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己書
　　我醒得早。
　　我正在生產(chǎn)一種迷幻劑。
　　我是母親，愛人，同志，知己，敵人，
　　牧馬人和自己的路人。
　　我討厭這個人，
　　總是忙于變色，生產(chǎn)
　　迷幻劑，還喜歡散播煙霧彈。
　　我討厭自己，為什么
　　不是一顆甜莓，
　　該飽滿時飽滿，該紅艷時紅艷：
　　該腐爛時，絕不會等到
　　令人生厭的下一秒，
　　哪怕結(jié)實的竹籃已經(jīng)備好，
　　哪怕你們比我，醒得還要早。
　　啞劇
　　她說，她想說。
　　她喉嚨里，正含著滾燙的鉛塊。
　　上演啞劇的人，
　　有一小截潮濕的蠕動的秘密，
　　有一座從未有人找到出口的花園，
　　還有一張被時光狠狠愛過的臉：
　　這早已過了保質(zhì)期的蛋糕。
　　因為完整，她有潰爛之心。
　　因為夏天來了，花園里，花花草草們
　　你擠我，我擠你；誰也不肯讓出自己的枝葉。
　　因為秘密，不停地蠕動，惹得蚯蚓們在泥里，鉆來鉆去。
　　她說，她想說點什么。
　　她喉嚨里，鉛塊越來越硬。
　　燈光亮起來。她看見
　　與她面容相似的人，
　　站在洶涌的人群中，高聲哭喊著什么；
　　風(fēng)把她的裙擺高高掀起又甩開。
　　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問
　　她。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她比劃的手勢，全滑落在粘稠的人流里。
　　有人哼著《給我一首歌的時間》飛快跑過；
　　有車一輛接著一輛卡在路口，等待綠燈慢慢亮起：
　　有陌生的郵差正載著滿袋的秘密。穿過人群，駛向花
　　園深處。
　　她說，她低低地說，
　　該吞下鉛塊，去花園修剪花花草草了。
　　小悲歡
　　和我一樣，你也迷戀在幽暗里發(fā)呆
　　偶爾翻身，露出紅色小腳趾
　　不必討論天氣，就可以直奔主題
　　你抱抱我，我抱抱你，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有時候，你來到我的身體上度假
　　會發(fā)現(xiàn)局部在沙漠化。我感到心虛
　　說春天的列車就要走了
　　你嘿嘿笑。非要等著看孔雀開屏
　　兩者之間，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兩具糾纏不清的身體，隔著夜晚
　　你急于建立生活的新封地
　　我忙著收拾回憶的舊山河
　　一次微不足道的失敗
　　偷走我的白璧，露出愛情的微瑕
　　歸一書
　　5月13日，我欲乘風(fēng)歸去
　　風(fēng)換了方向，南風(fēng)變北風(fēng)
　　風(fēng)換了方向。她一會兒陰，一會兒晴
　　一會兒掏出鏡子，從水中撈月
　　就一會兒，細雨打濕了花瓣
　　蜜罐子碎得太突然，螞蟻團團轉(zhuǎn)
　　轉(zhuǎn)啊轉(zhuǎn)。一個腦袋，兩個大
　　兩個人撞成一團，一只鳥反彈出去
　　風(fēng)換了方向，偏頭痛更偏更痛
　　身體的潮汛倒沒改期，無非多流了一點血
　　無非是，風(fēng)換了方向
　　海水欲回天空，海枯石爛
　　小人書
　　我還小。
　　我等不及，長大后
　　才去愛你。
　　梔子花在昨天夜里。偷偷開了兩朵。
　　我也要趁天黑下來，大海熟睡的時候，
　　偷偷地，去看你一眼。
　　譬如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譬如斗轉(zhuǎn)星移，你追我趕。
　　我曾愛流浪的三毛，想做他的小媽媽。
　　也曾暗戀西廂，仿鶯歌燕舞，無事度芳春。
　　還曾借一柄手電筒的微光，鬧翻了天宮，
　　赤著雙腳，急急奔向人間；只為了
　　多看你一眼。
　　現(xiàn)在。我不小了。
　　我還是等不及。我怕
　　你老了，我還很年輕。
　　訴衷情
　　為了不停地，不停地愛你
　　我決定重新命名自己
　　逆流而上，像洪水回到?jīng)Q堤的河岸
　　為了不讓你陷入幽深之藍
　　我要卸下最后一件衣裳
　　仿佛你不曾繳械，親近過我暈眩的花骨朵
　　為了那些早已遲暮的花草
　　我扛著鋤頭，在花園里到處找你
　　我怕我葬送的不只是愛，還有你的驕傲
　　為了抓住那個虛無飄渺的你
　　我愿意被流放到冰天雪地的遠方
　　即便被凍僵，也絕不吝惜我體內(nèi)供你揮霍的熱情
　　哦，為了這卑微的表白
　　整個下午，我在茂盛的銀杏樹下散落長發(fā)三千
　　你看，你看，那些向下滑翔的樹葉
　　哪一片黃，不曾有過我渴慕的凋零之美
　　哪一縷青，不曾有過我生澀的矜持與放逐
　　，孤獨書
　　我喜歡你是藍色的。
　　假如你有顏色。假如我能一點一點與你融為一體。
　　我喜歡你是空的。
　　睡在風(fēng)里，旁若無人，也無自己。
　　我喜歡你沿著黃昏的小路，靜靜地走來。
　　蘭草垂眸，滴下芬芳。你抬頭，注視單薄的月亮。
　　我喜歡，你忽遠忽近，忽而搖動樹葉，
　　令人摸不著方向，風(fēng)停在哪一朵花瓣上。
　　我喜歡你如細幽靜電，低伏于蟲鳴花香：
　　在時光黑下來的時候。
　　我喜歡你。輕輕地啃嚙我寄居的身體；
　　在時光，突然黑下來的時候。
　　不夜城
　　起先是一個裸睡的女人
　　后來是兩只棄甲的蟲子
　　不。不。實際上，你并不知道
　　有多少只蟲子，鉆進了花心
　　使花事過于洶涌?！爸ㄖǎㄖā?br/>　　澎湃的潮水，一浪高于一浪
　　引起周莊，飛檐鉤月
　　耳朵叢生。全然不顧
　　蟲子鉆心，露水濕重
　　東方即白，肉體將綠
　　(選自《詩選刊》電子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