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慶榮

畫/車路

片段：爺爺

懷念，然后我望向前方。

——題記

一

你當(dāng)過兵，并且失去了右腿。后來所走的路，只留下一半的腳印。

革命就是這樣，男人就是這樣。一生中，在最需要的時候，必須發(fā)一次脾氣。

別的孩子，螢火蟲在夏夜里飛。

我的夏夜，你暗紅色的煙鍋在說話，我是從那時候起開始不怕鬼的。你坐著，與死去多年的奶奶絮叨：我一座墳一座墳地爬上爬下，起起伏伏，我占領(lǐng)著死人們的江山。

二

那一年，唯一豐收的是紅菱和藕，莊稼長成了浮萍。走進我夢中的，是一九七二年的一場大水。讓我四十年后以緬懷的方式思念你的，正是這場大雨滂沱的夢。

鋸子、刨子和一張粗砂紙，一支木手槍很快握在我的手里。

你在木凳腿上磕掉煙灰。

男孩子，一只手拿槍，還有一只手要拿筆。

你說。

槍和筆，它們到底誰怕誰？

拿槍，不能握住暴力；拿筆，不能寫糊涂文章。

你說。

拿槍的最后總是怕拿筆的，其實，它們誰也不怕誰。

三

一九八三年，你突然就到了最后。

初夏的風(fēng)，吹著青色的麥芒。陪你一起去河?xùn)|的，是一套灰色的軍服，一把斧子和一只墨斗。

好人不用埋在好地方，你必須不嘆息。

大片的稻菽在你身子之上生長，你僅有的痕跡在親人的心里。

一個戰(zhàn)士，也可以是個鄉(xiāng)村木匠。

二十年后，我把你的碑立在奶奶的墓前。親人，讓彼此不孤獨。

至于我，想起故鄉(xiāng)的時候，一定想念你。我手里確實一直握著筆。

槍，或者劍，握在我的心里。

基諾人——西雙版納記（一）

這時，我想做一個基諾人。

陽光曬得我皮膚黝黑，時間的顏色仿佛內(nèi)心的宗教。皺紋最好遍布臉龐，我說我想做一個年歲最長的基諾老人。

我可以在半山上蓋一所大房子，就在大家都能看到的那株古榕樹下。邊上種半畝煙葉，足夠我坐在房前享受云里霧里的悠閑。

回首，是眼前通向半山的路。許多族人在這條路上走過，他們勞動，他們面朝熱帶，心情樸素。每一步啊，一代又一代人就這么邁過來，基諾女人們織出的長長的布匹，一絲緯線含蓄著一代人的足跡。歷史學(xué)家可以在我的大房子里當(dāng)我的高貴的客人，他會讓我和我的族人知道，基諾人只用了兩個步驟就解決好復(fù)雜的歷史。我們尊重人類的原始，不當(dāng)奴隸，不搞封建。

基諾人的人間，熱帶般暖和，雨水般幸福。大房子是整個世界，社會在世界之外。

潑水節(jié)——西雙版納記（二）

一盆水潑下來。

一盆，再一盆。親人，或陌生人，你們可以給我整個的熱帶雨林。

過節(jié)了，過潑水節(jié)。

濕了身子，浮躁走遠，憂郁走遠。

親人，或陌生人。請潑我以大水，從頭到腳，塵垢去盡。

這個節(jié)日，我一定銘記。干凈和快樂，親人，或陌生人，我將如此回報。

至于那致命的浮躁呀，節(jié)日之后，我將沉著冷靜，從容應(yīng)對。

我不想的事——答友人H

我不想在南山采菊，菊花愛長在哪里，就長在哪里。干嗎想在陌生的山坡，種下幾株菊？

可以傲霜的事物，我想了又想。

誰，也不可能是這個冬天里唯一的驕傲。

不是我漠視菊的品質(zhì)，而是我希望我們的世界從此無霜。

如果非要給我一片土壤，非讓我種下一些植物，我會在院子的門旁種下幾株劍麻。

劍麻，沒有多余的葉片。

世道如果真的不太平，劍麻開花，那是一個戰(zhàn)士的理想。

戰(zhàn)死沙場，此生已無可能。

而且，我也不會很快回到我的故鄉(xiāng)。

一些美麗的景象，成了地球上表面文章。比如南山，比如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