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巡撫毓賢原本只是一個“酷吏”,除了在官僚層級中知道怎樣往上爬,很難說具有什么堅定信仰,知道什么是排外,什么是愛國。只是這樣的官僚特別小心眼,德國傳教士在他晉升山東巡撫時說過不好的話,他記在心中,給點顏色,也在情理之中。因而盡管在他接任后,山東義和拳、大刀會鬧事日趨高漲,毓賢其實也只負有縱容之責,似乎還沒有直接煽動的過錯。
另外一個背景是,與毓賢處于敵對狀態(tài)的圣言會主教安治泰,此時并不被德國公使館信任,他們認為安治泰關于山東形勢的報告總是夸大其詞,影響了各國公使的判斷。山東局勢就在這樣錯綜復雜的輿論環(huán)境中一再耽擱,日趨惡化。
毓賢非走不可
山東形勢確實在惡化,毓賢也確實負有一定責任,奈何抓不住毓賢的把柄,教會及各國公使毫無辦法。清廷也不會將自己的官員隨便免職,何況山東巡撫在過去幾年中已經換了好幾次。
假如毓賢在山東更加謹慎地掌控局勢,應該不會出大問題,可他卻在走鋼絲,在冒險。1899年9月17日,山東平原縣杠子李莊刀會、拳會民眾李長水、楊傳文等對那些加入教會的中國教民極端排斥,搶劫當地小康之家李金榜,理由是李金榜全家為教民。既為教民,其心必異。
平原知縣蔣楷獲悉這些情形后,理所當然要保護李金榜一家,毫無疑問要將李長水、楊傳文捉拿歸案。這是山東過去處理教案的一般做法,并無不妥。
只是這一次太不一樣了,蔣楷的做法引起劇烈反彈,刀會、拳會民眾不斷聚集抗議,事態(tài)越來越嚴重。毓賢聞訊后稍改策略,其實也只是想著息事寧人,平息事態(tài),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一方面派兵彈壓,強力維穩(wěn);另一方面為消解民憤,將蔣楷撤職查辦,當作替罪羊,改派濟南知府盧昌詒前往慰撫反洋教的中國民眾。在官官相護的中國官場,毓賢當然不是要嚴懲蔣楷,只是用這種方式滿足刀會、拳會民眾期待,盡早恢復秩序。
然而,這一次,毓賢卻失算了,他似乎沒有想到息事寧人的處理方式引起新的問題。刀會、拳會民眾由此判斷這位巡撫大人可親可敬有擔當,于是在自己的旗幟上大書“毓”字,顯然是要歸附毓賢,聽從毓賢調遣。
毓賢對刀會、拳會民眾的安撫起到了相反作用,這些民眾在稍后不僅與朱紅燈的勢力糾集在一起欺壓教民,而且與前來處置善后的清軍發(fā)生劇烈沖突。10月9日,朱紅燈應李長水等人邀請,率高唐、荏平、長清等州縣拳會、刀會民眾數百人前往杠子李莊“助拳”助威,其他地區(qū)的刀會、拳會民眾也聞訊而來,其中不乏和尚、道士及各色游民。朱紅燈頭戴大紅帽,著紅褲,其他頭目各執(zhí)紅旗及槍刀等兵器,以紅布為飾。
朱紅燈是1899年拳會、刀會騷亂中的重要人物,他或許具有俠義思想,或許真的就是要殺富濟貧,鏟除不平,但不必懷疑的是,當朱紅燈指揮這些游勇與官軍對抗時,其合法性立馬被消解。
10月18日,朱紅燈指揮拳會、刀會民眾與清軍在森羅殿激戰(zhàn)。毓賢聞訊也不敢怠慢,迅即派遣濟南知府盧昌詒與管帶親兵營補用知府袁世敦率隊前往鎮(zhèn)壓,雙方激戰(zhàn),清軍損傷慘重。
對于刀會、拳會來說,森羅殿大戰(zhàn)意義重大,但對毓賢來說,森羅殿大戰(zhàn)就是“走麥城”。很多位官員在森羅殿戰(zhàn)后向朝廷彈劾毓賢,指責其在山東處置刀會、拳會措施不力、態(tài)度不明,辦理不善,釀成巨患。各國公使也改變先前模棱兩可的看法,強烈要求清廷將毓賢撤職罷官,并建議清廷選派袁世凱接替,徹底解決山東問題。
袁世凱出馬
袁世凱此時正在天津小站為朝廷練兵,他之所以被各國公使看上,除了幾年前在朝鮮的外交經歷外,可能還與他這一段時間對山東局勢高度關注有關。
1899年7月4日,袁世凱就山東民教沖突給朝廷上了一份密折,建議朝廷對民教沖突慎重處理,一是要慎選山東各級官員,要注意找那些知道世界大勢,具有國際視野的人;二是要讓山東官員在處理教民沖突時謹守約章,遵守朝廷與列國達成的協(xié)議,不能違章;三是膠州灣既然已被德國人租借了,那么就要選拔懂外交懂交涉的人駐扎膠州,與德國當局密切溝通,及時處理突發(fā)事件。
對于袁世凱的看法,各國公使和朝廷中的開明人士都比較欣賞。英國公使竇納樂認為,山東局勢嚴重,但也并不必太悲觀。一個比較有希望的前景,是中國政府同意讓袁世凱擔任山東巡撫。竇納樂強調,袁世凱曾擔任中國駐朝鮮大臣多年,最近幾年統(tǒng)帥駐天津附近受外國人訓練的軍隊數千人。而且受命后的袁世凱已經宣布,小站新軍將全軍隨他前往山東赴任,這就充分保障了他有力量在最短時間平息山東動蕩局面。至于袁世凱的個性,竇納樂也有很高評價,以為袁世凱性格果斷,而且在必要時會毫不猶豫使用武力。這是袁世凱一生中在各種危機形勢下進行活動的特點,所以有可能使人們期望,在袁世凱所管轄的山東,必將順利終結動蕩,恢復秩序。
任命袁世凱接替毓賢的命令是1899年12月6日發(fā)布的。朝廷的理由非常明白簡單,就是因為毓賢固執(zhí)成見,以為與教民為難者就是良民,不免意存偏袒。朝廷認為,像毓賢這樣因循守舊,必至滋生事端,招惹麻煩。對毓賢的指責,就是對袁世凱的期待,謹慎的袁世凱自然不會重復毓賢的失誤。
稍事準備,袁世凱帶著他的數千新軍向山東進發(fā)。途徑德州,袁世凱專程拜訪吳橋縣令勞乃宣。勞乃宣認真研究過義和拳的歷史和現狀,對于怎樣處置拳會、刀會鬧事有自己獨特見解。勞乃宣認為,有清兩百年經驗充分表明,要想維持政治穩(wěn)定,要想與外國人交涉有憑借,絕對不能依靠拳會、刀會這些秘密結社,更不能相信他們那些近乎妖術的東西。對外交涉憑借實力,更要憑借正義,只有正義與王道是永遠打不倒的。
勞乃宣的看法深刻影響了袁世凱,袁世凱憑著自己的外交經驗,本來就對義和拳、大刀會沒有什么好印象,他稱贊勞乃宣的道理、辦法都很中肯,也很實用。
12月26日,袁世凱在大隊衛(wèi)兵護送下抵達濟南,與毓賢辦理移交。毓賢在移交之前兩天,匆忙處死了拳會首領朱紅燈和心誠和尚,大約有解心頭之恨的意思。
處理山東這樣大范圍的民教沖突,對于巡撫層級的官僚來說,沒有多少可發(fā)揮的空間,朝廷在袁世凱接任當天發(fā)布一份上諭說得很明白,要求袁世凱“持平辦理”,不能偏聽偏信,不可徒恃兵力,轉致民心惶惑。上諭強調,操縱之妙在乎平時,地方官果為眾情所服,遇事自不難化大為小,化有為無。很顯然,朝廷希望袁世凱軟硬兼施,不要一味依賴武力鎮(zhèn)壓,更不能心存僥幸,撩撥民粹,煽動仇外。
袁世凱是否能夠接受毓賢罷官撤職教訓,化大為小,化有為無,盡快化解山東危局呢?這還要看袁世凱的見識、膽略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