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京孫郁

（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 北京 100873）

近年來出版的許多種文學史教材中，對路遙的《人生》有種種贊美的評價。有的稱贊小說“以寫實的筆法描寫了一位處在城鄉(xiāng)結合部的農(nóng)村青年追求新的人生道路的曲折歷程”，“以主人公命運的坎坷和追求的執(zhí)著動人”；〔1〕有的批評高加林，認為“他的行為動機中包含著對農(nóng)村、農(nóng)民、土地的蔑視，他的奮斗帶有濃厚的個人主義色彩”；〔2〕陳思和先生主編的教材雖然指出了作者在描寫高加林形象時超越了早期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注重寫出人物性格的多重性，但他仍然認為在高加林身上，“個人主義的排他性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表現(xiàn)，在這一兩難選擇中，人生的意義終于被他誤解”?！?〕這些文學史評價的關鍵詞幾乎都是定格在農(nóng)村青年的“人生追求”、“人生意義”，而對這種人生追求、人生意義的描述上則是突出它的曲折性和個人主義特性。這種觀點其實包含著一種價值的評判，也就是說它們否定了高加林追求人生意義的過程中的階段性選擇，肯定的是高加林在人生追求不斷失敗后的自我反思和“浪子回頭”式的終極結局。對這樣一種文學史評價，我們認為有必要予以重新審視。

一

在《人生》的結尾，經(jīng)歷了情感滄桑的高加林大聲說，“真正愛的人實際上是另外一個!”這一表白否定了高加林與黃亞萍的相戀，而把愛的真諦賦予在高加林與劉巧珍的情感關系上。但是，難道只有高加林和劉巧珍之間的感情才是愛情的真實反映嗎？我們的回答是否定的。馬克思主義認為愛情是指建立在一定的物質(zhì)基礎上，男女雙方基于共同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共同的生活理想，彼此相互愛慕，渴望對方成為自己生活伴侶的一種高尚的情感。在這一意義上，我們認為高加林和劉巧珍的感情恰恰不是真正的愛情。

讓我們來看小說文本：“劉巧珍看起來根本不像個農(nóng)村姑娘。漂亮不必說，裝束既不土氣，也不俗氣。”“咱農(nóng)村有山有水，空氣又好，只要有個合心的家庭，日子也會暢快的?！薄澳銈兗业睦夏肛i下了十二人豬娃，一個被老母豬壓死了，還剩下……”“哎呀，這還要往下說哩？不是剩下十一個了嗎？你喝水!”“是剩下十一個了。可是，第二天又死了一個……”從這些對劉巧珍的描述來看，劉巧珍是個漂亮的姑娘，她樸素而簡單，但樸素和簡單從另一個側面看就是單調(diào)。我們可以想像不識字的劉巧珍和通訊員高加林之間的精神溝通有多么困難，巧珍只會和他嘮叨莊里的水井修好了，老母豬又下了幾個崽子，再說些什么呢？巧珍自己也不知道了。確實，她除過這些事，還再能說些什么!巧珍和加林從精神上是完全不“門當戶對”的，世界觀不一樣，生活理想不一樣，加林想方設法要再次回到城市，巧珍卻無法離開農(nóng)村，安于農(nóng)村生活。這種思想上的距離甚至裂縫，不可能為他們的感情建立起“愛”的基礎。

小說中對“和巧珍戀愛中的加林”的描述，更加證明了他們的感情不是愛情。即便當初他們在一起，也是他遭受打擊極度需要人安慰的結果。就如書中描寫的，“高加林聽著巧珍這樣的話，心里感到很親切。他現(xiàn)在需要人安慰。他于是很想和她拉拉家常話了”。加林此時處于人生的低谷時期，他暫時忘記了國際時政，避開了文學。他只想抓住巧珍這根救命稻草，好好歇息。所以說農(nóng)民劉巧珍和農(nóng)村知識分子高加林之間的感情從一開始“愛”的成份就不多，因為愛情應該是心心相印，并不只是簡單的相濡以沫。

相反，小說文本是這樣描述高加林和黃亞萍之間的感情的：“在學校時，亞萍是班長，他是學習干事，他們之間的交往是比較多的。他倆也是班上學習最好的，又都愛好文學，互相都很尊重?！薄八麄冃愿裰泄餐臇|西很多，話也能說到一塊?！薄凹恿中⌒囊硪恚懻撝幌抻谥R和學問的范圍。當然，他有時也閃現(xiàn)出這樣的念頭：我要是能和亞萍結合，那我們一輩子的生活會是非常愉快的；我們相互之間的理解能力都很強，共同語言又多?！边@些交代式的描寫可以充分的顯示出黃亞萍和高加林之間的感情，自學生時代起就有了心心相印的“愛”的基礎。他們可以一起聊文學，國際政治或者其他，有很多的共同語言，相互尊重，相處愉快。所以說，加林和亞萍之間的愛情才是現(xiàn)代性愛的代表，其內(nèi)涵乃是男女雙方處于一種既給予又獲取并在給予與獲取的征途上實現(xiàn)自身、肯定自身、持證自身價值的共享雙贏狀態(tài)。黃亞萍所構造的情愛，是在她與高加林相互付出中，不斷獲取新的情感體驗，達到新的理解層次，并且雙方都保持不依附于對方的姿態(tài)，都擁有獨立的人格和尊嚴。

那么，高加林對劉巧珍的情感是一種什么性質(zhì)的情感呢？我們認為這種情感本質(zhì)上是一種“戀母情結”。弗洛伊德在《詩人與幻想》中認為，作家的創(chuàng)作總是對過去的，特別是兒童時期受壓抑的經(jīng)驗的回憶。回憶恢復了過去被潛抑的經(jīng)驗的動力，從而產(chǎn)生了要求補償、實現(xiàn)它的愿望，對受創(chuàng)經(jīng)驗的回憶是創(chuàng)作的契機。路遙很早就離開親生母親，這種殘酷的情感剝奪給其幼小的心靈留下陰影，深深地塵封于情感記憶之中。加上后來路遙的情感路的艱辛，更使得作家這種精神向往變得更加強烈但又無從發(fā)泄。他開始寫作時，從小時候開始郁積的心理愿望會投射到作品中，不自覺地利用情感轉(zhuǎn)移的方式，通過劉巧珍所具有的情愛行為，表現(xiàn)出對母愛的向往，難免混淆了愛情和母愛。文本中有很多地方體現(xiàn)，首先，在加林教師下崗、失意無奈甚至有些絕望的時候，巧珍大膽向他表達愛意。她的愛純粹，她愛的是高加林，而不是高加林的身份和地位，即使加林只是個落魄的農(nóng)民，她也愿意愛他。然后，高加林回鄉(xiāng)后一直愁眉苦臉，巧珍主動提出要加林到城里工作，暗示為了他的前途自己被拋棄也沒關系。接著，在加林真正把她拋棄之后，還哽咽著說：“加林哥，你別再說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你……去吧!我決不會連累你!加林哥，你參加工作后，我就想過不知多少次了。我盡管愛你愛得要命，但知道我配不上你了。我一個字不識，給你幫不上忙，還要拖累你的工作……你走你的，到外面找個更好的對象……到外面你多操心，人生地疏，不像咱本鄉(xiāng)田地……加林哥，你不知道，我是怎樣愛你……”最后，當加林重新回到土地時，她不僅拉住想要給高加林制造難堪的妹妹，還央求高明樓，讓加林再去教書。這種愛，就是母親對待孩子般，無私單純至死不變，無論孩子是窮是富，無論孩子對自己傷害多深。但這種母愛似的愛情絕然不是現(xiàn)代意義上的兩性之愛，對于生性沖動、富于追求力的高加林來說，享受這樣的母愛式的女性之愛，也未必是人生的幸福。

二

《人生》具有濃郁的鄉(xiāng)土風情，它的意義最突出的就在于它為出走的鄉(xiāng)村青年設計了一個回歸鄉(xiāng)土的現(xiàn)實結局，在價值判斷上確立了對回鄉(xiāng)種田的肯定。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路遙精心設計了一些情節(jié)或細節(jié)，層層遞進，鮮明地表達出了自己強烈又固執(zhí)的“土地情結”。首先，路遙從土地這個具體的物象入手，指出土地可以給人止血，有治愈功能。小說是這樣寫的：“他又抓了兩把干黃土抹在他手上，說：‘黃土是止血的?！薄啊惆蚜夹馁u了!加林啊……’德順老漢先開口說，‘巧珍那么個好娃娃，你把人家撂在了半路上!你作孽哩!加林啊，我從小親你，看著你長大的，我掏出心給人說句實話吧!歸根結底，你是咱土里長出來的一棵苗，你的根應該扎在咱的土里啊!你現(xiàn)在是個豆芽菜!根上一點土也沒有了，輕飄飄的，不知你上天呀還是入地呀!你……我什么話都是敢對你說哩!你苦了巧珍，到頭來也把你自己害了……?！呒恿忠幌伦訐涞乖诘马槧敔?shù)哪_下，兩只手緊緊抓著兩把黃土，沉痛地呻吟著，喊叫了一聲：‘我的親人哪……’”可見，黃土止血原是一個象征性的功能，它治愈的不僅是肉體，而且是心靈。其次，路遙把土地抽象化為人類精神的家園。人在外界受到傷害，總是可以回到土地得到一種安慰。同時也體現(xiàn)出一種皈依，認為人的根永遠在土地，人一旦離開了土地就沒有辦法生存，并且這種離開只是暫時的，人的身體和心靈最終都要回到土地，完成作為人的一種循環(huán)。像巧珍這樣的鄉(xiāng)下女子，她有著最自然的純樸和可愛，她可以沒有愛情，但是她不能離開黃土地。像加林這樣一心想離開土地的熱血青年，也只是城市的一個過客。

第三，作品強烈偏向緊緊扎根于土地的人，他讓那些辛勤勞作在土地上的人們都具有“土地”一般的品質(zhì)。作品是這樣描寫巧珍的：“她雖然沒有上過學，但感受和理解事物的能力很強，因此精神方面的追求很不平常。加上她天生的多情，形成了她極為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边@是寫巧珍就像關中的肥沃土地一樣，不待耕耘，自有深蘊。又如：“是這樣的，我昨晚還聽巧玲說，公社可能還要叫咱們學校增加一個教師。加林回來一下子又習慣不了地里的勞動，我想看能不能叫他再教書?！边@是寫巧珍像土地一樣寬容厚道。確實，巧珍樸實而又內(nèi)心豐富，付出而不求回報，胸懷寬大。她不愧是扎根土地的勞動者，就像土地一樣，表面上樸實無華，卻是千千萬萬人得以生存的根系，從不向人們索取和要求，卻給人帶來豐富的收獲。

土地情結是千百年來中國社會農(nóng)耕生產(chǎn)方式帶給人們的一種精神原型，一種集體無意識。它對民族文化精神的發(fā)展之作用是雙面的，它能給民族的成員個體以牢固的根基感，安全感，同時也會化作一種墮力，阻礙民族成員個體對外在世界的向往與追求，安土重遷，不思進取。所以，《人生》中強烈的土地情結固然加深了人物塑造的文化底蘊，但是這種土地情結一旦進入文明的價值評判體系，它所產(chǎn)生的作用就值得評論家警惕。我們認為，路遙的土地情結的深層流露出的是對城市文明的排斥心理，而絕對維護農(nóng)業(yè)文明的根基和發(fā)展。所以在小說的后半段，他不惜花大手筆來夸張描寫黃亞萍和高加林的物質(zhì)生活的奢靡，對他們的愛情進行一種諷刺，以高加林再一次回到土地的失敗告終。（后來改編成電影的《人生》截去了具有濃郁的小資情調(diào)的這一段，也可能是導演對于路遙這一思想的不贊同）。當然我們要為以巧珍為代表的女子感嘆，被她們的善良純潔的精神所感染。但是我們必須考慮，如果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永遠生活在山村，永遠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耕耘，那么他們的人格如何健全，這個社會又如何進步？像高加林這樣，向往城市、闖蕩城市，征服城市，恰恰就是人類文明發(fā)展的一種驅(qū)動力。毫無疑問，我們需要土地和糧食，但同樣需要都市文明，我們必須肯定社會上的分工有所不同，每個人的追求也不同，生活在農(nóng)村或城市沒有什么絕對的對錯之分，只是大家生活和工作方式有所不同。

三

追求是高加林形象的精神特質(zhì)，也是高加林性格發(fā)展的歷史過程的具體顯現(xiàn)，對高加林的追求的價值判定，就決定了對高加林這一典型性格的價值認定和意義賦予。所以如何認識和評判高加林的追求，就成了領悟這部小說和感知這一藝術形象的關鍵。

高加林在小說中的追求是通過兩條線索表現(xiàn)出來的，一條是對真正愛情的追求，沿著這一線索，小說展開的是高加林、劉巧珍和黃亞萍之間的關系。從小說描寫的情節(jié)看，選擇劉巧珍，就是選擇包容奉獻，選擇黃亞萍，則是選擇志趣相投?，F(xiàn)代意義上的兩性之愛，本來應該是兩個獨立個體建立在志趣相投基礎上的情感，但小說以加林親口承認和巧珍之間的愛情，否認跟亞萍之間的愛情，最后回到土地，悔恨不已而結束。并且在作品后半段，加強巧珍善良的戲份，浮夸加林和亞萍物質(zhì)生活的奢靡以及亞萍的刁鉆任性。這一結局安排，否定了高加林對現(xiàn)代意義愛情的追求，也貶抑了愛情意義的現(xiàn)代維度。在這里我們對作者的立場應該反思兩點：第一，作者對劉巧珍的贊美骨子里是對儒家文化傳統(tǒng)中“夫為妻綱”觀點的認同。他花大量筆墨來贊同女子付出愛情，不求回報，隱忍吞聲。但愛情不只是一方一味的付出，而應該是相互付出，共同收獲。而不是以女子依托男子的形式存在，如果女子以大無畏的獻身精神去經(jīng)營一份感情，這也不能看作是愛情一定會持久的必然條件。第二，作者對高加林“始亂終棄”行為的譴責，實際上是對個人戀愛自由原則的背叛。路遙在作品中，讓高加林最終夢想破滅回到農(nóng)村，這是對加林的一種懲罰，其潛在的話語即批判加林拋棄巧珍這一行為。但我們事實上不應該批判高加林，蘇霍姆林斯基說：“只要是人，第一個念頭總是要找一個共命運的伴侶，這種心懷是生命的表現(xiàn)。”高加林只是遇到了一個精神上可以和自己結合的姑娘，而放棄了之前的感情。這只能說是人情感上的一種重新選擇，是有生命跡象的表征，不能把其放到道德的高度上進行指責。如果我們要批評高加林，只能說他與巧珍確定關系的時候并沒有想清楚，他不應該在自己的低谷時期草率的接受了巧珍的感情。戀愛自由，這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給國民爭來的個體權利，時值80年代，我們沒有理由倒退到封建社會中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枕頭抱著走的無愛婚姻形式。

另一條線索是對事業(yè)、對城市生活的追求。高加林的事業(yè)發(fā)展總的來說跌宕起伏，經(jīng)歷了下崗歸鄉(xiāng)—返城工作—再歸故鄉(xiāng)三個階段。他高考失敗之后回鄉(xiāng)里擔任教師的職務，高明樓耍手段把他從民辦教師中除名，加林回鄉(xiāng)當農(nóng)民。他拼命壓制對于這種靠關系說話的憤恨，自己也憑借“關系”返城當上通訊干事。最后又由于被人告發(fā)而被取消了公職，再次回到農(nóng)村。我們認為，路遙讓高加林夢想破滅再次返回農(nóng)村，是想借此進一步說明追求在城市立足的高加林們的失敗的必然性。作品的結局無疑是對于高加林們追求的一種全面的否定。但我們必須指出的是，高加林的追求是沒有錯的，僅僅應該批判的是他追求的方式。應該說，高加林是改革開放時代中農(nóng)村先進青年的代表，在他身上既顯示了現(xiàn)當代上進青年身上的那種積極進取的精神風貌，同時又體現(xiàn)著這一代農(nóng)村先進青年在急劇變化動蕩的改革生活中心智的不成熟。他是農(nóng)耕文明發(fā)展當中應運而生的新生事物，有著原本落后的根源，但是，他又顯出新的特點，特別是在精神上，但又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新人”，因為他重于發(fā)展個人，實現(xiàn)自我價值而很少想到要顧全大局。所以，高加林們有著視野開闊，想人之不敢想，做人之不敢做，努力拼搏向上的精神。同時在他身上，我們也看到了，他為追求名利，不顧原則，更多地將自己堅定執(zhí)著的追求理解為自己社會地位的不斷提高。但是，他作為一個涉世不深，人生觀世界觀還在不斷形成當中的青年，這種人生局限性我們是可以理解的。特別是在現(xiàn)代城市生活不斷發(fā)展的時代，一個上進的農(nóng)村青年被農(nóng)村中的“上等人”排擠，被城市人侮辱，通過正當?shù)耐緩綄崿F(xiàn)夢想?yún)s遭陷害，自我追求和社會權力的濫用形成了強烈沖突。這種轉(zhuǎn)型時代中出現(xiàn)的現(xiàn)象，恰恰是特別值得我們?nèi)リP注的。

〔1〕於可訓.中國當代文學概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8：160.

〔2〕田中陽.中國當代文學史〔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284.

〔3〕陳思和.中國新文學史教程〔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