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
論《夢紅樓夢》的“歡欣”
·張云·
《夢紅樓夢》是蒙古作家尹湛納希十八歲時用蒙文創(chuàng)作的章回體小說,現只存殘稿兩回。此書為彌補《紅樓夢》中寶玉與黛玉不得結合的遺憾,專書二人云雨性事,因此,被目為禁行的淫書,直到1998年才由臺灣初次印行,大陸至今未予面世,研究該書的因而少之又少。本文將之視為少年尹湛納希文學創(chuàng)作的起步之作,立足于分析他對《紅樓夢》的認同與選擇,認為《夢紅樓夢》是對《紅樓夢》的翻轉,不宜簡單地歸入淫書一類。
尹湛納?!秹艏t樓夢》《紅樓夢》
《夢紅樓夢》是蒙古作家尹湛納希(1837~1892)十八歲時用蒙文創(chuàng)作的章回體小說,1957年11月,其手稿在作者家鄉(xiāng)出現時就只存有兩回①。此書另題為《三妙傳》,在其自序中作者曾解釋道:“所謂《三妙傳》者,乃三位奇美者的傳記也”,根據第一回開篇提及“寶釵”和第二回結束時交代的“后回中,是史湘云事”可知,此書寫的是寶黛湘釵四人的故事??上壳皟H見寫寶玉和黛玉事兩回,按照為“三位奇美者”立傳的計劃來推算,此書至少當有四回或六回。是作者本就未曾寫完還是稿子因故佚去了,不得而知。然而,僅就存世的這兩回書和作者宣言似的自序,我們認為,這位十八歲的蒙古族少年對《紅樓夢》是熟悉的,他寫作的這兩回書雖然并未來得及展開人物性格和社會生活面的描寫,但它的意蘊是經過《紅樓夢》精神的陶冶過濾了的,不能簡單地將之目為淫書。所以盡管《夢紅樓夢》完全不能與他之后創(chuàng)作的、堪稱深得《紅樓》況味的言情佳作《一層樓》及其續(xù)作《泣紅亭》相提并論,我們亦不必為尊者諱似的不肯將這部純寫性事的《夢紅樓夢》歸于尹湛納希的名下。其實,研究《夢紅樓夢》如何描寫寶黛,為什么如此寫,并從中探討其思想意蘊,對全面研究尹湛納希,考察其文學創(chuàng)作的成長過程,應當是頗有裨益的。
尹湛納希是成吉思汗第二十八代孫,乃世襲貴族。漢名寶瑛,字潤亭,號衡山。道光十七年四月十六日生于卓索圖盟土默特右旗忠信府(今遼寧省北票市下府鄉(xiāng)中心府村)。十七歲時為踐婚姻之約赴喀喇沁王府,被留府讀書。十八歲,得四等臺吉頂帶,并任筆貼式,得上京“進貢”。據考證,《夢紅樓夢》即寫于這一時段②。這期間他還撰寫了一部中篇言情小說《月鵑》③。所以我們說,早慧的尹湛納希對婚戀之世間情事確是別有會心的。因為他高貴的妻子在他們即將合巹或成婚不久,即尹湛納希二十歲那年就去世了,他們的感情如何無從知曉,但這次的初婚對敏感的尹湛納希而言,影響當是深遠的,從他二十五歲創(chuàng)作的《紅云淚》和二十八歲動筆的《一層樓》都設計有男主角的妻子早夭的情節(jié)便可見一斑。究竟十八歲的他為什么非要把寶黛改寫成肉體得以結合的戀人?是否寫作之時他正設想著新婚燕爾的甜蜜而摹畫兩性相悅的圖景并借以宣泄他的歡樂?或是他們已合巹,他要寶黛也如他們一樣琴瑟相和?抑或蒙古族的規(guī)矩也如賈府一樣,在公子未婚之先也放兩個人在他屋里,他已如寶玉一樣與襲人初試過云雨?這些,都是不容我們馳騁想象的,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在他開始寫作的人生經驗里,對于女子的身體有著強烈的向往,甚至已經有了切身之體驗,并且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以上所探討的尹湛納希的寫作動機,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也可能正是最重要的,當然仍屬諸多因素之一,下面在對小說做簡介的同時亦會涉及其他因素的探尋。
《夢紅樓夢》是《紅樓夢》的改寫本,其故事發(fā)生的背景、情節(jié)和人物,都直接借自《紅樓夢》。法籍華人學者陳慶浩在編輯出版《夢紅樓夢》時,特意接受了陳益源的建議,將它關涉的《紅樓夢》相關情節(jié)以附錄的形式附于書后,以便于讀者對照閱讀。他介紹這兩回書時也是貼著《紅樓夢》來的:
書自黛玉入榮國府,與寶玉“情意相投”;后又來了寶釵,黛玉心中不安,常與寶玉鬧別扭,甚至爭吵嘔氣,驚動老太太為他們和解起。書中黛玉借裁剪指桑罵槐刺寶玉,是《紅樓夢》第二十八回的情節(jié)。寶玉拉黛玉衣袖聞香,則取自《紅樓夢》第十九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一節(jié)。此書第二回寶黛和襲人眾丫環(huán)夜飲,則來自《紅樓夢》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的故事。至于書中提到唱魯智深醉打山門,吃“雞汁酸菜稻米湯飯”之類,也是自《紅樓夢》中取來的。但此書不提大觀園,黛玉一直“住在大屋碧紗廚的暖閣內,寶玉歇息在外廂暖床上”。④
以上足見《夢紅樓夢》對《紅樓夢》的依托。正是借助于這種依附,寶玉與黛玉心心相印、親密無隙的戀愛關系便從原著中被全盤托轉了過來,成為這改寫之作情節(jié)得以生發(fā)的堅實基礎。前書鋪墊的“木石前盟”因為他們靈與肉的分離而成為悲劇,《夢紅樓夢》中,他們的靈肉不再分離,而是順乎自然性欲的驅使暢行云雨之歡合。實際上,年輕的尹湛納希正是出于難以接受《紅樓夢》上演的寶黛靈肉分離、辜負青春的戀愛悲劇,才立意改寫的。他在其自序中旗幟鮮明地指出:“逢萬代難逢的奇緣而未曾貽誤,處三春絕妙的時光而不曾虛度,這才是美人真正的歡欣。”他反對“只因為那矯揉造作和所謂持重慎微,在美好的時光中辜負了愛慕者的心愿,然后嫁給一個討人厭的惡丈夫,任憑他隨心所欲享樂,美人卻惟有在紗衾中含淚飲泣,所思所愿無所達知。她那無瑕麗質,竟致為豬狗享有”。就是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十八歲的他毫無忌憚地以《夢紅樓夢》的只寫性事來顛覆《紅樓夢》的詩性構建,并不無得意地大書特寫他宣稱的“歡欣”之事。
由被動的情到主動的愛,這是《夢紅樓夢》用寶黛靈肉結合而對原書寶黛只有精神之戀的徹底翻轉。
《紅樓夢》里的寶黛愛情可以說達到了中國人關于高尚愛情的最高想象,它純潔、細膩、真誠,超凡脫俗且忠貞不渝。但人們在為他們的愛情悲劇唏噓惋嘆的時候卻忽略了一個本不該忽視的理性反思,如我們冷靜地加以分析便可發(fā)現,他們的愛情從開始之初就是懷舊的,涂抹著所謂從天上帶來的還淚神話預設了的、傷感的主題色彩。他們沉溺于兩小無猜的溫馨之中,鬧著小兒女式的別扭,不會掩飾,被老祖母無奈地稱為兩個小冤家。寶玉會因為紫鵑的一句試探的話而擔心黛玉離去至于發(fā)瘋,黛玉也會因為他的病而痛不欲生,為他的“不自惜”而痛惜流淚,但他們卻從來就沒有積極進取過。黛玉甚至反感寶玉對她的試探和表白。第二十三回寶黛共讀《西廂》的場景是何等的溫馨,寶玉趁機說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黛玉卻認為是被欺負了,登時翻臉哭著要去找舅舅告狀,寶玉好會子哀求才算安撫下來。第二十六回“瀟湘館春困發(fā)幽情”,寶玉窗外聽到黛玉忘情地吟誦“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又趁著紫鵑倒茶去的時機笑道:“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疊被鋪床?”結果又惹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哭鬧著往外走。即便是黛玉偷聽到寶玉責怪湘云“知經濟學問”肯定“林妹妹不說這些混賬話”而認作知己之后,寶玉追上她“顧不得死活”地向她表白,她也只是邊哭邊推開他,丟下“有什么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徑自趕緊離去逃開,以至讓癡呆的寶玉誤向襲人傾述了肺腑。這些固然都可以理解為寶黛愛情固有的不必言說性,但他們如此被動地施與和接受,無異于被動的等候。紫鵑曾勸告黛玉趁老太太在世如何如何的,黛玉反去責罵她。寶玉也只會請妹妹放心,只會發(fā)瘋生病,卻不會爭取祖母和母親的認可。兩個人都不敢去積極地修渠,只管迷茫地等待家長的“自覺”,可惜的是,水到渠未成,只落得一死一出家。寶黛相對而視,中間隔著的不僅有封建家長更有為他們自己認可了的封建禮教。
同樣的兩人相對的情景,《夢紅樓夢》盡有,只是這里的寶玉十分現實、十分生活化。寶玉從學里回來到賈母跟前打個照面便徑自來探住在間壁的黛玉,這里特別設置的場景是置于賈母的鼻子底下的,其大膽妄為可見一斑。見到夕陽余暉和紅霞透過窗子照著黛玉越發(fā)顯得美艷時,他想到的只是她的肉身之美,他用愛撫挑起了黛玉的性欲,耍賴皮逼出了黛玉當晚歸于他的許諾。當晚與丫鬟眾人歡聚吃喝完畢之后,等待時機踐約的寶玉渴望的只是黛玉“我今晚畢竟歸你”的身體。這里的黛玉雖也弱柳般姣美,也頗為自顧自憐的,但很有些豪放之氣概。她怕因為她和寶玉乃姑舅至親,血緣太近不被允許婚配,更有幾位與她匹敵的好姑娘可供寶玉挑選,所以她不是一味地守身如玉,她接受了寶玉的進攻,以不至使自己因為不能得到“金玉般寶玉的觀看、渴求、傾慕、愛撫”而后悔。尹湛納希筆下的黛玉順從了她自己身體對寶玉的渴慕,雖然戰(zhàn)戰(zhàn)兢兢但勇敢地迎合了寶玉作為猴急男人的云雨要求,并且自己也從中得到了美妙的人生體驗。這般露骨的敘事,可以說徹底翻轉了讀者對《紅樓夢》中寶黛的認知,但我們不得不承認,這股強烈的愛之火焰是寶黛兩個人共同點燃的,兩個人都在主動地添柴,至于讀者諸君是否被灼傷,那要看他距離火焰的位置,看他是用心還是用身體去靠近它的。
《夢紅樓夢》保留了《紅樓夢》的人物關系和人物大致的性格特征,從僅見的兩回書中,也能看到寶玉的溫柔、體貼和纏綿,黛玉的自憐自戀和善于使小性兒以“轄制”寶玉的性格特征則表現得比原著更為直接、顯露。而且,尹湛納希在黛玉原本的性格基礎之上,增加了她作為思春少女現實而世俗的一面,并賦予她敢做敢當的勇氣。
(一)延續(xù)黛玉的自憐自戀情緒
黛玉和寶釵形象的塑造在《紅樓夢》中是各有側重的,黛玉偏于詩才,寶釵重于德行,正所謂“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大觀園會詩,黛玉常常奪魁,她獨作的《葬花吟》、《風雨詞》、《五美吟》、《桃花行》亦皆膾炙人口。而黛玉對自己的敏捷才思一向就極為自負。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元妃歸省,眾姐妹受命題詩,黛玉和寶釵都得到元妃的稱賞,而“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將眾人壓倒”,所以只一匾一詩未能盡興,便偷偷替寶玉作了《杏簾在望》。第三十七回,海棠社初次開筆,迎春出題限了韻,大家都忙著思索起來,“獨黛玉或撫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們嘲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第三十八回菊花詩會,湘云將試題用針綰在墻上,大家一邊喝酒吃蟹釣魚玩兒一邊琢磨,當寶玉因有了四句求著寶釵把《憶菊》讓給他作時,“黛玉也不說話,接過筆來”把《問菊》、《菊夢》一氣勾了,詠螃蟹時,她笑話寶玉道:“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并且提筆一揮而就,而當寶玉正看著喝彩時,她“便一把撕了,令人燒去”。自恃才高之行狀溢于言表。這些足以說明黛玉對自己詩才的自恃和自負。
《紅樓夢》對黛玉自憐自戀性格的描摹也非常到位,且其自憐的多是她孤苦伶仃的身世以及未來的不可預知性帶給她的孤獨感。著名的情節(jié)有第二十三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和第二十七回“埋香冢飛燕泣殘紅”。前者寫林黛玉路過梨香院,聽到家蓄班子演習《西廂記》戲文,在感慨“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的纏綿,領略“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的趣味之后,不覺地為“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而心動神搖,更在聽到“你在幽閨自憐”等句后如醉如癡起來,并且在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時聯想到相類的詩、詞、曲諸類經典之句,至于有感于心,“眼中落淚”。第二十七回的《葬花吟》更是千古絕唱,它起句就是“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的責問,黛玉于“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處訴”最為難耐,這是她的孤獨,亦是她命運悲劇的根源,詩中“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等末了幾句,書中尚有幾次重復和強調,后來瀟湘館的鸚鵡學舌學的也是這幾句,這自然歸因于她的常常吟誦。當她驗證了寶玉看重自己,自己也以他為知己之時,感念之余又去感嘆“何必有金玉之論”,不免還是要悲嘆自己“父母早逝,無人為我主張”的無奈,她思度著“你縱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地一個人暗哭。書中還不經意似的提到黛玉時常無緣由地“自淚自干”,連心細的紫鵑也是習以為常不去勸慰了。足見她自憐自戀之情緒已是她生活之常態(tài)。第三十五回,黛玉有感于寶玉得眾人關懷而聯想到《西廂記》,她曾自嘆道:“雙文,雙文,誠為命薄之人矣。然你雖薄命,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連孀母弱弟俱無。古人云‘佳人薄命’,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勝于雙文哉!”這并不是說黛玉真的自認不是佳人了,她只為強調自己命薄得“沒有道理”,實為內心郁結的不平之氣按捺不住的噴射。
《夢紅樓夢》也渲染黛玉的自憐與自戀,但它描寫的不是《紅樓夢》式的充滿詩意的抒發(fā)而是人物自己赤裸裸的道白,并且它的“憐”更偏于憐愛自己妙齡的美體,她自己鏡中的自我觀賞帶著她作為含苞待放的少女對自己美艷胴體的炫耀意味。黛玉端詳她照映在“朝西廂錦門上整塊鑲嵌的大穿衣鏡”上的“天上仙女”般的全貌時,對自己不僅“欣賞”而且“愛慕”,自認不在“西施妃子之下”,當是時,她心中悲慟的也是“母親過世,有誰會為我作主呢”。她也落淚,但馬上用羅帕掩住,“不使粉面污漬”,轉念便想到與寶玉的戀情上。當她與寶玉床上纏綿時,也是不時往床里邊的鏡中觀賞他們兩人玉女瓷娃般的身體。尹湛納希筆下的黛玉實在太癡迷她的美貌了。這不禁使人聯想到后來變成水仙花的古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納喀索斯,但美少年只自戀而這里的黛玉也要別人來戀慕。
可見,相隔一百年的這兩個黛玉形象,顯然有一脈相承的共同取向,盡管她們自憐自愛的表現確實有著含蓄與外露的差異。
(二)靈與肉
《夢紅樓夢》稱許寶黛的靈性相通,它不僅讓黛玉私下反省自己待寶玉的態(tài)度,還讓她親口向寶玉自道她口厲心戀的矛盾表現,要他理解并給予體諒,其實《紅樓夢》里,黛玉常常也會用肢體語言表達這種意思,尹湛納希雖然變婉轉為直白,藝術性差了,但他的點是抓得準確的。
《紅樓夢》因為過于追求寶黛的靈性之戀,便使得這種愛戀帶上了幾分病態(tài),于是愛得很苦的雙方從身體到心理也就不時地以病態(tài)呈現了。林黛玉身體的病無需筆者描摹,這里我要強調的是她心理的一種病態(tài)。寶玉與她相處其實很累,她是離之則怨近之則怕,她所向往的似乎就是“意綿綿靜日玉生香”式的耳鬢廝磨:兩個人并頭躺在床上,哈癢癢鬧,編著小老鼠偷香芋的故事。寶玉也是個多愁善病身,他的身體會很好地配合他的精神狀況,或者說會生病的只是他的心,所謂“呆病”矣。他們的愛情因為過于潔凈而毫無抵抗病菌的能力,而世俗的生活又是充滿煩擾的,他倆生活的塵世,空中彌漫和地下深埋的皆已被污染過了。所以,三生石畔締結的寶黛愛情在塵世之間注定沒有健康存活的可能。
有必要提請讀者注意這樣一個細節(jié),《夢紅樓夢》第二回結尾,暈眩的高潮過后,黛玉坐在寶玉懷里告訴他湘云的夢話,還問他倆是否有約定了,寶玉很坦誠:“若是瞞著妹妹,就不是想你。求過幾次,也沒有成?!摈煊竦溃骸皡s是可憐。史大妹妹也不是不想你。無非也像我,害羞、害怕就是了。你若是想我,也請盡她之心愿,我不嫉妒。我竟曉得,你想誰也不及想我?!眴韬?,黛玉竟然能如此大度起來!就在白天,寶玉上學之前來問候,她還因為他曾探望過寶釵而慪氣不理,下學回來再來求,她含酸帶刺道:“有那么多什么‘金鎖’,什么‘金麒麟’,哪一個是你見外的人?”顯然不滿寶玉與寶釵和湘云的交往,現在猛然大度到要求寶玉與湘云“了心愿”。可以解釋的只有一個理由,這一場交歡,給黛玉帶來了自信乃至自負,她認定她已是寶玉的最愛。
顯然,尹湛納希認為,只有靈性的相通不能完全進入兩情相悅的境界,必使靈肉合一了,才能到達愛情的頂峰。寫作這本書,對他來說,就是解說《紅樓夢》,對它進行認同和選擇的一個充滿快感的過程,甚而就是一個意淫的過程。
《夢紅樓夢》只有兩回,寫一天之事,幾乎沒講故事,重點描摹了一場少男少女偷食禁果的床上戲——兩人白天的撫摸和夜間的做愛,描摹之細膩,氛圍之和諧,可以說是任何偏好性描寫的艷情小說無法比擬的。但是它只存蒙文殘抄本,似乎尚未發(fā)現它以哪怕傳抄本的形式在蒙文文化圈有什么流傳,顯然,成書一百多年來,它未露過多少面,雖于1957年11月就在尹湛納希的家鄉(xiāng)被發(fā)現,但直到1998才由致力于性文學研究的陳慶浩主持在臺灣出版了漢語譯本。而在大陸至今尚屬空白。記得1993年8月30日《讀者導報》曾發(fā)表署名文榮的一篇文章,即《應加強對古舊小說出版的管理》,該文建議禁止出版50種古舊小說,其中就有《夢紅樓夢》。而撰寫《中國禁毀小說百話》的李夢生,在1994年6月為其大作撰寫前言時,特別提及該文,并指出《夢紅樓夢》乃杜撰的書名。之所以有此誤會,一方面是因為李夢生苛刻地要求自己每書親見方去下筆,這從他曾想將“原先書名,我想定為‘經眼錄’”⑤可知,而《夢紅樓夢》在1994年尚以蒙文手抄殘本的形式藏在內蒙古社會科學院圖書館里;另一方面也充分說明了《夢紅樓夢》的極少被人知曉,盡管此書在1981年10月10日,在內蒙古博物館舉辦的“紀念尹湛納希誕辰一百四十五周年展覽”上展出過,也將其封面和書影收入《尹湛納希紀念畫冊》中了,但畢竟未能成為可供閱讀的“書”。
已經被冷落成那樣了,還被定為淫書,列于禁印之列,足見《夢紅樓夢》的不被待見。所以,似有必要將它在文學價值層面的得失予以分析和闡釋。鑒于上文已于具體的文本解讀中作了相應的說明,為避免瑣屑與重復,此處不再評說人物形象,只談觀念和閱讀效果的得與失。
筆者認為,《夢紅樓夢》的獨特之處在于它絕不是男性視角的強權記述,也不是淫褻的偷窺再現,它書寫的只是兩情相悅時相互能夠給予和接受的、發(fā)于自然之性的快感來源。所以盡管似“淫”卻不至于“臟”,當不必簡單地以淫書看待它。如果我們將視野超出寶黛靈肉結合的這個個案,便可見尹湛納希對女性自我意識的發(fā)覺,并將之凌駕于世俗觀念之上來對待,這確是大膽的前衛(wèi)之舉。
(一)愛情與自我意識
現在的年輕讀者常常這樣提問:為了所謂純粹之愛,即便它真能使人體驗到美好生命的存在,讓身體去承負靈魂以至于辛勞沉重至于身亡至于棄卻紅塵,值得嗎?曹雪芹的回答是肯定的。但尹湛納希卻不肯認同,他認為,愛情的取得可以抄近路,生命之路可以走得輕逸些,只要對得起自己就成,無需顧忌其他。
摒棄世俗的傳統倫理,拋開貞操觀念,放棄經驗說教和理性分析,我們不敢說黛玉因為一場云雨便驗證了寶玉對她的愛情有什么不妥,也不知今后她將如何與其他二位“妙人”相處相伴,但黛玉沒有考慮愛情的歸宿是肯定的。到今天所見的《夢紅樓夢》的兩回,沒有關涉婚姻。黛玉只擔心自己花開深山無人欣賞,她可憐自己“離卻家鄉(xiāng),被禁阻和埋沒在舅家深室之內”不得向“志士仁人”展露其如花容顏,不能得人愛慕,眼前雖有個寶玉堪可相配,但不知有怎樣的緣分,她感嘆“從古至今,比我更美的紅顏,枉遭毀棄,悲哀地嫁給不相識的愚漢”多之又多。正為這未來的不可知,她才及時地把自己交給了她自己愛戀的金玉般的寶玉,與其說此舉為順應自然及時行樂,毋寧說無助的黛玉以無視貞操的方式向世俗的婚姻儀式宣戰(zhàn),她沒有考慮自己是否能成為寶玉的妻子,即便倒霉到以后不得不嫁給不相識的愚漢,她當下也要為自己活一把。尹湛納希代替黛玉呼喊出來的,是自我意識覺醒后的某種意義上的獨立宣言,那就是:“我是我自己的”。
(二)戀愛的體驗
曹雪芹作《紅樓夢》之初,曾說不必要人稱奇道妙,“只愿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以省些壽命精力,這話當然是幌子,因他自己為此把精力耗盡,是“淚盡而逝”的,讀者中的會心者當然不可能“一玩”而已。于是有“紅學”問于世,這是讀深了的。一般讀者有讀迷了的,據筆記記載,清乾隆時一大富人家的小姐迷戀《紅樓夢》而徹夜研讀,其父怕“淫思邪書”害了她,強行燒了此書,小姐便一病不起,不吃不喝,彌留之際呼喊的是:“奈何燒殺我寶玉?”她是把寶玉作為戀人迷戀的。
尹湛納希作為少男,因迷戀《紅樓夢》而作《夢紅樓夢》,像是在驗證邪書可以喚起淫思。尹湛納希直言不諱地說他就是要將“《紅樓夢》書中,有關風月清福的幾回敘之如下”⑥的。此書又名《三妙傳》,遺憾的是我們只看到了黛玉這一妙——當然,我們可以“各竭巧智”地想象寶玉是如何分別與湘云和寶釵“了心愿”的,比如臺灣的陳益源在琢磨“替寶釵拉線的人是誰”時,就推測說“若依現存二回對原著顛覆的程度來看,要猜是嘲諷‘金玉良緣’的黛玉居間撮合,也還是有可能的”⑦。這是非常精彩的想法。年輕的尹湛納希也正是把我們往不講禮俗的女人身上引的。但是,《夢紅樓夢》的情著落得太實,絕難滿足我們對美好愛情的美妙想象。因為涉世未深的十八歲少年還沒有能力帶給我們全面的戀愛體驗。
(三)男權與貞操
陳慶浩博士將《夢紅樓夢》歸于世界性文學名著大系,應該說他很高看此書⑧。該書的出版前言指出:
《夢紅樓夢》中的林黛玉,已不是那位“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不敢表達自己感情,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蘇州漢族姑娘了。她是位“削肩蜂腰,玉體秀挺”,“足蹬繡著蘭花的厚底紅綢小靴子”,珍惜青春,敢于主動追求愛情、掌握自己生命的蒙古姑娘。這是一位獨立自主的現代少女形象,卻是產生于一百多年前作家的筆下,這位作家的思想是何等超前!尹湛納希雖受漢文化的影響,并從其中吸取了大量的營養(yǎng),使他成為一位蒙古文學史劃時代的作家。但他并沒有背負傳統漢文化禮教的重負,寫這本書時他還年輕,我們看到他為《紅樓夢》的少男少女打抱不平的氣勢。明清的艷情小說中,也有豪放的女性,但很少有《夢紅樓夢》中的林黛玉“仿效古代弄玉公主,借鳳以駕,尋找自己的俊俏多情的蕭史公子呢!若真能令知心才子,撫愛親吻一遍冰肌玉骨,縱然夭折死去,也無所悔恨”的自覺。漢文艷情小說中的女性,無寧受到自然情欲推動去愛,而事后又往往悔恨終生,《夢紅樓夢》是一部不成熟而又殘缺的作品,但他直接地反映青年尹湛納希的情愛的思想,對于了解這位偉大的作家,有極重要的意義。⑨
評價不可謂不高,這種頗具比較視角的批評對我們正確地認識《夢紅樓夢》有一定的指導意義,但它還是沒能超出作品思想意義的評說范疇,這就給我們今后的再閱讀留下了不少可供思索的空間——即便仍盯著“思想意義”也依然大有說頭。
譬如,《夢紅樓夢》的反禮教并非那么徹底。文本中透露了這樣一個必須提請讀者注意的細節(jié),寶玉和黛玉親熱完事后,“用手帕擦拭時,逢巧不曾真到達深處,陰紅未動”。聯系上文細節(jié),因為黛玉怕疼,寶玉用手絹扎住了玉莖根部,這就是“不曾真到達深處”的原因,所謂“陰紅未動”是說黛玉的處女膜尚且完好無損。
尹湛納希居然留下這么一筆,或許這屬“草蛇灰線”之類伏筆,與后文的某情節(jié)還有照應之處,因為是殘稿,我們不得知曉,但他讓寶黛全身心、共高潮地做了一通愛,還特意給黛玉留下象征貞操的處女膜,真是異想天開,而這想法的深處是有思想觀念支持的,當有挖掘的必要。他這樣設計,讓黛玉不留下“破綻”,到底是為了之后情節(jié)設計的需要,還是他不忍讓黛玉背負破身的重負使得她如獻身才子的佳人一樣有朝一日也生悔恨?小說中,黛玉自己對有無“陰紅”根本未在意,寶玉也沒有任何反應。就是說尹湛納希沒去讓人物參與此事,只敘述中帶了這么一筆。他是有意為之還是無意的落筆,因為小說只有兩回,看不到他的整體設計,我們也只能把這個悶葫蘆還懸置在那里。但這一情節(jié)至少說明,尹湛納希的意識里確有個女子身子完整與否的概念存在。身子完好說明女子保住了貞操、守身如玉了,《紅樓夢》中,林黛玉在臨終之時攥著紫鵑的手說“我的身子是干凈的”,指的就是這層意思。因此,尹湛納希能寫寶黛沖破禮教的桎梏敢于以身“試法”,當屬難能可貴,同時他又要黛玉“陰紅未動”,這其實也是勉為其難的——他實在太愛惜寶黛了,不忍將他們置于禮法的審判之下,用心良苦呀。因為,事實上,中國是個男權社會,對女子初夜的占有是男性權力的體現與象征,婚前,讓女子保住了貞操被視為有德行的男人對她的恩惠。
(四)另一種筆墨
勞倫斯在《論淫穢與色情》一文中指出:“任何人對任何一個字眼兒產生的反應不外乎有兩種:或是群體的或是純個人的?!雹鈱τ谏椋x者一般的反應可以說基本出于群體意識。像曹雪芹筆下的寶黛愛情已經被中國人公認為精神極品了,你非要加入肉體的成分,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諸多《紅樓夢》續(xù)書把黛玉寫得還魂活過來了,也只為嫁給寶玉為妻。被認為“其旨宣淫,語非人類”?的《綺樓重夢》,寫寶玉再世的小鈺十二歲便荒淫無度,但具有淫癖的小鈺對待黛玉托生的林舜華也是敬愛有加,不敢有半點褻玩的。尹湛納希居然敢直接讓寶黛效巫山之會,而且寫書只為要他們云雨歡會。然而,這確實是尹湛納希純個人的反應,如果用它是否有意撩撥人的性感覺來界定它是否為色情之作,我想還得討論,因為他有意為之的是寫幾回風月文字,要撩撥的也是他個人的性感覺,至于讀者,大可不必如臨大敵、過于敏感?!都t樓夢》遍被華林的悲涼之氣大多來自寶黛的愛情悲劇,看看蒙古族少年以他的見識閱歷改寫的寶黛愛情,這別樣的另類表達也可在我們“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
《紅樓夢》通過寶黛愛情張揚的精神之愛可能對我們具有巨大的啟發(fā)、鼓舞作用乃至認識的意義,但它不是生活本身,《夢紅樓夢》翻轉了它,讓寶黛回歸世俗的現實生活。它書寫的性事雖然過于寫實,但絕不是《金瓶梅》似的物化和丑化,讀者完全可以將之與《西廂記》中的一段唱詞等量齊觀。張生與鶯鶯幽會時唱道:“我這里軟玉溫香抱滿懷。呀,阮肇到天臺,春至人間花弄色。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尹湛納希似乎在經過了《紅樓夢》的精神洗禮之后具備了某種能力,能夠賦予《夢紅樓夢》一種品味,這種絕異于言情小說的那個味道,值得我們咂摸。
《夢紅樓夢》的兩回書,實際上就有一個場景——黛玉臥房,這倒沒有什么需要解說的。倒是為什么把故事設計在冬季,卻是值得深入追問。尹湛納希的想法或許很簡單,只是因為冬日天短夜長,寶黛有足夠的時間夜里纏綿。但我們也不能排除他對冬季的選擇借力于原著《紅樓夢》而蘊含深意。
原書《紅樓夢》中的冬季,至少有這樣幾層意象需要考慮:
(1)寶玉的履歷關合小說的結構,乃“銜玉而生春也,摔玉而癡為夏,失玉而病為秋,棄玉而歸為冬”?,就是說寶玉投來凡塵歷世的十九年,從來處來,回來處去,與四時恰有這樣的對應關系。最終,寶玉棄絕凡塵“懸崖撒手”發(fā)生在冬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實則是曹雪芹有意識的安排。
(2)寶黛愛情經過“兩小無猜”的相處、諸種方式的試探、私贈手帕心心相許的定情,相比于四季循環(huán)的“春耕、夏播、秋收、冬藏”之意義,當發(fā)展到“冬藏”的“終成眷屬”才圓滿,然而,在寶玉那兒,黛玉雖收獲了愛情,卻于賈府悲涼的秋季里逝去了肉身,終致寶黛愛情不能到達“冬藏”的季節(jié)。
(3)中國古典文學常有時節(jié)關合人情化的意象表達,鄭玄早在《毛詩箋》中就指出:“春,女感陽氣而思男;秋,士感陰氣而思女”,古代小說更有將季節(jié)描寫升華到哲理的審美層面上的。《金瓶梅》被張竹坡歸為“炎涼書”,乃“冷熱文字”一篇,正是看到了它關乎季節(jié)冷熱之上的美學意義的。姚燮《讀紅樓夢綱領》敏感地強調“此書全部時令以炎夏永晝,士隱閑坐起,以賈政雪天遇寶玉止,始于熱,終于冷,天時人事,默然相吻合,作者之微意也”?,亦是因為得益于文化和文學傳統的陶冶。
假如,早慧的、深受漢文化熏陶的蒙古族青年尹湛納希也能領悟到以上我們分析出的原著《紅樓夢》關于時令安排的諸般意義,那么,他安排寶黛于冬夜交歡,讓寶黛體驗他認為的“歡欣”樂事,應該是一種反《紅樓夢》的賦予反叛意義的嘗試,屬別有慧心。至少,有心的讀者,可以在讀《夢紅樓夢》時再創(chuàng)造出這些審美的意義價值來。
注:
①曹都《尹湛納希故鄉(xiāng)訪問記》,內蒙古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20頁。
②扎拉嘎《尹湛納希評傳》,內蒙古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79-80頁。
③《月鵑》前半部散佚,現存后半部手稿本?!靶≌f的主人翁是一位名喚凌珠的貴族青年,凌珠家被稱為‘重德府’,父親已去世,有母親喚田夫人。凌珠與安源王之女赤珠夢中相遇互愛,又與吳寧侯之妹吳玉相愛。凌珠一次出門,在路上遇到安源王。安源王喜愛他,將他接到王府,主動提出將女兒嫁與他。其間,吳寧侯府與重德府也為凌珠與吳玉訂婚。但凌珠本名石進云,赤珠、吳玉都不知道石進云即凌珠,凌珠也不知道赤珠即安源王之女。所以他們聽說家長為自己訂了這樁婚事,想到自己所愛,都非常悲哀。赤珠、吳玉,甚至欲以一死殉情。后來,入洞房后,才如夢初醒。故事遂以喜劇結束?!?見扎拉嘎《尹湛納希年譜》,內蒙古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78頁)
④[清]佚名氏《夢紅樓夢》,金楓出版社1998年版,第44-45頁。此書系《世界性文學名著大系·小說篇·蒙文卷》之一種。封面標:總編輯陳慶浩博士,[清]佚名氏著,明輝今譯。書中的《夢紅樓夢》出版說明認為著者即為尹湛納希。筆者服膺該文的論證,予以采信。
⑤李夢生《中國禁毀小說百話》(增訂本)前言,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年版。
⑥《夢紅樓夢》(即《三妙傳》)初卷第一回開篇,第63頁。
⑦陳益源《小說與艷情》,學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114頁。
⑧《夢紅樓夢》的封面折頁上,有《世界性文學名著大系》的介紹,它指出:“本《大系》是在收集大量作品的基礎上,按其在文學史及性文學方面的成就精選出來的。這些作品都是該國文學名著,是性文學的經典”?!秹艏t樓夢》能躋身其間,自然是被作為經典看待的。
⑨《夢紅樓夢》,第42-43頁。
⑩[英]勞倫斯著、黑馬譯《勞倫斯文藝隨筆》,漓江出版社1991年版,第281頁。
?嫏嬛山樵在《補紅樓夢》的第四十八回,借寶釵與其子桂芳、媳薛宛容議論紅樓夢續(xù)書時的評語。
?傅道彬《晚唐鐘聲:中國文化的原型批評》,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354頁。
?[清]姚燮《讀紅樓夢綱領》,引自一粟《古典文學研究資料匯編·紅樓夢卷》,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170頁。
作者單位: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
責任編輯:徐永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