟S羊群吃草吃的差不多飽了，開始往山根下?lián)韥?。陶盾知道它們要喝水，忙走下山坡，跟著羊群向山根下的小溪走去。小溪一米多寬，溪水清澈透明，泛著?xì)細(xì)的浪花七扭八彎地向山外流去。羊群匍匐在河岸上，盡情地飲水?？粗蛉汉人鹊哪敲聪闾?，陶盾也有點饞，便往上游走，他看見了汩汩冒泡的泉眼。泉眼旁邊還有一塊方凳子般的石頭，表面光滑，好像常有人坐在石頭上歇息的樣子。陶盾想起了老羊倌兒。他感激著那位老人，心里不免生出搶人飯碗的愧疚感。陶盾從帆布袋子里掏出裝有酸奶水的瓶子，學(xué)著蒙古人喝酒前灑酒祭天祭地的樣子，把酸奶水灑向山水間。然后，他用空瓶子裝上甘甜的泉水，咕嘟咕嘟喝起來。老實說他還不太習(xí)慣喝酸奶水，喝泉水才覺得解渴。陶盾喝了泉水，頓覺渾身清爽，胃腸異常舒服。他撐著羊鞭站起來，一眼看見一條小花蛇從草叢里鉆了出來。若在以往，陶盾是必定毫不留情地把它打死的，小時候家鄉(xiāng)也有很多類似的蛇，他沒少消滅它們。今天他卻猶豫了，看著這個幼小的生命不禁生出幾分憐憫之心，把已經(jīng)舉起來的羊鞭子放了下來。小花蛇趁機鉆進草叢里逃走了。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羊群忽然騷動起來。陶盾警覺地四下張望，山林依舊陰沉著，峽谷依然空空的。他后悔沒把長毛領(lǐng)出來。其實不是他不愿意領(lǐng)長毛，而是長毛不跟他出來，它和他很生分，總是用兇狠的眼神敵視他。

不大一會兒，在山谷里仿佛乍起旋風(fēng)般羊群又一次騷動起來。隨著小羊羔一聲慘叫，陶盾看見一條拖著禿尾巴的灰狼躍上山坡向山林里逃遁而去。狼的嘴里叼著一只小羊羔，小羊羔發(fā)出一聲聲哀鳴。陶盾舉著羊鞭子拼命追趕過去，一邊跑一邊“嗚嗷”地喊叫著。然而，狼的身影和羊羔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山的后面去了。陶盾傻眼了。

晚上，陶盾把狼叼走一只羊羔的遭遇如實報告了花兒?；▋杭?xì)長的眼睛逐漸圓起來，凸起的顴骨上顯出縱橫交錯的血絲?；▋河脠远ú灰频目跉庹f：“罰你一千元。”她邊說邊去找賬本。

陶盾慌了，用身體擋住花兒，說：“求您了，千萬別扣錢?！?/p>

花兒用一只粗壯的手輕巧地把陶盾推到一邊，徑直奔向衣柜上的賬本去。陶盾一下子抓住花兒熊掌般的大手，嗓音哆嗦著說：“嫂子……”

花兒不解地盯著抓死自己手的那只干枯的手說：“這協(xié)定都跟你說好了的，你也同意了?！?/p>

陶盾的手猶如一條被打死的蛇一般軟軟地從花兒的手臂上滑落，腦袋也像被抽掉了脖筋般耷拉下來。花兒一把抓起賬本一邊找筆一邊說：“為什么不讓罰？你說個理由吧?！?/p>

陶盾蔫蔫地說：“我孩子有病，得了白血病，才六歲，每天換血來維持生命?！?/p>

陶盾的眼淚模糊了自己的視線，在朦朧中仿佛看到了自己女兒蒼白的小臉。

花兒那邊半天沒有反應(yīng)。忽然，一只黑而胖的大手柔柔地抓住了陶盾的手，另一只黑而胖的大手給陶盾的手里塞進來一條毛巾。花兒柔柔地說：“那就算了，其實一千多只羊里丟了一只羊羔是查不出來的，你很誠實?！?/p>

吃完晚飯，陶盾鉆進自己的蒙古包，斜靠在行李上茫然地看著包頂?shù)男⌒√齑鞍l(fā)呆。花兒提著一暖壺奶茶，費力地從蒙古包的矮小門里擠了進來。

“怎么不點燈呢？”花兒還是用柔柔的聲音說。

陶盾坐起來說：“我也不看書，用不著浪費燈油?！?/p>

花兒點了馬燈，把燈芯捻大，蒙古包里立時亮了起來。花兒給陶盾倒了一碗奶茶，自己也倒了一碗，然后坐到陶盾的斜對面，用細(xì)長的眼睛柔柔地盯著陶盾，盡量壓低聲音柔柔地說：“博克沁睡著了，你給我講講吧，孩子到底怎么了？或許我能幫一把。”

陶盾不想提及孩子，他難過。但是提也罷不提也罷，女兒痛苦而可憐的身影一刻也沒離開過他的腦海?；▋核坪蹩闯隽颂斩艿男睦恚辉賳柡⒆拥牟恍伊?。

“你為什么不在城里打工？那樣還能照顧你孩子?！被▋簡柼斩堋?/p>

陶盾長長嘆息說：“我何嘗不想那樣做？”

“那為什么非要跑到黑日谷來放羊呢？”花兒緊追不舍地問。

陶盾沉默良久，看一眼對面那位長相兇狠但很善良的女人，沉痛地說：“我犯事了，打傷了房地產(chǎn)老板，重傷，警察正在通緝我?！闭f到這里，陶盾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憤懣，不傾訴個底兒朝天胸悶得仿佛要爆炸的感覺。陶盾眼睛盯著蒙古包的哈那（壁），緩緩講起了自家的遭遇：“兩年之前，孩子總是蔫蔫的昏睡，莫名地發(fā)燒，到醫(yī)院一查，我們兩口子都嚇蒙了，孩子得的是敗血癥。我們帶著孩子，帶著家里所有積蓄，去北京診治。最后，錢都花光了，孩子的病還是沒治好。醫(yī)生告訴說這種病只能用骨髓移植的辦法治療……”

花兒迫不及待地說：“那就移植嘛，還等什么？”

陶盾說：“當(dāng)時找不到適合孩子的干細(xì)胞，即使是找到了還需要幾十萬的治療費。我們死了心回來了。”

花兒急得直撓手心說：“難道沒有別的治療辦法了？”

陶盾長嘆一聲，接著說：“孩子的生命只能靠換血來維持，我們兩口子都是下崗職工，靠擺攤維持生活，每天為湊齊給孩子換血的錢而拼命。我們想過賣房子……”

“趕緊賣呀！還等什么？”花兒把臃腫的軀體向陶盾身邊挪了挪，擺出一副隨時陪著陶盾去賣房子的架勢。

陶盾說：“我家房子太破，值不了幾個錢。就在這時我們看到了一線希望，房子要拆遷。這一拆遷，孩子的命可能有救了。我們兩口子高興得徹夜不眠……”

花兒舒了一口氣，大胖手不自覺地放到陶盾的大腿上拍了拍?；▋赫f：“好人必有好報?！?/p>

陶盾說：“沒想到拆遷費少得可憐，且不公平，鄰居的房子跟我的房子是同一年建同樣結(jié)構(gòu)面積也一樣，卻比我多給了四萬元。聽說是鄰居的一個親屬在房產(chǎn)局當(dāng)小頭目。四萬元對富人來說不算什么，但對維持我孩子的生命是何等的重要啊。我找到開發(fā)商請求說，孩子得了白血病，拆遷費能不能再提高點？開發(fā)商是個滿臉橫肉的家伙，抽著中華煙，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說，我們這不是慈善機構(gòu)，給你的拆遷費已經(jīng)夠多的了。我盡量壓著火氣進一步懇求說，哪怕跟我家鄰居的一樣再加四萬元呢？開發(fā)商聽了這話立時暴跳起來，嘴里吐出一團濁氣說，你有本事讓中央領(lǐng)導(dǎo)說一聲，我立馬給你加四百萬！”

“媽的，能說上話還找你干嗎！”花兒勃然大怒，身體在藍(lán)袍子里膨脹著。

陶盾苦笑了一下說：“呵呵，當(dāng)時我就是這么罵的。結(jié)果，開發(fā)商跳起來就往外推我，出去，你這種人我見多了，是不是你媽也得了絕癥？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氣昏了頭，操起一把方凳掄了過去。方凳子的棱角砸在那個家伙肥大的禿頭上， 把他直挺挺打倒在地。我跑了，后來聽說把那個家伙搶救了好幾天，現(xiàn)在還有后遺癥。警察在到處抓我，我還能在城里做活兒嗎？如果警察抓住了我，也就斷送了我女兒的生命線。如果我不跑到黑日谷來打工掙錢，我女兒的生命也難以維持……”

陶盾傾訴完了，心里敞亮了許多。然而，花兒卻在那里無比沉重地長吁短嘆。花兒顯然擔(dān)心著孩子，問陶盾：“你的錢怎么送到家呢？”

陶盾說：“我的事情包老板全知道，每月我妻子去包老板的蒙餐館領(lǐng)取我工資。”

花兒松了一口氣，站起來給陶盾又倒一杯奶茶說：“你放心，我不會扣你的工資，但你不要告訴老包。”

陶盾會意地點頭?；▋禾崞鹋瘔赝庾?，回過頭來安慰說：“災(zāi)難總會過去，不要太郁悶，我們一起想辦法吧?！?/p>

沒想到花兒把他的遭遇當(dāng)成自己的苦難。這使陶盾感動得熱淚盈眶，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溫馨在他的心中涌動。

夜里出奇的靜謐。偶有野鳥發(fā)出幾聲鳴叫，給死寂的山谷平添幾分恐怖。一彎新月掛在西邊天際，黑日谷顯得陰森而朦朧。陶盾悄悄走出蒙古包。蹲在羊圈門口的長毛看見他，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警告聲。陶盾從衣兜里拿出一塊肉。這塊肉是晚上花兒給他煮的新鮮手扒肉，他偷偷留了一大塊。他從手扒肉上撕下一塊扔給長毛。長毛聞了聞肉塊，卻警覺地瞅著陶盾不肯下口。陶盾聽說過精明的狗不吃陌生人施舍的東西，它怕中毒。陶盾又從手扒肉上撕下一塊，塞進自己的嘴里吧唧吧唧嚼著吃。長毛忍不住，伸出舌頭舔著自己的嘴巴。陶盾當(dāng)機立斷把大塊手扒肉扔了過去，長毛本能地一躍而起叼住了手扒肉，并且向他搖了搖尾巴似在表示謝意。

第二天長毛很溫順地跟著陶盾出牧了。這一天陶盾非常省心。長毛是個訓(xùn)練有素的牧羊犬，它不停地圍著羊群轉(zhuǎn)，一有響動就發(fā)出駭人的吼叫，別說是狼就連老虎也會敬而遠(yuǎn)之。陶盾坐在高坡上盡情地想著自己的心事，想著自己柔弱的妻子背著孩子一次次往醫(yī)院跑的情景，想著孩子每次輸血都哭喊爸爸的樣子，他的心肝不由揪著疼痛。

中午的時候，陶盾把羊群趕到小溪邊飲水，自己也順便喝了幾口泉水。長毛蹲在他的身邊，舌頭伸出老長，呼哧呼哧喘著氣眼巴巴地盯著他。陶盾知道長毛在等著主人獎賞給它食物?？墒墙裉焯斩艿姆即锟諢o一物。花兒不知是粗心了還是為什么，早晨沒給他帶吃的東西。陶盾用手捧出一抔水給長毛喝。長毛不屑地把頭扭向別處。陶盾很難過，長毛替他放了半天羊，自己卻拿不出東西慰勞它，他感到愧疚。這時從山上下來一匹馬，是花兒家的那匹雪青馬。聽花兒說過這匹馬是老羊倌騎著放羊的。陶盾不會騎馬，也不敢騎馬，所以它現(xiàn)在基本退役了。雪青馬一路奔跑向這邊來了。陶盾仔細(xì)一看，看見馬背上還騎著一位小小的騎手。原來博克沁騎著馬送飯來了。陶盾異常感動，把博克沁從馬背上抱下來，輕輕親了他的額頭，還向他豎起大拇指以表示贊揚和欽佩。博克沁很是得意，走路的姿勢儼然包老板那么霸氣。陶盾不禁笑了，從內(nèi)心發(fā)出了欽佩的笑聲。他想，蒙古人真是了不得，這么小的孩子，一人敢闖荒山野嶺。城里同齡的孩子此時都在父母或爺爺奶奶的懷里撒嬌。博克沁仿佛覺察到了陶盾對他的賞識，卻裝得若無其事，一樣一樣地從褡褳里往外掏出食物。沒想到今天的午餐是如此的豐盛，幾樣奶食品外還有烤羊排、牛肉餡包子，另有一瓶草原老白干。陶盾咬一口包子，噴香的味道立刻飄滿山谷，把長毛饞的直舔舌頭。陶盾把包子仍給長毛吃。

博克沁不理解地問：“不好吃？”

陶盾說：“好吃，特別好吃。”

博克沁還問：“那為什么喂狗？”

陶盾說：“它保護羊群，狼不敢來，有功勞。”

博克沁點頭。

長毛確實有功勞，每天跟著陶盾出牧，狼不敢靠近羊群?；▋核坪鯌岩商斩艿难哿?，疑惑地問：“你那天真的看見狼抓走了羊羔？”

陶盾說：“那還有假嗎？我看的真切?！?/p>

花兒茫然地看著山林，嘴里嘟噥：“好多年沒見到狼了，看來狼真的回來了?！睆乃谋砬樯峡?，好像很慶幸的樣子。陶盾困惑。

包老板又回來抓羊，帶來了陶盾妻子和孩子的消息。包老板說：“你的工錢已經(jīng)交給了你愛人，你愛人說孩子很好，不要惦記?！?/p>

陶盾高興得真想給包老板磕三個響頭。沒想到的是花兒比陶盾還高興，殺了羊，煮了手扒肉，執(zhí)意要陪兩個爺們兒喝酒。包老板狐疑地斜眼看著花兒說：“這娘們兒今兒個怎么了？這是?！?/p>

花兒說：“孩子無恙，咱們就高興，來喝！”

那天三個人喝了三瓶草原老白干，都喝得東倒西歪站不起來為止。陶盾鉆進了自己的蒙古包大睡。平?；貋碜パ蛞话悴涣羲薜陌习逡财评@了花兒的被窩，花兒的朗笑聲徹夜不斷。

然而，早晨起來大家都傻眼了，羊圈里橫七豎八死了十多只羊，都是被咬斷了喉嚨氣絕而死。富有經(jīng)驗的包老板立時斷定是狼咬死的。包老板瞅一眼陶盾說：“這是你的失職，我們說好了放羊下夜都是你的活兒，這下你可是半年工資沒有了?！?/p>

陶盾的腦袋勾了下來，同時眼淚也掉了下來。

“不許扣他的錢！”花兒的聲音像炸雷般響起。

包老板嚇一哆嗦，順手操起一根木棒，要修理這個不分你我吃里扒外的敗家老娘們兒。陶盾噗通一聲跪在包老板面前：“要打就打我吧，沒有嫂子的事兒?！?/p>

花兒猶如老鷹攫取小雞般把陶盾從地上提起來，沖著包老板吼道：“來吧，你打吧，看誰能打過誰了。”花兒雙手叉腰，兇神惡煞般逼近包老板。陶盾準(zhǔn)備沖上去給他們當(dāng)一回出氣筒。

沒料到包老板首先敗下陣來，扔了木棒說：“誰跟你斗，臭娘們兒?！?/p>

花兒怒吼：“你扣了他的錢，他家孩子怎么辦？”

包老板終于妥協(xié)說：“我只是說說而已，讓他吸取教訓(xùn)，能扣他錢嗎？這些羊都在，扒了皮子就可以賣肉，省得我親自動手殺它們。”

包老板就這樣幽默地結(jié)束了一場即將爆發(fā)的武斗。

打掃了戰(zhàn)場，送走包老板，花兒和陶盾站在羊圈門口分析狼是怎么鉆進羊圈的問題。忽然想起長毛怎么了，狼進羊圈它為什么不管？他們分頭去找，終于在陶盾的蒙古包門前找到了昏睡不起的長毛。陶盾的酒量本來不大，昨晚喝了那么多酒，顯然大大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于是半夜起來狂吐。長毛吃了他吐出的垢污便醉倒了。這就給萬惡的狼創(chuàng)造了可乘之機。

陶盾意識到不滅掉這頭惡狼必將后患無窮。于是，他找來鋼絲繩，做了幾個套子，在野狼出沒的小道蹊徑上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可是狡猾的狼一直沒有回顧。半個月后的一天晚上，天上烏云密布，山谷里狂風(fēng)大作?；▋簢诟捞斩埽@樣的夜晚狼很容易闖進羊圈，要加倍警惕。陶盾進進出出幾乎一夜沒合眼。長毛也忠于職守圍著羊圈左一圈右一圈忙碌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來，羊群安然無恙，卻不見長毛。陶盾以為長毛忙碌一夜累了，在哪兒打盹去了。吃完早餐出牧?xí)r仍不見長毛的影子。陶盾喚它，打算領(lǐng)它出牧。陶盾已經(jīng)離不開長毛了，不管什么天氣，只要長毛跟群，他就一百個放心?？墒墙裉烨Ш羧f喚卻喚不出長毛，他心里不免感到有些蹊蹺。突然聽見博克沁的哭聲，是從羊圈后面的次生林里發(fā)出來的。陶盾奔過去一看，博克沁正摟著長毛的脖子失聲痛哭。長毛身體僵硬一動不動，舌頭伸出半尺多長，眼睛也凸出來駭人地瞪視著。再仔細(xì)看時，長毛的脖子上套著鋼絲繩。再明白不過了，下套子沒套住狼，卻把長毛套死了。陶盾悲痛萬分，與博克沁一道把長毛抬到后山腳下安葬了，給它立了一座小小的墳?zāi)埂?/p>

長毛被套死以后，博克沁很長時間不理陶盾，并且把所有的套子都收起來不知扔到哪去了。陶盾自覺有愧不敢追究。花兒在一邊不停地謾罵著那頭惡狼，她說一定是那頭狡猾的惡狼發(fā)現(xiàn)了套子，有意引誘長毛，長毛去追趕它，不幸掉進套子送了命。陶盾知道，花兒罵惡狼是有意把博克沁的仇恨從陶盾身上轉(zhuǎn)移到惡狼身上。畢竟是小孩子，博克沁聽母親這么一罵，也就原諒了陶盾。二人關(guān)系和好如初。

一天清晨，看羊群下夜的陶盾剛睡了個回籠覺，忽然聽見一個女人的喊叫聲。那聲音帶著驚恐，帶著哭腔，令人毛骨悚然。陶盾跳起來，操起鋼叉奔出去。聲音是從羊圈東面的小樹林里發(fā)出來的。陶盾知道那里是花兒的神圣領(lǐng)地。他剛來時花兒就交代過，這地方?jīng)]有廁所，東面的小樹林是女廁，南面的小樹林是男廁。很顯然，女廁那邊發(fā)生了不測。陶盾提著鋼叉跑過去，剛好碰見喪魂落魄的花兒迎面跑來。與其說她在跑，不如說她在蹦跳，像兔子一樣一蹦一跳的往前逃命，卻怎么也挪不動地方，幾乎都在原地蹦跳。陶盾再仔細(xì)看時，發(fā)現(xiàn)花兒的褲子掉到腳脖子，絆住了她的腿，無論如何也跑不起來，后面龐大的臀部暴露無遺，在晨曦中顯得格外閃亮。花兒破碎的嗓子在喊：“狼！”

“在哪呢？”陶盾顧不上那閃亮的地方，向樹林里的陰暗處摸索過去。陶盾一邊搜索一邊思忖，這頭狼不奔羊圈卻奔女廁來，一定是個色狼。他聽花兒說過，林場的野漢子經(jīng)常來調(diào)戲花兒，都被花兒撂倒捏扁了卵蛋放走了?？磥斫裉靵淼慕^不是一般的卵蛋，能把花兒嚇成這樣。

稍微走神的陶盾一腳踩空，從旁邊的雜草叢中忽地躥出一頭惡狼，兩眼通紅直沖他的卵蛋來。當(dāng)時陶盾只覺得襠部發(fā)麻，一股熱流沿大腿而下，灌滿了鞋子。完了，徹底殘了。陶盾眼前一陣發(fā)黑。身后傳來花兒的聲音：“沒事，狼被套住了！”陶盾慢慢睜開眼睛，看見惡狼果然被鋼絲繩牢牢套著，根本沒碰到他的卵蛋，那是自己嚇尿了。

原以為博克沁把所有的套子都收起來了。其實這個套子是布在最隱蔽的地方，小孩子根本找不到，連陶盾自己都忘了這邊還有一個套子在等著惡狼來自投羅網(wǎng)。陶盾定定神。惡狼重又鉆進雜草叢中不動了?；▋鹤叩剿纳磉叄澴硬恢裁磿r候提起來的，很得體地掩蓋了閃亮的地方。

花兒說：“你看，狼已經(jīng)奄奄一息了?！?/p>

陶盾異常憤恨這頭惡狼，它讓他吃不香睡不實吃盡了苦頭，還險些讓包老板扣他的工錢斷掉了女兒的生命線。今日我非要活扒你的皮以解心頭之恨不可。陶盾手持鋼叉朝惡狼摸過去。這時，博克沁也聞訊來到現(xiàn)場看熱鬧。

“把你的蒙古刀給我。”陶盾伸手說。

博克沁從靴子里抽出一把雪亮的蒙古刀遞給陶盾。陶盾手持鋼叉橫咬蒙古刀，步步逼近惡狼。此時的狼已經(jīng)失去了反抗的力氣。陶盾先用鋼叉卡住惡狼的脖頸，另一只手握緊蒙古刀，尋找下手的地方?；▋号み^臉不敢正視這種殘忍的活扒皮場面。也許惡狼意識到自己的末日到了，也許它還有一些牽掛的事情。它使出渾身解數(shù)掙扎起來。它一掙扎不要緊，身體一下子翻過來。蒙古刀“當(dāng)”的落在地上。

“怎么了？”花兒問。

等了半天，陶盾蔫蔫地說：“母狼?！?/p>

花兒問：“母狼又怎么了？”

陶盾說：“它有崽子?！?/p>

花兒急忙探頭看，母狼翻上來的肚皮上顯露著兩排發(fā)脹的乳頭，共六個。

“怎么辦？”花兒問。

陶盾說：“放了吧，它的孩子還等著喂奶呢。”

花兒不放心地說：“它還回來禍害羊群怎么辦？”

陶盾想了半天說：“博克沁，你把鞭炮拿過來?！?/p>

“干什么？”娘兒倆不解地同時問。

陶盾說：“為它送行?！?/p>

博克沁稀里糊涂跑回去，把他阿爸幾天前給他買來的一掛鞭炮抱了回來。陶盾把鞭炮牢牢系在母狼的尾巴根上，輕輕松開鋼絲套，在點燃鞭炮的同時松開了卡在母狼脖頸上的鋼叉。母狼一個跟頭拱起來，它尾巴根下的鞭炮像機關(guān)槍般炸響。母狼屁股后面躥出一仗多長稀屎，逃走了。

陶盾從地上撿起蒙古刀說：“再給它兩個膽子，它也不敢來了?！?/p>

博克沁拍手?；▋好蜃煨Α?/p>

果真，惡狼再不敢來襲擾了。生活恢復(fù)了平靜，陶盾卻不平靜了，天天惦念女兒，惦念房子和妻子。他終日悶悶不樂。

花兒看出了他的心事說：“你回家看看吧?！?/p>

這正是陶盾所想?yún)s不敢說出的心愿?；▋赫媸莻€善解人意的好女人。陶盾向她深深鞠一躬，下山去了。他步行一天一夜，第二天天黑時進了他熟悉又陌生的那個小城。

幾個月時間，這個城市又有了新變化。當(dāng)陶盾來到自家附近時，看見那里塔吊林立，馬達(dá)轟鳴，一片忙碌。在他家房子的原址上高樓大廈正在拔地而起。很顯然，他家已經(jīng)拆遷了。孩子妻子不知去向。陶盾茫然地看著萬家燈火，兩條腿像灌滿了鉛般沉重得無論如何邁不動。人海茫茫，上哪里尋找親人呢？陶盾突然想到了包老板，他一定知道孩子妻子現(xiàn)在的住址。于是，他仿佛充足了電一般彈起來，直奔包老板的蒙餐館去。

包老板的蒙餐館生意依舊紅火，門匾上的霓虹燈照亮了半邊天空，從餐館里飄出來陣陣酒香和歌聲。陶盾怕被人發(fā)現(xiàn)，繞過去從后門進了廚房。正在廚房里指導(dǎo)工作的包老板見了陶盾，眼睛立時立起來，一把將他推進庫房，壓低聲音說：“警察剛來過，他們好像發(fā)現(xiàn)了你的蛛絲馬跡，你趕緊回去?！?/p>

包老板不由分說，把陶盾裝進麻袋，像扔死豬一樣把他扔到車上，連夜送回了黑日谷。

黑日谷的日子變得暗淡無味。陶盾在這里度日如年。他想念女兒幾乎到了發(fā)瘋的程度，幾次冒出打電話的念頭，都被自己打消了。他出來時把自己的手機留給了女兒，說好了經(jīng)常聯(lián)系。可是，包老板堅決不同意。包老板說，公安局肯定在監(jiān)控你的電話，你一打電話等于自投羅網(wǎng)。包老板的話不無道理。所以，陶盾只能萬般無奈地忍受痛苦。陶盾有時候懷疑包老板在故弄玄虛，也有時候擔(dān)心包老板沒把他的工資交給妻子和女兒。他總覺得天下老板一般黑。但他的懷疑無法得到證實。他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福，但愿包老板是天下老板一般黑中的不一般。

有一天，包老板突然回來了。這次包老板沒有開他的客貨車，不知從哪借了個越野車，他駕著越野車像狂奔的野牛般開進黑日谷。包老板在自家蒙古包前來了一個急剎車，卻沒下車，搖下?lián)躏L(fēng)玻璃喊：“陶盾你趕快跟我走一趟。”

陶盾知道事情不妙，來不及換下放羊穿的破衣爛鞋，只回頭向站在那里發(fā)蒙的花兒做了一個半鞠躬半行禮的告別動作，坐上車匆匆下山去了。

正如陶盾所料，家里果真出事了。當(dāng)包老板的車?yán)斩軄淼匠抢?，七拐八拐鉆進一條小胡同，再由包老板領(lǐng)著他貓著腰幾乎用匍匐的姿勢鉆進一間小黑屋時，看見女兒靜靜地躺在那里。陶盾的妻子蹲在女兒身邊一直在哭泣。陶盾的岳母也在旁邊抹淚。陶盾輕輕走過去，把臉貼在女兒冰涼的小臉蛋上。受盡病痛折磨的女兒只剩皮包骨，微張著毫無血色的嘴唇，似乎要說什么，卻永遠(yuǎn)也說不出來了。陶盾淚眼蒙眬地看見女兒手里緊緊攥著手機。顯然手機還在開著，燈一閃一閃地閃著。陶盾想把手機拿下來讓女兒輕松地走?？墒撬麩o論如何也掰不開女兒的手。

岳母從旁邊哭著說：“就讓她拿走吧。自從你走了后，這孩子一直拿著你留下的手機，也不讓關(guān)機，怕你來電話接不到，每天在等你電話……”

陶盾的眼前一陣發(fā)黑，險些倒下去。包老板扶住陶盾，往他手里塞進來一沓子錢說：“這是你下個月的工資，趕緊把孩子安葬了吧?！?/p>

這時門口響起了警車聲……

責(zé)任編輯 謝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