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志強(主持人):據(jù)我所知,在將近一年的時間里,徐海每天都在刻印,并且每天都有新作品在網(wǎng)上發(fā)表,其中不乏精彩之作。現(xiàn)在徐海的印譜已經出爐,借此機會,好久不見面的朋友也都聚在一起。研討會就正式開始,首先我們先讓作者說兩句。
徐海:這個研討會的召開有兩個原因,第一,是想借這個機會讓大家聚聚,今天能同這么多專業(yè)人士一起交流溝通,是一次很好的彼此學習的機會,我覺得這個意義比出一本印譜的意義更大。第二,我人生的第一本印譜是十年前出的,現(xiàn)在又一個十年過去了,這期間,我對印章的感受又增多了,有一種爆發(fā)的沖動,所以拿出108方印,匯成上下兩卷,就是這本《海棠芳館印存》。這本印存透露出了我的很多想法,當然這些想法也未必成熟或完善,只是我的一些探索和嘗試。我先說這么多,接下來希望大家暢所欲言。
李剛田:中國傳統(tǒng)的哲學講究模糊,比如一首古詩,每個人對此的解釋都不同,在心中所呈現(xiàn)的美的畫面也不同。同樣,如果把制印的原過程一步步地呈現(xiàn)出來,對于欣賞者而言,就會把對藝術的詮釋定格下來,把人們的想象力控制住,也就沒有任何懸念可言了。但是對于教學而言是很有好處的,學生需要看到一步步的分解以至于可以很快掌握藝術創(chuàng)作的方法。
我從這本印譜里面看到了很多新的東西,有很多巧思是經過徐海嘔心瀝血反復推敲醞釀而成的,也許由于我們看不到所以就理解不到。讀徐海的印譜有以下幾點,首先就是這本印譜中的作品所透露出來的天馬行空的藝術構思及獨來獨往的藝術品味。這句話包含兩層含義,第一,這需要作者有一種非常聰明、非常智慧的天分在其中發(fā)揮作用,這種天分是不可強求的,也是讓我敬佩的地方,有天分,有積累,再加之徐海對藝術的獨特感悟,后天的努力用功,才能成就于此。徐海長期在美院學習,在了解多個藝術門類并將其之間相互打通之后,他找到了一個點,這個點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天馬行空、獨來獨往就是不可臨摹,不可當范本,只可欣賞。
第二,就是徐海的分寸把握得很好。如果講傳統(tǒng)與創(chuàng)新,或者說是共性與個性,那么徐海更偏向于創(chuàng)新,偏向于個性,但是他沒有走到極端。他在把握二者之間的平衡時偏向于新,這樣一個定位是他把握好“度”的結果?!岸取钡陌盐詹粌H是藝術家對藝術的理解,也是一種創(chuàng)作能力的體現(xiàn),推而廣之也是一種做人的道理。人這一輩子所要面對的問題,也就是對“度”的把握的問題,藝術也是這樣,我覺得徐海做的恰到好處?!岸取币前盐詹缓?,就會出現(xiàn)問題,要么很平庸,無任何新意可言,要么很狂怪,以至于大家很難理解。
第三,就是我看了徐海的書法,尤其是行書,有很大的突破,它有一種厚重感蘊含其中,這在印章中也得以體現(xiàn)。這種厚重不僅是一種質量的厚重,也是一種是審美感覺的厚重。徐海的作品雖新貌層出,但他骨子里還是有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的,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才顯得不單薄。值得強調的一點就是徐海在用刀用筆之間有很多用心經營的細節(jié)是很耐于品讀的。這并不是因為作品形式新穎,帶有很多現(xiàn)代設計性,而在于他用刀的感覺:刀刀生花;用筆的感覺:筆勢連綿。印不是造出來的而是刻出來的,用刀有細節(jié),有細節(jié)就耐于品讀,由于徐海能把握住形式設計和刀筆自然之間的銜接關系,所以他的作品既有外在的現(xiàn)代感,又有內在的傳統(tǒng)積淀。
劉少剛:徐海的書法篆刻我以前也學習過,我對他刻的章寫的字還是非常欣賞的。在創(chuàng)新和傳統(tǒng)當中,像李老師說的一樣,徐海的“度”把握得很好。當今有些創(chuàng)新的作品,我是看不懂,但是徐海的東西我還是可以看懂的,因為他的創(chuàng)新是有根基的,我可以從他的作品中看出他有傳統(tǒng)的東西,靈動的東西,他的聰明勁。他的印存名為《海棠芳館印存》,一開始我不知道“海棠芳館”是什么意思,后來知道是徐海的名字、他女兒的名字和他太太的名字,各取一字而成,這就很像明清人的齋館號,很文雅。還有徐??痰挠≌拢瑹o論是形式還是章法,都有一些很妙的處理。
今天我們看到的是徐海的篆刻集,最近我還看到了他的書法,提高非常大。他過去就有很多創(chuàng)新的想法,有很多有靈性的東西流露出來。傳統(tǒng)書法很講究技巧,過去對此不是特別重視。最近徐海的書法,若按照傳統(tǒng)書法的標準來衡量,我覺得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我看了以后非常喜歡。
王鏞:先說一點,徐海從上本科就在美院,我們已經很熟了。剛才剛田也說了,徐海的“度”把握得較好,我覺得這是有原因的。徐?,F(xiàn)在走的是比較狂放的,比較追求奇險的一路。一開始他并不是這樣,以前他和頓立夫先生學,所以他刻比較工穩(wěn)一路印的能力很強,比如印存上卷第85頁上的“持山作壽”這枚印。但是徐??痰倪@種印和其他專門刻這種印的人還是不一樣。從印面的原物照片上就可以看出,他刻的印并不是一味地追求平正工穩(wěn),他下刀非常果斷,有一刀下去刻鑿而出的效果。其實,對這種工穩(wěn)的東西的把握和他后來刻狂放的東西關系很大,這反映出作者的能力很強。我所說的能力是指事物的兩個方面。比如齊白石,他畫的大寫意,但是他的工筆草蟲所達到的那種精致程度也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一個人如果能同時占有這兩個極端,那么他的創(chuàng)造能力就會很強。有的人只擅長畫大幅的,小的畫不好,有的人畫小的好,畫大的根本把握不住,這反映的就是一個人的能力全面的問題了。能粗能細,能大能小,能收能放,在這方面徐海給我的印象很深刻,他工整的印章并不是死板的,不是慢修出來的,是真正刻出來的。
石開:徐海是我們大家有目共睹的才華橫溢的刻手。我們刻的印,印面拿出來要有與眾不同的地方。最初拿到齊白石的印章,不管是白文還是朱文,只要看到他的印面,就可以判斷出真假,因為假的做得不到位。齊白石用刀非常潑辣的,這與他是木匠出身有很大關系,所以他用刀要比常人狠得多,穩(wěn)得多,也準得多,他的印章中包含非常明顯的信息,呈現(xiàn)出令人難以企及的高度,有很多道理可尋。以前,看到吳讓之印章感覺很工整,但看到原石后才發(fā)現(xiàn)他當時刻印的狀態(tài)是那么的漫不經心,但是用刀卻極其到位,稍微多一點或少一點就會完全失態(tài),他的印章自己會說話,也正因如此,吳讓之很自信,有時候他甚至連邊款都不刻,這種自信讓我們佩服得很服服帖貼。
《海棠芳館印存》中的第一方印“海棠芳館”,我認為很好。由于他用刀的角度統(tǒng)一,每一刀的坡度都一樣,打上印泥之后,多個坡度合起來就會因受印泥油量的影響而反光,徐海的這方印達到了高手的水準,也說明他學到了古人的手藝,也許我們真的需要刻個五六百方印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如果徐海所用的印石能再好些那就更完美了。
徐海是個聰明人,他在篆字造型方面的能力很突出,他的篆字在“正”的方面很感動我。他的篆字造型有一個特點,就是“漫畫式”的,把篆字的標準體漫畫化,把字的原形加以夸張和變化,我想徐??梢园迅嗟摹胺锹嬍健钡男蜗蟊┞督o大家看。比如徐悲鴻畫馬,他在精確把握形神的基礎上再用寫意的方式表現(xiàn),他是把真實寫意化,當然這個要求要稍微高些。如果徐??梢园选靶旌!倍值脑螌懗鰜?,并在此基礎上形成自己的體系,到那時就真的可以和齊白石、吳昌碩平起平坐了。
陳國斌:早些年,我向徐海請教他當年如何學頓立夫。當時他刻頓立夫早年的章,稿也沒打,隨手就刻,并且印面的線條是兩面光潔,沒有修,可見徐海是非常有功底的。我想起上周在燕守谷那邊看到的古印,由于鑿刻的原因,邊上會有一些毛刺,毛刺的銳利感會有不太舒服的感覺,但是我個人還是比較偏愛的,因為有時候它會使印面顯得生動。徐海在用刀和用筆方面處理得非常好,有些連接的地方或是過渡的地方,需要溫潤的,細膩的表現(xiàn),他也做得很到位。閱讀徐海的印章,我們也可以看出他是如何理解傳統(tǒng)的。
我覺得篆刻是需要藝術家去閱讀的,閱讀它的歷史,閱讀與之相關的古代文獻,特別是在當下,需要我們花時間去重新解讀。臨印首先要讀懂,眼光要高,否則就會掉入虎穴。我喜歡看真貨,看原石,因為打印出來的印多少是會走樣的。傳統(tǒng)的東西到了明清流派時就趨于個性化了,因為每個人對刀筆的關系,對篆字的結體和印面的關系總是按照個人的審美和對傳統(tǒng)理解的深度去完成的。很多人以為齊白石是粗放的,其實不然。他用刀非常干凈,不過頭,這種度的把握和他的書法、繪畫是一致的。我看他寫的篆書對聯(lián)都帶有隸書的韻味,方筆總是帶有圓潤的感覺。吳讓之刻印用刀雖然非常薄,但線條味道很溫潤。
徐海用刀很犀利,方整的和才情的東西很明顯。徐海對于單刀的運用是有獨特的見解的,他的單刀有偏鋒有中鋒,但多為偏鋒,偏鋒比較容易走險,容易存在我剛才說的毛刺比較多的問題,但這可能也是他的大風格。王鏞先生在這本印譜的序言中有一句話,“再得一分蘊藉,則解人必有以知之矣”,我本人理解這句話,其實就是說的這一點。
李強:我經常關注徐海的微博,徐海是每日一刻,每天都有新作品。其實十年前,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那套印譜的時候,就已經在當代印壇引起了巨大反響。在我看來,徐海的印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最令人難忘的就是他的刀法,這種刀法應該是前無古人的。對于刻印的人來說,我們都會追求大氣的格局,大氣的格調,讓線條爽快起來,厚重起來,但厚重的同時又容易帶來荒率,這是一個相互關聯(lián)的問題。我仔細看徐海的這本新印譜,他刻的線條有些并不是一次就完成的,可能是十幾次來回反復的鑿或削,采用的是比較復雜的刻法,但即使如此,也沒有影響到線條的凝練和生動。這么獨特的刀法,再與靈動的篆書結合,別開生面。這種感覺在無形之中又會影響著我們,影響著我們“小刀會”的朋友,甚至影響著全國印壇的青年學子。應該說徐海的出現(xiàn)對于當代的印壇和印風都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這次只拿出了108方印章,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他并不講究石料的好壞,而是看作品的效果。所以每次看他的作品都是讓人激動難忘,我覺得讓人激動的作品,讓人難忘的作品才是好作品。每次他搞活動,我們都非常期待,徐海的未來是美好的,因為他的天分、資歷和現(xiàn)在的位置等等因素,他是集無限恩寵于一身,最后還是希望徐海多多保重身體。
我們“小刀會”還有一個朋友叫董國強今天來不了,他委托我發(fā)言?!靶〉稌背闪⒁呀?0年了,這20年承載了我們之間珍貴的友誼,難忘的情義。我覺得,以徐海的天稟和勤奮,身為和他同時代的印人,都應該有一種悲哀,不過,有了徐海這個榜樣,我們也會繼續(xù)努力的。
徐海:從第一本印譜到現(xiàn)在也大概有10年了,這十年當中,在篆刻上,我認為還是沒有刻太多成規(guī)模的印,主要精力還是投入在畫畫和寫字上了。這幾年隨著不斷地學習,不斷地積累,我覺得自己對字形的感受比以前多了,也豐富了。
我覺得“篆刻”這兩個字,主要在于“篆”,在這里提一點,“篆”不等同于“轉”,二者完全是兩個概念,不可混為一談,“刻”是起輔助作用的,當然各種刻法都可以接受。 “篆”是創(chuàng)作者對字形的理解,經過作者的理解、提煉、加工,篆字就被賦予了作者的情感,呈現(xiàn)出帶有作者審美取向的造型表現(xiàn)。經過處理的比較好的篆字,再配以好的刀法,或者說是恰到好處的刀法,也就比較完美了。這本《海棠芳館印存》中有70%左右的印章都是在這個暑假完成的。我還記得,當時工作室的桌子上堆的全是文字類的工具書,我每天翻閱大量的資料,找字,找詞,特別要說明的是,在找詞上我下了很大的功夫。
我有一個齋館號,已經用了十多年了,是河北的韓羽先生給起的,名為“半步齋”。意思是在創(chuàng)新方面不要領先別人太多,否則會不合時宜,這也一直是我的一個小追求,無論是寫字還是畫畫都是這樣。
因為每個人對字形的認識理解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積累的增加而不同,現(xiàn)在再看第一本印譜,確實有些地方略顯幼稚,但是我總認為,不退步就已經很好了,我們不求進步,但求不退步。
燕守谷:我覺得徐海的創(chuàng)作看上去非常放松、非常自由,但又不失精致,他的那種精致很感動我,但是這個精致,和王福庵又有不同,因為兩個人的注入點不同。第一是情感的注入不同,第二是在追求輕松自由方面的不同。我們通過“篆刻”這種藝術形式來表述我們的情緒,有時看到令人激動的東西卻表現(xiàn)不出來,但徐海卻可以,這是他的才情,他的天分。在章法上,比如說文字內容和章法的反差對比,這種感動也是有的。在我們這個年齡段,我們要有開一代風氣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徐海的字體風格,從秦漢印章到明清流派,再到我們所處的時代的大師的優(yōu)長,他都可以容納,可以說容納了各種精華。徐海在書法和繪畫上也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績,甚至這幾年,他在書法和繪畫上的創(chuàng)作要多于篆刻,又因他在美院教學,所以在篆刻創(chuàng)作上不一定那么連續(xù)。雖然他的創(chuàng)作可能由于種種原因而沒有持久的連續(xù)性,但是他的思考沒有間斷,這是很重要的,所以我覺得徐海的作品還是處在比較領先的地位的。如果徐海把更多的精力和創(chuàng)作放在篆刻上,可能他自己設想的作品會來的更快一些。
楊濤:徐海兄確實是我們這代人的驕傲,我早就聽說他是一日一印,“日日新”。以前我也看過他的一些作品,但今天是更系統(tǒng)地看,確實感到很震撼。他的那方“完伯易孺借山館,牧父無悶破荷亭”的印中所提到的六個人,一定是他自己特別喜歡的。另外,我覺得可以把這六個人分成兩類,一類是技法型的,一類是情緒型的,而徐海卻把這兩種類型融合在了一起,就像剛田老師說的,他的“度”把握得特別好。
還有幾點也可以看出徐海的天資與能力。第一是他能把持重老辣與靈動溫潤對立的二者融合得很好;第二是他能將狂放與精制相融合。有時候看他刻印非常地痛快,并且某些精致的東西又把握得非常到位,這個是很難的,有些人也許在痛快之時就完全不顧細節(jié)了;第三是在結字上。他能把荒誕的因素和理性的因素同時運用自如。從他的印面可以看出,其中有些結字可能非常荒誕,但是在空間和線條的處理上又非常理性。我覺得能做到這些是非常難的。
我還有一個最大的感受就是這十年之中,徐海的風格越來越統(tǒng)一了,也形成了自己的體系,仿佛看到一個大師正向我們走來。
王藝:我覺得一個藝術家應該具備以下幾個特點。第一是對人生有自己的哲學思考,這樣才能達到“技乎于道”;第二是要有創(chuàng)造性的表達方式,達到一定的藝術水準;第三是必須長壽。因為對于中國的書法繪畫而言,是需要時間慢慢“悟”的,所以會有“人書俱老”、“老道”或者“老辣”這些詞;第四是要有故事,故事要圍繞著以上的東西展開,徐海就是有故事的人,所以今后他也一定會成為一個大家。
了解徐海的故事,我們可以從他的印文里面解讀,《海棠芳館印存》中的大部分印文是徐海自己對人生的哲學思辨,是他從自己的生活歷練和感悟中提純概括的,包含著他獨特的審美價值觀和審美情趣。這本印存中的詞語都特別好,徐海通過篆刻這種藝術形式賦予這些簡單的詞語以生命、節(jié)奏和色彩,有的是禪意的,有的是諧趣的,有的是冷峻的,有的是張狂的。這些因素與印材、布局、刀法結合,重構了篆刻新的形象并賦予了篆刻全新的生命力,使技與道能夠完美結合,使人生和藝術相互運成。
我感覺徐海的篆刻是從經營五法入手,意到筆到,提刀便來,正如蘇軾所說,“我書欲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他基于印材的特點,隨性而為,所以徐海的印總是有種跑偏了又回到正道上的感覺。因為他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他有這種控制能力,所以才能造自然之性,成造化之中。他在篆刻上的控制力還得益于他在書法、繪畫上的功底,徐海的字寫得很狂,不管是零星的字頭,還是丈二的巨幅,任情自信,一筆就能掃盡天下書壇之俗氣。粗一看是光怪陸離,仔細琢磨,筆筆都有來頭。他的畫是盤山覆水,以散散淡淡各執(zhí)其事的思路出場,以相生相讓和諧統(tǒng)一的格局收官,我覺得這種出場和收官很有下圍棋的陣勢。
徐海的書法、篆刻的成就,除了得益于師出名門,早年啟蒙于頓立夫先生,現(xiàn)在有王鏞先生的言傳身教外,更得益于他自己的勤奮好學,還得益于他的性格。徐海為人豪放粗獷,笑也笑得,哭也哭得,罵也罵得。如今徐海行走在學院與坊間,既是學院派,又在社會上的藝術圈子里有一定的地位,瀟瀟灑灑,坦坦蕩蕩,何等超脫張狂,真正是一個大膽的筆墨刀刻者。
陳大陽:我今天是抱著探新奇的心態(tài)來的,看看徐海又有什么新招。這么多年了,徐海終于爆發(fā)了。其實對于一般人而言,傳統(tǒng)書畫篆刻的審美門檻還是比較高的。比如看徐海的印,大家說狂怪也好,說工穩(wěn)也好,都是在沒有任何前提的情況下,只是看圖樣而得來的感受。其實我們欣賞他的好或壞,就像石開老師說的,大家心里都有一個原形,無論他搞得多古怪,我們都可以轉換成自己心中設定的原形,看它合不合適,欣賞也就是體現(xiàn)在這個地方。在此基礎上,再看它能偏到什么程度,偏得是否有邏輯。中國篆刻藝術從漢代到現(xiàn)在這么多年,到底有多少人可以看得懂?能不能看懂是和實用有很大關系的,現(xiàn)在篆刻基本上已經脫離了實用這一功能了。徐海曾有一方“木工石匠之室”的印章,我覺得現(xiàn)在大家就缺一個“匠”字,我說的匠不是匠氣的匠,而是作為工匠的匠,就是看手頭的功夫怎么樣,手上的勁兒怎么樣,因為這種活不是一個病夫能干得了的。一刀下去,力度要合適,用過的話就刻過了,這個章也就廢了,若用不到的話就太孱弱了。近幾年,大家老說傳統(tǒng)和創(chuàng)新等兩分法的東西,在我看來沒有必要這么分。中國古代就講究一個“化”字,消化吸收之后才能運成,若只通過折磨石頭,折磨紙,折磨筆來追求某種藝術效果,就是元氣不足的表現(xiàn)。徐海用刀很好,很鋒利,刀刀到位,其實這就是元氣十足的體現(xiàn)。
我個人是比較喜歡相對隨意一點的東西。看徐??逃?,表面上很荒誕,但其實里面有很多道理。我也特別喜歡偶然性的東西,一刀過去,崩出來的效果就自然搭成了一個形。古人講“七分篆,三分刻”,那三分多為偶發(fā)性的東西,往往也是引人入勝的東西??葱旌5挠?,發(fā)現(xiàn)他總喜歡搞一些工穩(wěn)的東西,但仔細看,他刀下的屬于工穩(wěn)一路的東西其實是故意做不工穩(wěn)。中國有一個特別奇怪的傳統(tǒng),就是作為藝術家一定要活得長,因為很多東西要經過很多年的消化、發(fā)酵才能體悟得到。
傅春蘅:徐海的書畫印已自成體系,《海棠芳館印存》中的印章只是徐海眾多印章中的一部分而已,更狂放的還沒有放在里面。我覺得像“海棠芳館”這一路底氣十足的印就屬于徐海的根,雖然他有很多很放甚至很怪的東西。徐海的構思很巧妙,很大膽,比如說,盡管印石本身已經是長方形的,但他還要豎向地去夸張字形,這種感覺就很別具一格。在徐海這個年齡段,能夠把很多大家的長處吸收進來,并且是有見地地吸收,兼收并蓄,這是很可貴的。從徐海的印譜里可以看到很多名家的影子,給人很舒服的感覺。特別是刻有六位大師名字的那方印,我覺得在北京真的找不出第二個能夠刻出這種味道的,就像很多人也刻齊白石味道的東西,但是特別死板,靈動盡失。
印刷的質量我覺得也是一流的,做到這種程度確實不容易,印刷的紙張,顏色都是很考究的。
蔡大禮:前面幾位先生說得都非常好。早就聽說徐海又要出一本印譜,一直很期待,今天總算見到廬山真面目了。我有兩點感受比較深刻,一個是巧,一個是拙。我覺得徐海的印始終帶著一種拙氣,這種拙不是簡單的拙,由于他在技法上的積累,他的拙顯得更有厚重感。今天這本印譜,我發(fā)現(xiàn)他對印面的處理帶有很多巧思,有很多細節(jié)值得推敲,技法和過去也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從構圖來看,印面總體的感覺是比較松馳比較自然的。我本人更喜歡略小一點的印,當然大印很精彩,我是覺得尺寸稍微小一點的印,精彩的程度會更突出。
我覺得一個篆刻家的成功更多的還要看他篆書的功底,經過多年的積累,徐海的篆書已經形成了他自己獨特的風格,篆法獨到性的體現(xiàn)是徐海篆刻成功的關鍵。這本印譜里面反映出徐海有很多種刻法,有很精細很工穩(wěn)的,有很粗放很荒率的,把這些因素統(tǒng)一起來的東西就是篆書,他通過對篆書的處理使這些因素變成了一種統(tǒng)一的個性化的東西,而且很多篆書是帶有他鮮明的個人符號的。對處理字形有鮮明的獨到的見解是好的篆刻家必須具備的條件。
另外,從線條來看,在徐海的印里面,“寫”的意思很明顯,雖然是刀刻,但是始終沒有脫離筆意,如果脫離了筆意,印面就容易顯得火爆,當然有個別的作品還是顯得稍微尖刻了些。其實,從齊白石的作品里我們也可以看到,齊白石有些印章很好,但是有些印也讓人感覺鋒芒畢露,比較刺激,火爆太過了。但是齊白石用的印泥可能比我們通常用的印泥稍微稀一點,這就對他的這種風格的印章起到了調沖的作用,這個可以作為我們在刻這類印的時候所采用的技術。
徐海有一個習慣很好,他經常寫印稿,看到什么一有所領悟馬上就寫,這種積攢的過程是必須的,這樣到創(chuàng)作時才能游刃有余,隨時拿出來就可以用,所以這本印譜也是徐海經過長期的積累而得以爆發(fā)的結果。應該說我很久都沒有看到徐海這樣大批量的作品了,我感覺這本印集應該是一個總結性的東西。
張羽翔:在當代寫意印風的潮流中徐海是集大成者。他的這種寫意印風把各種路數(shù),各種方法都涉獵到了,并且“度”把握得特別好,換句話說,就是徐海的綜合能力和消化能力很強。在大家都涉獵到的基礎上,如果能比別人處理得更好是很不容易的。
徐海的基礎很扎實,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在傳統(tǒng)的篆刻以及教學方式方面的基礎,二是在形式構成方面的基礎。在現(xiàn)當代,追求“尚意”印風書風的人很多,但是能把握好“度”的人卻很少。若基礎不好,就容易受到風格、抒情等表面因素的影響。我認為在近當代寫意這一脈中,徐海的作品都可以為寫意印風立法了,他的法統(tǒng)很強,無非是采取的方式很隨意,但實際上,這種隨意和荒率不是無緣由的,它所包含的法理很清楚。法理清楚,就說明作者在抒情的過程中,在快速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調節(jié)法理的能力特別強。在我們這些同齡人里面,我覺得徐海的天分最高。
莫武:無論是書法,繪畫還是篆刻,都要按照定法來做,就定法而言,勢又是其中最重要的。就篆刻而言,用刀是刀刀相生,運轉連綿,表現(xiàn)出各種各樣的形態(tài)。蘇東坡給黃庭堅草書題跋中有一句話為“以平等觀作欹側字”說得很好,就是能夠把各種各樣的元素,各種各樣的形態(tài)融合起來而整體又不失調,這是很厲害的,不管局部有多荒率,但整體是連貫的,統(tǒng)一的,和諧的,當然這也是需要歷練的。
李勝洪:剛才聽了很多內行的話,我得說說外行的話。徐海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對于他的書法和繪畫,大家也都有認識,從這樣一種書畫印三位一體的架式的構建本身就可以看出徐海的聰明,從古到今,凡是想成為大師的,書畫印都有所及,這三位是一體的,是相輔相成的,是互相補充借鑒的。
看了這本印譜之后我眼前一亮,因為有很多的畫面是我沒有想到的,還有他的造型能力也讓我很吃驚。他的篆書有功力,有出處,運用到印面上,這種造型和變化就達到了一種極致。在印面的處理上,包括疏密,章法等的構成,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他是跟隨著傳統(tǒng)一路走來的。另外,在中央美院這樣的平臺上,他可能更多的是參考到了或是受到了平面構成甚至是立體構成的影響,所以他會很有意識的去營造一些視覺的重點。他有一些印很平正,很傳統(tǒng),比如古璽,但大部分的印還是屬于大刀闊斧、痛快淋漓的寫意印風,甚至是大寫意印風,這和他的書法,和他的性格有關。他通過篆刻,把他自己內在的審美追求通過技法的支持在印面上得到了很好的體現(xiàn),在這方面他走到了極致。徐海的膽子很大,所謂“藝高人大膽”,也許有些地方刻的有些出格,但仔細想想又有何不可呢?徐海有一方印就是“有何不可”,他還是非常聰明的。徐海不斷地學習和探索,他把最基本的東西沉淀下來,慢慢形成了自己的風格。他的繪畫也是如此,這幾年他的畫面語言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自己的個性,這是非常好的。
除了印面之外,還有他的邊款也很有意思。他和一般的印人不一樣,有很多印人可以說是匠氣很重,刻邊款十年不變,刻100個章也不變,只是把邊款作為一個文字記載而已。徐海的邊款有很大的不同,大家可以去慢慢體味。
徐海這么一路走過來,其中也有很多艱辛,也走了很多彎路。徐海的印章、書法、繪畫,都已形成了大模樣,這個非常難得。我覺得他走的是險絕一路的風格,繼續(xù)往前走,到了一定的時候,看能不能找到另一面的東西,比如說有些地方能不能含蓄一些,或者說是險中求穩(wěn),穩(wěn)中求新,這樣就能更進一步。我們期盼著徐海創(chuàng)造下一個輝煌。
崔志強:在書法院上課,我介紹最多的三個人就是王鏞、徐海、陳國斌。書法院那邊江浙滬等南方人居多,他們經常會覺得寫意這類東西很簡單,那些學傳統(tǒng)的人也對寫意書風的人不屑一顧,那是因為他們沒有深入研究,其實應該看到他們背后下的功夫,做的功課。如果要刻成陳巨來那路風格的可能不會太容易,但是與寫意書風相比又顯得容易些。這里面有很多巧妙的構思,需要統(tǒng)觀才能悟到。有人寫字寫了一輩子也沒寫到位,是因為他根本就沒理解。徐海在我們這批人里是出類拔萃的。我覺得不要簡單地只看到他粗放的一面,也要看到他精細的一面。如果徐海再回來一點點,把稍微毛躁點的東西再收一點,也許就會高明很多。
葉輝:我是做書畫市場研究的,這幾年,徐海是最受市場關注的書法家之一。市場的眼光是最毒的,比如現(xiàn)在的二級市場,如畫廊、收藏家等,他們的追捧反過來也會影響藝術家的定位?,F(xiàn)在的收藏者越來越理性,他們也看到了徐海潛在的前景是光明的。在這里提一個小意見,希望徐海以后刻印還是多用好石頭。
徐海:首先感謝王鏞老師這么多年的教導,感謝王鏞老師為這本印譜題簽作序。還要感謝黃群,感謝諸位老師百忙之中的光臨,給我提出了很多寶貴意見,感謝今天到來的所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