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 銳

莽猛之表象 智勇乃宿本
——淺析《三國演義》和《三國志》 “張飛”人物形象

● 潘 銳

提起三國中的張飛，他可算得上是一個家喻戶曉的人物?！度龂萘x》中曾這樣對其描述：“身長八尺，豹頭環(huán)眼，燕頷虎須，聲若巨雷，勢如奔馬?！闭?zhèn)€活脫脫一個頂天立地的莽漢形象，無怪乎歷經(jīng)近兩千年之久，仍然把他同《水滸傳》中的李逵，《說岳全傳》中的牛皋，《隋唐英雄傳》中的程咬金以及《楊家將演義》中的焦贊、孟良并列在一起，當做一位有勇無謀、魯莽直腸的“缺陷英雄”。包括各種各樣的豫劇和京劇的臉譜中，張飛也往往冠以“黑臉大漢”的形象。但歷史上的張飛真的是這樣嗎？本文綜合《三國演義》中關于張飛事跡的記述，參考《三國志?張飛傳》中對張飛的評價，將對“張飛”這一復雜形象作一綜合評述，以期能給讀者帶來新意、思考和啟示。

一 視仁義勝過生命的“國士”

“國士”一詞，在不同的古文典籍里有多種解釋，較有代表的當推《左傳》，它的釋義為：“一國中最勇敢﹑有力量的人，勇力冠于全國的人?！保涣硗獾囊徊繗v史著作《戰(zhàn)國策》定論為：“一國中才能最優(yōu)秀的人物，國中才能出眾的人。”國士無雙中列舉了八種品德：“勇，禮，忠，仁，智，孝，信，義”成為古往今來仁人君子們追求的典范。

作為一位靠勇猛武力和卓越戰(zhàn)功而著稱的將軍，把張飛視為“國士”比較符合《左傳》中的解釋。的確，從演義第一回桃園三結義后，就有首刺黃巾副將鄧茂于馬下的壯舉，接著三英戰(zhàn)呂布，夜斗馬超，漢中敗張合，無不以勇力而著稱。昔日，當其二哥關羽失陷徐州，迫不得已投降曹操，白馬之戰(zhàn)袁紹大將顏良力劈曹營名將，卻被關羽橫刀斬于馬下，曹驚關羽之能。但關羽卻說：“吾弟張翼德于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耳?！斌@得曹操將關羽之言寫于衣袍襟底以記之。當陽長坂大戰(zhàn)之時，面對曹軍數(shù)萬鐵騎，張飛單人獨騎橫立橋頭，視曹操大軍如草芥，大喝：“我乃燕人張翼德也！誰敢與我決一死戰(zhàn)？”喊聲未絕，曹操身邊夏侯杰驚得肝膽碎裂，倒撞于馬下。此戰(zhàn)把張飛勇猛威武的“國士”形象描繪至極之處。

演義第十四回寫到張飛醉酒失陷徐州之時，二哥關羽責怪張飛將大哥劉備家眷陷于城中，飛惶恐無地，擎劍就要自刎。后人評析張飛：“真性情人也！”敢說敢做，有錯必改，勇?lián)熑?，責無旁貸。對劉備來說，張飛喚其大哥，終日相隨，形影不離，講究的是“義”字為先，可如今卻因自己醉酒將大哥家屬拖累失陷，不但對不起兄長的信任之情，更對不起宴桃園結義之義。只因呂布狼子野心，再加上自己酒宴上鞭撻呂布丈人曹豹，被其懷恨在心，暗中連結呂布，里應外合，偷襲徐州。張飛縱然有千斤之力，虎豹之但，也禁受不住如此陰謀。從此處看，張飛不僅無愧“國士”雅稱，而且還是一位可愛的“國士”。

二 嫉惡如仇、愛憎分明的“俠士”

所謂“俠士”也即我們常常在古裝電視劇或古代武俠小說中所說的“俠客”，他們大都具有在當時時代令人刮目相看的絕技和武功，具備快意恩仇，懲惡揚善守信重諾，一言九鼎，重義輕利 ，慷慨好施，忠勇剛烈，重義輕生等性格和行事風格。俠士從出世風范上可分為“大俠”和“小俠”兩種，所謂“大俠”，即那些為國為民請命，視天下為己任的志士，所謂“小俠”，僅僅是在江湖世界中除暴安良、打抱不平的“劍客”，大與小一字之差，但其內(nèi)涵卻有天壤之別。真正的俠客，當不是為一己之私利，一方之太平，一個團體之平安而生存，他當有濟世之心并有安世之行方為俠之大者。

張飛形象之所以被文學大眾喜歡歷經(jīng)千古而不衰，其實在主觀上就在于他口無遮攔、嫉惡如仇、愛憎分明，從性格和行為上已經(jīng)具備古之“俠客”標準。

演義第一回寫到：年已二十八歲的劉備劉皇叔見到朝廷招軍時喟然長嘆。隨后一人厲聲言曰：“大丈夫不與國家出力，何故長嘆？”這隨后一人便是燕人張翼德，此番豪言壯語足以使那些碌碌無為之輩汗顏。此后的言詞：“吾頗有資財，當招募鄉(xiāng)勇，與公同舉大事，如何？”更是體現(xiàn)了張飛俠肝義膽的壯舉。

如果把俠士僅僅理解為武藝高強的將軍實是偏激之語，俠士名流千古的另一個因素乃是義氣，張飛張翼德身上的“義”氣雖沒有其二兄長關羽“過五關斬六將”英明流芳，但演義二十八回古城城門前仗矛挺刺關羽的行動足以說明他對兄長兼主人劉備的忠心。滿懷激動之心的關羽面對如此變故驚愕：“叫道：“賢弟何故如此？豈忘了桃園結義耶？”看張飛對言何其忠烈：“你背了兄長，降了曹操，封侯賜爵。今又來賺我，我今與你并個死活?！倍嗝纯犊ぐ旱陌l(fā)問，多么赤膽熾熱的言辭，張翼德真大丈夫也！

三 謙遜有禮，恭敬尊崇的“君子”

中國從古至今不僅是崇拜英雄的國度，更是一個推崇君子的國度。夫君子者，權重者不媚之，勢盛者不附之，傾城者不奉之，貌惡者不諱之，強者不畏之，弱者不欺之，從善者友之，好惡者棄之，長則尊之，幼則庇之。為民者安其居，為官者司其職，窮不失義，達不離道，此君子行事之準。戰(zhàn)國杰出思想家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闭綄拥淖罡咴u價。

熟讀《三國演義》的觀眾一定對“三顧茅廬”的故事津津樂道，熱烈探討之后一定對仁人君子劉備大加褒揚，殊不知關羽和張飛也是值得我們欽敬的重要人物。演義中一再描述劉皇叔是怎樣怎樣的求賢若渴，怎樣怎樣滿懷誠心軀降身份親臨臥龍崗，而在經(jīng)久傳誦的三顧茅廬故事中，羅貫中先生不惜筆墨一再描摹張飛張翼德的魯莽，一會發(fā)出諸如：“如此山野匹夫，何勞哥哥親自去請，待我捆綁與來”，一會又準備跑到諸葛孔明臥龍居所的后面點火，一幅活脫脫莽漢形象躍然紙上。但讀者不要忘記，《三國志》關張趙馬黃傳中曾這樣描述過張飛：“飛愛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也就是說張飛生性對士大夫君子的準確態(tài)度是尊敬、欽佩和仰慕。在民間流傳的關于張飛的奇聞軼事中有張飛親自拜訪益州名士劉巴被別人不理會的尷尬傳說，但猛張飛卻強壓怒火，心平氣和返回，這個事例不是空穴來風，而是猛張飛的一貫表現(xiàn)。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三顧茅廬”典故中揚言防火燒臥龍崗的當是關羽，因為關羽的“善待卒伍而驕于士大夫”的性格更能說明這一點。張飛在公卿士大夫面前還復本源乃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

三顧茅廬之后，面對劉備對諸葛亮和自我“魚水”關系的新論，張飛和關羽一樣怏怏不快，一方面他們的關系打破了劉關張三結義以來親密無常的兄弟之義，另一方面也對年輕氣盛無功無名的諸葛孔明的宏圖大才甚表疑惑。但諸葛出山第一仗博望坡之戰(zhàn)大勝后卻拜服于地，嗟嘆不已。上述事例說明張飛真性情中人也。誤解時毫不掩飾自我厭惡之情，明白時真情袒露自身失誤，不遮不掩，不做城府，古往今來成名者何其少也。古人說的好：“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恐怕說的就是張飛張翼德吧。

四 智勇兼?zhèn)?、獨當一面的將?/h2>

作為與關羽并列的蜀國五虎上將之一。在現(xiàn)代的各種評說、傳說、劇本和電視系列節(jié)目中，張飛總是遜色于關羽半籌，在所謂的姓氏并稱中也常常出現(xiàn)劉關張以及關張趙馬黃等，這些跡象在向后人暗示：無論是在關張的上級劉備的眼里還是在蜀漢群臣的心目中，張飛只是一個驍勇善戰(zhàn)、有勇無謀的莽將，無法與斬顏良，誅文丑，過五關斬六將，威震華夏的關羽相提并論，連一代政治家諸葛亮在回復關羽提出與馬超比武的信中這樣評價說：“孟起（馬超表字）雖雄烈過人，亦乃彭越之徒耳；當與翼德并驅爭先，尤未及美髯公之絕倫超群也?！逼鋵嵣鲜鲈u論是對張飛的誤解，歷史上的張飛乃是一位智勇雙全、屢立戰(zhàn)功的“儒將”。

張飛第一次使計，是攻打兗州刺史劉岱的時候。當時劉岱不出戰(zhàn)，張飛于是心生一計：自己在帳中飲酒，假裝醉了，找個小兵打了一頓，說：“我今夜出兵，要把你祭旗！”。背地里卻讓左右放他放了。這個小兵偷走出營，徑往劉岱營中來報劫寨之事。劉岱見降卒身受重傷，遂聽其說，虛扎空寨，伏兵在外。結果卻反中張飛之計，被張飛活捉。劉備聽說此事，對關公說：“翼德自來粗莽，今亦用智，吾無憂矣！”

張飛第兩次成功的使計，是在當陽橋。當時曹操大軍追殺，劉備狼狽逃竄。張飛在當陽橋斷后，見橋東有一帶樹木，于是讓隨從的二十余騎，砍下樹枝，拴在馬尾上，在樹林內(nèi)往來馳騁，沖起塵土，以為疑兵。結果還真嚇退了曹操，暫時挽救了劉備。雖在演義中有曹軍走后斷橋的莽撞之舉，但其疑兵之計不能不說是一著妙招。

智取瓦口隘是張飛用謀的一個高峰。面對魏國一流名將張郃咄咄逼人的攻勢，向來被魏國將軍們看成是有勇無謀的張飛將軍卻機智沉著，用醉酒之術麻痹張飛，又命令手下士卒進行相撲游戲激怒張郃，最終惹惱張郃親自領兵劫寨

張飛第四次使用計謀是大戰(zhàn)張郃。當時，張郃堅守不戰(zhàn)。相拒五十余日，無計可施。張飛于是在山前扎住大寨，每天飲酒飲至大醉，坐于山前辱罵。劉備一聽，大吃一驚，來問諸葛亮。諸葛亮笑著說：“主公與翼德做了許多年兄弟，還不知其為人耶？張飛收川之時，義釋嚴顏，此非勇夫所為也。今天又是使敗張合之計?！睆堬w不但喝酒，還讓兩個小兵表演相撲。這可把張郃氣壞了，晚上親自來劫寨，殺進去一看，張飛還在喝酒，等離近了一看，是一個草人。只得大敗回瓦口關去了。

五、酗酒縱歡、鞭笞暴戾的“霸主”

然而，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就是這位戰(zhàn)功顯赫、勇烈過人的一代名將，最后竟死于他的部將張達、范疆之手。我們在為他的不幸死亡而遺憾惋惜的時候，可曾想到張飛生前劉備對他的勸告：“朕素知卿酒后暴怒，鞭撻健兒而復令其左右：此取禍之道也。”其后情景，真如劉備所料者也。劉備對這位三弟的脾氣可真稱得上是了如指掌啊。他深深懂得酒和暴力是張飛的兩大嗜好，在縱酒歡娛肆虐爽心之時，也為自己帶來殺身之禍也是理所當然。

還有一處關于張飛喝酒誤事的典型描寫是失陷徐州。當時劉備在前線與袁術軍隊浴血奮戰(zhàn)，臨行前讓張飛鎮(zhèn)守徐州，在約法三章的同時又撥一班文武輔佐于他。但張飛本性難改，先是做出“命令所有下屬官員大肆飲酒，以后不準飲酒”的荒唐決定，接著為下屬將軍曹豹不會飲酒拒絕他的美意而勃然大怒，親自執(zhí)鞭暴打曹豹，官員苦苦勸說仍舊不聽。后來引得曹豹懷恨在心，星夜作為內(nèi)應幫助呂布賺取徐州，令張飛在失陷兵馬錢糧的同時，又將劉備家小丟棄，惹得兩位大哥生發(fā)許多失意議論。在這里，張飛無疑是劉備集團剛剛起色滿懷信心之時給予當頭一棒的“罪魁禍首”。

結束語

張飛在民間舞臺上是一個黑臉大漢的形象。其人性情剛烈、嫉惡如仇、行俠仗義、打抱不平。既有項羽“力拔山河兮氣蓋世”的勇力武藝，又有縱酒酗酒暴虐他人的惡習。其舉世無雙的武功助其成就蓋世功勛，但其喜怒無常倚強凌弱的個性卻把他引向萬劫不復之地。鑒于此，我們完全可以負責任地這樣說：“張飛成也性情，敗也性情，真乃絕頂性情之人也?！痹谕锵淙似涫碌耐瑫r，我們也應從哲學的立場去分析問題，既不能求全責備他的缺陷，也不要臆想他的完美。畢竟三國英雄張飛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是人就得犯錯誤，是凡人就會出現(xiàn)犯傻的時候。就是因為張飛具有行俠仗義、國士風范、非凡武力和魯莽、縱酒、暴力的雙重性格，讀者在千百年來的閱讀中才越來越喜歡上這個可愛的形象，才使民間傳說中多了這樣一位真性情英雄，人們對三國的談論更多了份常青不衰的話題。

[作者單位：商丘科技職業(yè)學院文化傳播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