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榆
摘要: 司馬遷著《史紀》,為了達到歷史的真實性與藝術的形象性的統(tǒng)一,在寫作方法上采用了互見法、跳躍法、分類法等?!俄椨鸨炯o》的主題是:項羽是英雄。因此,作者在《鴻門宴》中處處表現(xiàn)其英雄行為,這正符合教育目的,面面俱到的寫作方法是不符合司馬遷的寫作特點的,也是目前中學生寫文章的主要缺點。
關鍵詞: 《鴻門宴》合理性藝術性英雄
《鴻門宴》是司馬遷的得意之筆,結構嚴整,能獨立成文,從古至今被稱為名篇,但是某些人對此卻頗有異議,其中不乏言之尖銳者,如:《史記會注考證》載董份的一段話說:“……必有禁衛(wèi)之士,訶訊出入,沛公恐不能輒自逃酒。且疾出二十里,亦已移時,沛公、良、噲三人俱出良久,何為竟不一問?……矧范增欲擊沛公,惟恐失之,豈容在外良久,而不亟召之耶?此皆可疑者,史固難盡信哉!”又如近人錢仲書認為“董氏獻疑送難,入情合理”,并且補充說:“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則項羽固未嘗“竟不一問”。然平(陳平)如“趙老送燈臺,一去更不來,一似未復命者,亦漏筆也”。董份獻個人之疑,尚未強他人盡信;錢氏補一“漏筆”,亦未否定全篇。他們的態(tài)度尚且如此,而有一資深教師所言則失之慎重了,他斥責《鴻門宴》沒有資格作教材享受廣大中學生反復誦讀、效法的待遇,更不配“連選連任”。這未免太過分了。
清儒吳興祚在為吳見思的《杜詩論文》作序時說:“不強杜以從我,而舉杜以還杜。但覺晦者如揭,塞者以開,血脈貫通,而神氣盎溢,則不待易其衣冠,改其故步,而千載之活杜公出矣?!贝嗽捠轻槍φ摱旁娬f的,但推而廣之,讀古人之文、今人之文,皆應如此。如果讀者不管作者,而從自我出發(fā),則必有違作者之意。
司馬遷著《史記》,既有依賴感性的理性作用,又有受理性制約的感性作用,真正達到了歷史的真實性與藝術的形象性的高度統(tǒng)一。在寫作方法上,他為了藝術的完整性,有時把與主題沖突的某些材料移到別的作品中,采用了互見法;有時把與故事主要情節(jié)的發(fā)展無關或甚至有礙的材料故意隱去,采用了跳躍法;有時把“紀傳”不能容納的歷史事件排列到“十表”或“八書”中,采用了分類法。明乎此,始足以談史遷之文。不然,以今人之理度古人之事,以尋常之情度非常之行,就會出現(xiàn)一些問題。
不信嗎?如果我們不“以史遷度史遷”,那么至少還有一些問題可以發(fā)問。如“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這一眼可以看出來的問題,難道項羽看不出嗎?項羽看不出,難道有意要“擊沛公于座”的范增也看不出嗎?看出了,為何不采取行動?樊噲闖帳,指桑罵槐地斥責項王殘暴不仁,難道范增、項莊等竟會任其辱主而不置一詞嗎?……可是,我們試想,如果把所有照常理來說是可疑的問題都補充進去,一一加以解釋,導致主次不分,輕重倒置,那么文章將會變成什么樣子呢?面面俱到的寫作方法,符合史遷的寫作特點嗎?
《項羽本紀》的主題是:項羽是英雄。不僅“鴻門宴”以前的項羽可稱英雄,而且“鴻門宴”以后的項羽,雖走向失敗,但還是英雄。項羽在彭城擊殺漢軍十余萬人,繼而又在靈璧擊殺漢軍十余萬人。在滎陽包圍劉邦時,只因有了紀信替死,劉邦才得逃脫。在楚漢相持中,樓煩欲射項羽,項羽張目大喊,樓煩就目不敢視、手不敢發(fā),虛怯怯地退走了。這些都是項羽的英雄色素。垓下之圍,項羽聽到四面楚歌時,他也歌,歌出悲涼慷慨的調子,他泣下數行,哭到左右不敢仰視。東城決戰(zhàn),項羽只剩下二十八騎,在數千騎追擊下,還能“披靡”漢軍、斬漢將,赤泉侯“追項王,項王瞋目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里”。退至烏江時,自愧于心,拒不肯渡,贈烏騅,令部屬皆下馬步戰(zhàn),見到故人,說“吾為若德”,才自刎。這些也都是項羽的英雄本色。所以,只有懂得“項羽是英雄”,我們才有可能正確地分析《鴻門宴》。
《鴻門宴》中的項羽,處處表現(xiàn)憨直、寬大,這是作者有意從另一方面添加項羽的英雄本色。有人分析《鴻門宴》,把項羽痛罵一頓,貶之為“頭腦簡單,只知為義氣而沽名釣譽的匹夫”;把劉邦歌頌一番,褒之為“善于權變,明于知人的勝利者”。這是和作者之意不相符的。這樣分析,雖符合“不可沽名學霸王”的主張,但明目張膽地教學生學習權詐,也不符合教育目的。
在史遷的筆下,項羽是個英雄。他聽了劉邦編造的假話,信以為真,以至于脫口說出:“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心地何等坦白?且聽了劉邦低聲下氣的話后,開始心軟了,存心要與劉邦和好,行為磊落,這難道不也體現(xiàn)出英雄仁慈、大方、豪爽的一面嗎?這種坦誠的性格,也就是英雄的性格。范增暗示項羽殺劉邦,項羽以“默然不應”的態(tài)度處之,對劉邦不忍加害,這是項羽胸襟寬大的本色,也就是英雄的本色。項羽對樊噲闖宴的行為,不加責難,連樊噲指桑罵槐的言辭也不計較,充分表現(xiàn)出他敬愛英雄。劉邦逃席,項羽并不驚擾,聽到“脫身獨去,已至軍矣”的消息后,也不責其不辭而別。他接受白璧,“置之坐上”,表示忠誠和好的友誼,這也是英雄的行為。所以,只有圍繞“項羽是英雄”來看問,我們才有可能疑者不疑,問者不問。
項羽其人,有嚴重的缺點和錯誤,因為這些缺點和錯誤跟“英雄”的主題不相容,作者才不在《鴻門宴》里談及,而將它移到《淮陰侯列傳》里。
關于陳平,作者一筆帶過,我看也不是什么“漏筆”,而是寫作的需求。此處,作者需要著重表現(xiàn)的是宴會后劉、項雙方的態(tài)度,而這種態(tài)度只有通過張良留謝才能表現(xiàn)出來,而不能通過陳平表現(xiàn)出來。至于說陳平“一似未復命者”,也有說,劉邦逃走時“置車騎”,造成未逃的假象,陳平出來,看到的是假象,見到的是張良。張良留下來干什么?他是專門為防止和緩和可能發(fā)生的變故的。他見到陳平,豈不迎上去和他“之乎者也”?如果張良防止不了這種變故,而使陳平去項羽面前說辭,劫回劉邦,那么讀者大概也會問:“張良到哪里去了?”如果此處加上張良和陳平斗智的一段插曲,使結構松弛,那么讀者大概會說這樣寫沒有必要,所以,最好的處理方法是一筆帶過“陳平”,緊接下去寫另一件和主題相關的事。
至于說“性情暴烈的項王竟會這樣有耐心嗎?老謀深算,急于盡早殺掉劉邦的范增……還不會派人尋找追殺嗎?”那就完全在主題之外了。這種問法,是從“我”出發(fā),而不是從作品中人物出發(fā)的。可是,鴻門宴中的項羽呢?他開始雖然要“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但后來經過兩個回合,他對劉邦之怒已息,擊劉之志已解,性情就暴烈不起來了。如果此刻再派兵去追殺,那么是不符合項羽的思想邏輯的。范增呢?雖有殺劉之心,但發(fā)兵遣將的權不在他手里。說他會“派人尋找、追殺”那只是提問者的主觀想象。
至于說張良,“怎么離開了酒席?”那也是多此一問。張良是劉邦的謀士,在情況緊急的關頭,他不知道主動去獻計、保駕嗎?如果要撥一下動一下,那么還算什么謀士呢?
至于說“項羽、范增他們就那樣對著幾個空位子干等一兩個小時……”那也是不言自明的問題。劉邦逃席的本身,就意味著宴會的結束,難道一定要宣布宴會結束才算結束嗎?白居易的《琵琶行》,只有“添酒回燈重開宴”而已,以后再沒有一句話宣布宴會結束,那你承不承認它結束呢?
綜上所述,我認為該教師要求的“合情合理”,不是藝術性的,而是面面俱到的。用“面面俱到”的理論指責《鴻門宴》,我不敢茍同。再說,任何一篇文章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都會有不足的地方,關鍵看怎樣分析。
目前中學生寫文章的主要缺點就是面面俱到,我們可以通過《鴻門宴》這樣示范性很強的文章,指導他們圍繞主題選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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