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1644)變起,愛新覺羅·福臨稱帝于北京,強悍的清兵隨即向南推進,漢臣死節(jié)的死節(jié),迎降的迎降。其欲死未死而終至變節(jié)降清的一個,便是錢謙益。
錢謙益(1582—1664),字受之,號牧齋,江蘇常熟人。他文才出眾,是“江左三大家”之一;又曾參與東林黨人反對閹黨,而被視為士林領(lǐng)袖。如此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卻在國亡家破之際貪生怕死,貽笑后世。其先,他的愛妾柳如是鄭重地勸他以身殉國,他也表示同意,且大張旗鼓地聲言欲效法屈原,投水自盡??僧斊漭d酒湖上時,又臨時變了主意,從日上三竿磨蹭到夕陽西下,終究沒完成最后一跳。他為自己找的一條無法赴死的理由,竟是“水太涼了”!
接下來的一件事是剃頭。史惇《慟馀雜記》載:
豫王下江南,下令剃頭,眾皆洶洶。錢牧齋忽曰:“頭皮癢甚。”遽起,人猶謂其篦頭也。須臾,則髡辮而入矣!
據(jù)說錢謙益降清后,穿的是經(jīng)改造的清朝官服,這種官服是沒有領(lǐng)子而有闊大袖子的樣式。無領(lǐng)以示順清,闊袖以示懷明,順清懷明卻不清不明,人乃譏其為“兩朝領(lǐng)袖”。
由于這個“兩朝領(lǐng)袖”大節(jié)有虧,故人人得而欺之。據(jù)說有一天他穿著滿洲官服出門,路上遇到一位老人,看他頂戴花翎,便拿拐杖敲他的腦袋說:“我是個多愁多病身,打你這傾國傾城帽?!庇?,孫靜庵《棲霞閣野乘》謂:
清初黃葉道入潘班,嘗與一林下巨公連坐,屢呼巨公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七十余矣。”時潘已被酒,昂首曰:“兄前朝年歲,當與前朝人序齒,不應(yīng)闌入本朝。若本朝年歲,則仆以順治二年生,兄以順治元年降清(筆者按:錢氏降清實在順治二年,時為南京弘光政權(quán)禮部尚書),僅差十余月耳。唐詩云:‘與君行年較一歲’;稱兄自是古禮,君何過責也?”
不僅老者打,少者譏,連文人們也絲毫不給他面子。王應(yīng)奎《柳南隨筆續(xù)筆》載:
金是瀛,字天石,居華亭之皋橋,自少以詩文名。國初與同里吳騏、王光承并以隱逸徵,不起,時論高之。是時松郡人文最盛,奉吾邑某宗伯為盟主,而宗伯亦屢至其地。一日,舟次白龍?zhí)?,諸名士方群趨迓之,天石忽投一詩云:
畫舫滄江載酒行,山川滿目不勝情。
朝元一閉千官散,無復(fù)尚書舊履聲。
宗伯得詩默然,即日解維去。
文中的“巨公”和“某宗伯”,徐珂《清稗類鈔》直接說是錢牧齋。錢牧齋屈膝不久,江南一帶即流傳著這樣一首詩:
錢公出處好胸襟,山斗才名天下聞。
國破從新朝北闕,官高依舊老東林。
詩載于陳子龍《陳忠裕公全集》。該書還說錢謙益見到這首詩后,數(shù)日內(nèi)很不高興。他不高興別人戳脊梁骨,別人卻恨他沒有脊梁骨。錢泳《履園叢話》評論說:“虞山錢受翁,才名滿天下,而所欠惟一死,遂至罵名千載?!逼鋵崳X謙益入仕清朝時間很短——僅做了半年的禮部侍郎,便告假回原籍。以后,錢氏還秘密為反清復(fù)明做了許多工作,以66歲高齡被清兵逮捕,坐了40天大牢,幸得柳如是營救,方才死里逃生。對此,乾隆帝當然有所聞而憤恨其假投降,遂詔令史館把錢氏列入《貳臣傳》乙編,稱他根本不能與同屬“貳臣”的洪承疇相提并論。乾隆帝還寫詩挖苦這位朝秦暮楚、反復(fù)無常的所謂文壇領(lǐng)袖:
平生談節(jié)義,兩姓事君王。
進退都無據(jù),文章那有光。
真堪覆酒甕,屢見詠香囊。
末路逃禪去,原是孟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