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秦淮河的時候,已經(jīng)接近傍晚。天是那種很憂郁的藍(lán),邊上還染著未退去的金黃。月亮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爬了上來,另一邊夕陽倚著秦淮河的水落去,一些殘余的陽光灑落在水面,細(xì)細(xì)碎碎,很寧靜安詳。碧波蕩漾的秦淮河水波瀾不驚,卻讓人感覺到陰郁的冰冷,似乎有些感傷,也許是流淌了太多歌女的淚水和悲情吧。難道真的就像朱自清說的一樣,是“六朝金粉所凝”?“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币髡b著唐人杜牧膾炙人口的千古絕句在夜晚去看看秦淮,那夜色有點凄美,有點哀傷!
秦淮畫舫甲天下,剛登上畫舫,便聽到友人在招呼,只見一方桌、幾把竹椅、幾杯茶,就這樣于一喝一飲里,使我忘記了赴約趕路之勞頓而融入享受著片刻的愜意與放松。嫩綠的茶葉,于沸水浸泡后,就似一位熟夢醒來的人,慢慢地舒展著身體,漸漸地恢復(fù)了原本應(yīng)該的本色。剛才還透明無色的水,在茶友不經(jīng)意之間執(zhí)杯細(xì)看中,已經(jīng)漸變?yōu)闈鉂獾牟枭?,清幽而透明,淡香輕溢飄于鼻間,讓人不由自主地聞著,悠悠的仿佛整個畫舫的空氣里,也彌漫著一縷清香。
如何看待秦淮?還是得在胸腹之間存點前塵往事,看看一千五百年不變的地名,想想浮華流轉(zhuǎn)的萬變瞬息,哪怕僅僅是斜靠著一盞街燈,哪怕只是一聲潮打蕭墻,也會平淡,也會靜默,也會思索,也會動心。冬天的金陵,雖有茶香細(xì)漫,但月色依舊有點冷,就像秦淮河的水一樣。夜風(fēng)一絲絲不經(jīng)意地吹來,掠過面頰,我不禁打了個寒襟。月亮在孤寂的夜空也朦朧起來,似乎有點疲憊,仿佛是倦人的庸懶的眼。婆娑的樹影也耐不住星夜的寂寞,晃動著人易碎易醉的心。“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此畺|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劉禹錫的詩詞總是讓我感懷。
夜風(fēng)輕拂,一任思緒翩翩放飛,靈魄悄然游進(jìn)泛著淡淡幽香的古籍冊里。秦淮河是南京古老文明的搖籃,也是我們南京的母親河,自古就是名門望族聚居之地,商賈云集,文人薈萃,儒學(xué)鼎盛,引來無數(shù)文人騷客來此憑吊,詠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金粉樓臺,鱗次櫛比;畫舫凌波,漿聲燈影構(gòu)成一幅如夢如幻的美景奇觀金粉樓臺,鱗次櫛比;畫舫凌波,漿聲燈影構(gòu)成一幅如夢如幻的美景奇觀,讓我的思緒也隨風(fēng)而飄:思待友之道,亦如品茶,惟心可品。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朋友之極品,便如好茶,淡而不澀,清香而不撲鼻,緩緩飄來,精神氣爽。做人如飲茶,清淡而悠遠(yuǎn)。有友若此,何來冰雪寒窗,何來長夜寂寞?茶在手情在心,茶淡情濃,清心悠遠(yuǎn)。品茶待物,人生百味,自在一心?;蚓刍蛏?,或生或死,或笑或淚,苦中有甘,甘中有苦。今宵花好月圓,明朝天各一方;今日山窮水復(fù),明日柳暗花明。百味人生,亦如茶之起落,不足為悲。面對紅塵之事,當(dāng)取茶清雅之氣,賞茶儒雅之風(fēng),學(xué)茶淡泊之心。是非功過,得失成敗,奉茶在手,閑看云卷云舒……
月亮慢慢爬上了天空,銀白色的清輝溢漫大地,月光下的秦淮河格外嫵媚迷人。靜靜流淌的河水宛如一襲輕紗的妙齡少女,端莊秀麗,嬌羞無比,充滿了神秘感。“槳聲燈影連十里,歌女花船戲濁波”、“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粉影照嬋娟”十分真切地再現(xiàn)了當(dāng)時秦淮河上的畸形繁華景象?!岸臉蛎髟乱梗袢撕翁幗檀凳?”詩人總被秦淮風(fēng)月所迷常,不知該何處下馬覓紅塵知已。其實,人生得一知己足也,但在這月色的秦淮河中,有誰會真正在乎一個只是了解自己的人呢?猶如這月夜聽風(fēng)中秦淮河不是欣賞,而是挑剔產(chǎn)生的了解,簡直如芒錐在背,讓人渾身不自在,更不要說向往了。這個世界上,喜歡自己,討厭自己,崇拜自己,鄙視自己,親近自己,疏遠(yuǎn)自己的人都多,我也會因此產(chǎn)生親疏不一的正常感情回饋,但那種欣賞的眼光,往往會不自覺的在自己心中激發(fā)出一種溫暖,感激,被包容,了解的投契,輕松的感覺。
“夜游秦淮眼朦朧,醉看畫舫漾水紅。何處悠揚歌曼妙,惟聽夜月一江風(fēng)?!毖睾优闲煨於?,石頭城一帶也還是人聲沸騰,流光溢彩中不時飄來陣陣悠揚悅耳的歌聲。勞累了一天的人們來此散步、休閑,盡情享受現(xiàn)代都市夜生活。歲月悠悠,江流悠悠,紅艷煙塵里的秦淮河伴隨著杜牧的名句千古流淌,流走了幾多昔日的侈糜,蕩滌了詩人胸中的郁憤,呈現(xiàn)出新時代欣欣向榮的景象。然而秦淮河作為一條歷史名河,飽經(jīng)了歲月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見證了古都的興衰榮辱。物換星移,千年后的今天又煥發(fā)出青春的容顏,讓我感覺特別的欣慰。
一觀,二聞,三品。往事如茶,歷史如鉤,亦不過如此體會。茶之優(yōu)雅,便在其中,史之蒼涼,納在其內(nèi)?,F(xiàn)今之世,人為利誘,為名所困,落入俗流,茶步入歧途。求名者,不識茶本樸素,附庸風(fēng)雅,難解茶韻。茶,須有茶品;人,亦有人品。違其本意,令人嘆惜。喝茶者真正的本意不在那茶,而在那份隨意與自然中體驗一份自由與輕松——喝的是茶,而體驗的卻是感覺。倘若自己是一個有心之人,于舉杯輕飲中看茶水由淡變濃,再由濃變淡,看茶葉于水中沉浮,聞茶香幾縷,再點綴上一束不忘歷史的月!
夜色更濃了,我抬起頭,看了看沉睡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秦淮河的月色很美,我不敢大聲呼吸,生怕驚醒這夜的精靈。河岸上的房屋其尖尖的斗角刺破了清冷的夜的緯縵,遙指著夜空,卻似離人那深情的揮手。秦淮細(xì)柳弄綠攬情意,赤燈長明渡良宵。暫別離,醉他鄉(xiāng),夢里佳人回眸笑。不聊今朝再瞧,黃葉漫天上云霄,紅燈敗,人憔憔。凝笑,長嗟,寂寥。沒有才子,不見佳人,夜?jié)u深,云漸低,秦淮河兩岸滿街的霓虹燈,竟也映紅了半邊天際。
握在手中的青瓷貪婪了茶所有的余香,感受著茶溫漸漸消退,茶淡而茶漸涼,于是離椅穿上外衣,與朋友們揮手而告別。風(fēng)過的鼻問,依然清晰地聞到那殘余空氣中淡淡的茶香,仿佛還讓人不停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