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水,雖不知最終將流往何處,卻百折不撓地奔騰著,翻滾著,努力詮釋著自己的價值;感情如樹,經(jīng)歷了夏日的酷曬與冬季的嚴寒,渴望來年落英繽紛,碩果累累。也許一股清水會在走過無限遙遠的旅途后匯入東海,也許一棵樹木會在與外界嚴酷條件的搏斗中最終取得生存的地位,但是,他們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太多歲月的滄桑,沾染了太多這個塵世的影子:清水注入東海時已夾雜著太多泥土與沙石;大樹的枝干與樹葉不斷被風沙侵蝕,最終變得面目全非。時間已像一只無情的手,奪走了他們原有的天真、淡然與美好,僅只留下一副蒼老疲憊的皮囊,在沉默與孤獨中等待最后鐘聲的敲響。
在這一切無法避免的自然法則中,唯有他們最初降臨的那一剎那才是他們最美麗的一瞬。初見生命,清澈見底,滾滾東流;初見感情,生意盎然,欣欣向榮。初見,是全新的開始;初見,是永恒的美麗。
納蘭性德在他的《木蘭花 擬古決絕詞柬友》一詞中說出了他對人生,對感情的理解。“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比说囊簧裟苡肋h都像剛剛見面時的樣子,那樣的美好與從容,又怎么會有感情上的怨恨與嫉妒呢?如果沒有感情的糾葛,又哪來無窮無盡的煩惱?
誠然,納蘭是一位多情的詞人。他生于官宦世家,卻不拘泥于世俗生活。 納蘭性德對凡能輕取的身外之物無心一顧,但對求之不能的長久愛情,對心境合一的自然狀態(tài),卻流連向往。我讀納蘭容若的詞,不單敬佩他詞學方面超逸的才華,更喜歡他詞中所表現(xiàn)的獨特的人生觀。人生在世,就應該像剛落地的娃娃一樣,純潔自然,與世無爭,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沒有仇恨,沒有紛爭,自然毋需去為任何事情而愁眉緊鎖,郁郁寡歡了。
納蘭的這種價值觀是古今中外任何一位對人生有獨到見解的哲人都有所共識的。他們無論是從自己的作品還是生活作風和品格上,都試圖表現(xiàn)出一種超然物外的氣度,在留給后世值得思考價值的同時,又活出了自己認為美麗與快樂的人生。
曾被謝靈運譽為“才高八斗”的詩人曹植便是一位對美好人生與愛情有獨特向往的人。曹植在長期殘酷的政治漩渦中意識到了政治斗爭可令手足兄弟反目成仇的可怕性。在從京師返回洛川的途中,他在洛水旁邊見到一位秀色可餐的奇艷女子。于是,曹植將他對感情的向往,對愛情的渴慕都注入到了這位幻想中的洛神宓妃身上。他認為最純潔美好的愛情就應該是男女最初邂逅的一瞬,是人與神豁達的感情交流。然而由于世道渾濁,人與神最終無法成眷屬,只好忍痛惜別??粗迳裨诹?,云車的載護下逐漸消失返回天國,我們不禁感嘆:究竟是什么促使這樣美好的感情最終化為泡影?究竟是洛神的神仙身份,還是現(xiàn)實世界殘酷的政治斗爭?然而在這整個愛情糾葛的過程中,最令人感動,難以磨滅的還是洛神與曹植最初邂逅的那一瞬間。洛神“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集一切美好于一身,令他心馳神往。晉朝畫家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定格住了這最美好的一瞬。人生,包括兩性的戀情,在開始是都是清新無邪的,只因世間有太多的紛爭,瑣事煩心,人們在成長的過程中已逐漸失去了原有的耐心,坦誠與善良,沉淀了更多浮躁,猜忌與自私,古代詩人們對美好自由的哲學定義,便自然會停留在初見的一剎那。
正所謂“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初見時,雙方的心態(tài)都是善的,都為彼此的理想而奮斗著。然而性格,習慣會隨著成長而大相迥異,有人正直,有人邪惡,也才會有世間各種權利與感情的斗爭。由此看來,倒不如將時間永遠停留在初見時的那一剎那,銘記住那一刻永恒的美麗。
中國近代“新月”詩派的代表徐志摩同樣對愛、美、人生有著深刻的理解。徐志摩在長期并不完美的感情生活中看透了人生的多種偶然的機遇。他認為人對待感情時應該保有一種隨遇而安,自然豁達的態(tài)度,不為偶爾感情的沖動而自作多情。在詩中,他寫道:“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毙熘灸υ诟星榈奶幚砩蠈κ廊苏宫F(xiàn)出來了他的淡定從容與泰然自若。詩人經(jīng)歷過太多感情的不幸,糾結與痛苦,知道一切感情的發(fā)展已不可能再像最初時雙方彼此信任,互相尊重那么純潔了。于是,更加成熟的徐志摩看透了世態(tài)炎涼,在為人處事中將感情看淡了,在自然豁達地處理感情問題的同時,也流露出一絲對永恒美好的感情可望而不可及的無奈嘆息。
其實,包括徐志摩、曹植、納蘭性德在內的許多詩人在人生與情感斗爭之后,都不約而同的會留戀一切最初的開始。他們幻想一種沒有憂愁,沒有競爭,沒有忌恨的烏托邦社會。然而物是人非,世事變遷。在殘酷的斗爭與淘汰中,他們看到了自己理想的破滅,只能空懷著對美好的向往與憧憬,懷戀“初見”時的從容與太平,看淡物質的價值,重視精神的自由。
曾被譽為古希臘“花園哲學家”的伊壁鳩魯便是倡導精神自由與快樂的哲學家。據(jù)說他曾經(jīng)在庭院的入口處擺著一塊告示牌:“陌生人,你將在此過著舒適的生活,在這里快樂乃是至善之事?!比嗽诮瞪绞澜鐣r是心無雜念的,在面對世間種種誘惑與威脅時只有抑制自己的欲望,平靜自己的思想,才能幫助人們忍受痛苦,從而感受到快樂。這樣,人便能達到不為外物所動,完全主宰自己精神的寧靜境界。誠然,“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欲求得精神上自由的解脫,就必須要努力磨練出一種專一的意志,一種禪境,在市井喧囂中仍能巋然不動,在精神上,便永遠能停留在最開始時的美好,也就到達了沒有仇恨與痛苦的極樂世界。
果然還是“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币驗槌跻姡杂刑泼骰逝c楊貴妃“在天愿做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的一見鐘情;因為初見,所以有莊子“順天應人,無為而治”的思想;因為初見,所以有李清照“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钡捏w貼。然而正是因為世事難料,人心叵測,才有了馬嵬兵變,玉顏空死;正是因為學派競爭,百家爭鳴,才有了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正是因為戰(zhàn)火通天,命運多舛,才有了易安亡夫之痛,幽怨無窮。
曾幾何時,我們回首往事,所懷戀的不是熱血拼斗的歷史,也不是哀愁幽怨的情感,而是我們初見人生的那一瞬。那一瞬將美麗永恒地定格在我們記憶中,多么清新,朗潤與自如。在懷戀之余我們憧憬這樣的意境,但年已垂暮,為時晚矣。只得告誡后生,把握當下,把握自我。
生命,原來就是這樣的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