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木子

早上好，公主殿下。

清晨，薄云在天穹里淡開，天初藍的時候你醒了過來，頂著一個蓬亂的蘑菇頭，在床上盯著床帳，發(fā)呆了一陣，我站在床邊，轉過身，面帶不知廉恥的笑容，甜甜地說了這么一句話。你愣了幾秒，立即把身子探到床沿夸張地做起了嘔吐狀，你用嬌嗔的語氣說，我知道嘛，你又想說我的“公主病”一直都沒好對吧。然后我笑嘻嘻地看著你臉上寫著“少吐槽我一點會怎樣”，心里卻痛了一下。

你知道嗎，每個女孩都曾經夢想著要當一次公主。

就是幾秒也好，只要會有一個王子踏著步子，往著你的方向一絲不茍地走過去，面帶溫暖的微笑，在你還心怦怦直跳的時候單膝跪地，捧著你的手溫柔地說一聲“公主殿下”?！c這些幻想形成強烈反差的就是，我不是王子，也不是會摸著你的頭說“乖，我買糖給你吃”的溫柔哥哥，甚至在你粘在我的肩膀上，用日語說“哦內醬”的時候，我還會一臉抽搐狀，全身顫栗地回過頭，一個用力的反轉，毫不留情地把你甩到天邊。直到你蹙眉喊疼才回過頭看你一眼，還大大咧咧地用手擺一個V字。

可是，每次跟別人去逛街，看到滿街的公主裙和可愛的童裝，我都會興奮地叫起來，這些你正好可以穿呢。肯定會很好看呢。

但是，別人轉過頭對我說，那孩子不是已經快要上初中了嘛，童裝怎么穿得起。該長大了。我愣在原地，“那孩子”指的是你，歷來反應遲鈍的我才注意到一個事實：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在小學里忐忑不安，離不開幼兒園懷抱的小學一年級生，不是那個戴著紅領巾，得到小紅花之后，臉上的欣喜之情會欲蓋彌彰的小學二年級生，不是那個十分聽老師的話，會乖乖地一筆一劃地寫英語單詞，那個寫起作文來還會覺得頭疼，需要我上網打印一篇例文給你“借鑒”的小學三年級生……甚至，前幾個星期，你拿著班級的畢業(yè)照，在一群還尚且散發(fā)著孩子氣的密密麻麻的臉孔中指著其中的一個，說，這個是我噢。隨之我看到的是明晃晃，紅得亮眼的畢業(yè)證書。

我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若有所失。

最后只好嘆了一下氣，抬起頭對別人說，是呢，不過，長大了不是更好嗎，那孩子會更加懂事的。

雖然……可能接下來會經歷要命的青春期，會總是大驚小怪地流淚，會覺得因為沒有朋友、家人的理解而黯然淚下，會因為考砸了而在班里丟臉地大哭——像我一樣。這句埋在心里的話，我深深地隱藏著，不說出來。我隱忍著這一切，只希望你過得更快樂更純真。因為你的笑臉能掃開我一臉的陰霾，甚至讓我看到澄澈的天空。因為你不堅強，還很孩子氣，所以我不敢隨意帶你去人群密集、車輛川流不息的外面世界，還會嚇唬你說“大熱天出門會遇上猥瑣叔叔噢”，或是一臉不屑地說，“雪糕什么的又貴又難吃，別買了”，我多么怕你中暑，怕你在烈日下昏眩過去，無所偎依。

知道嗎，你是我的公主殿下噢。從你吵吵鬧鬧，哭哭啼啼地從娘胎里生出來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是我的公主殿下，愛哭，愛鬧，愛笑，愛公主裙。

而我，愛看你的睡顏，愛看你舉著鮮紅的成績笑著說“我這次考好了哦”，愛看你安靜地伏在桌子上臨摹一些動漫美少女。不愛看你因為一點挫折而黯然垂淚，不愛看你嬌氣地跟媽媽吵起來，也不愛看你把我拒之門外。

我難過疼痛著，因為你即將要進入初中的門檻，跟我上同一所學校，我在初三，將會忙于學業(yè)。而你在初一，還在好奇地張望著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但這之中會穿插著一種小小的得意，至少我可以優(yōu)哉游哉地牽著你的手，每天早上一同去上學，記性不好的你忘帶了什么東西，我還可以跑去你的班上交給你。你不會的數(shù)學題，我還可以教你。你總讀不準的英文發(fā)音，我還可以逼著你學到會。

只是……我再也無法保護你了。

我記憶里唯一保護你、安慰你的貧瘠片段，僅僅是那一次。

那一次，我騎著單車走在前頭，正好趕上初中的學生放學，車技稚嫩的你在后頭，一陣混亂之中，我驚慌失措地回過頭看著你被撞倒，大概是因為自身狼狽的樣子，以及附近小店里因為看到這一幕而嘲笑你的男孩子們割傷了你的自尊心，我看到你快要哭了。僅有那一刻，我完全顧不上多年來保持的淑女形象，青筋暴怒，吼了起來，“笑什么笑！找死……？”一片肅靜之中，我看到你眼里噙著淚，心疼你，比你還想哭。于是抹著你還未被淚水浸濕的臉說，別哭了，乖，沒事的，別理他們，別理……那些混蛋。

扶起了單車，我?guī)慊丶摇?/p>

走吧，公主殿下，到我們的城堡里去。

還記得我生病的那個冬天嗎？慢性皮膚病，每天夜里，在你們都還在酣睡的時候，我被全身奇癢的感覺折磨得淚不停地掉，望著月光下你蒼白的臉孔，我扯開一絲勉強的笑。我怎么可以因為這么一點小病就掉眼淚呢，我，還要保護你呢。真是的，我真是大笨蛋。

到了下一年的冬天，我還為那場折騰了將近一年的病而感到心有余悸，回憶起來心里很是悵惘，你走過來輕輕地抱著我說，那個冬天已經過去了，好嗎？

是的，冬天已經過去了，只要我肯擦亮眼睛看到生活的溫暖，什么肉體上的折磨都不過是一場破碎的夢。

直到現(xiàn)在，你還喜歡跑上樓，在一個房間里獨自一人，其樂無窮地給自己最心愛的娃娃裝扮。我不說什么，那是你的快樂，就像公主需要自己神秘而隱蔽的閣樓一樣。你還稍顯稚氣地喜歡對我說，來陪我玩布娃娃嘛。都是因為你，我也養(yǎng)成了對娃娃說話的習慣，盡管我知道它們沒感情，但傷心的時候，我還是抱著它們偷偷哭一場，生氣的時候直接把它們泄恨似的甩在墻上，毫不理會你在旁邊鬼哭狼嚎說，可憐的娃娃！

你還會記得嗎？那次我陪你逛街，看著滿目琳瑯的公主裙，我依舊習慣性淺笑著說，這些都適合你呢。

你卻像現(xiàn)實主義者一般，搖搖頭，說，這些都不屬于我了，我，可是長大了呢。

你還笑了笑，我在心里想，真是個調皮而嘴硬的孩子。明明就是滿眼的憧憬。

我一直都想小心翼翼地寵著你，只不過我用了間接的方式，甚至會傷害到你。

但是你懂嗎？你是我的世界第一公主殿下。

Because you're my baby little sister.

[編輯：商元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