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 溪(哈尼族)
出生地(組詩)
◆泉 溪(哈尼族)
一個地名藏著人脈、礦產(chǎn)。還有礦產(chǎn)里的
黃金白銀。我到文哲村的時候,是一年的冬天
在呼呼的風聲中,我看見遠山上的藍火
據(jù)說那是村莊里先人留下的智慧火花
起先我坐在一片水域之前,和幾片柳葉談心
外出的人,往往孤單,面色清冷
像找不到前路的人一樣蒼茫。
但我們的場面依然熱鬧
喝著小鍋酒、下著火燒肉、吃著銅鍋飯
據(jù)說這些事物已經(jīng)銷聲匿跡——
只有路過的有福之人才能看到。吃它、喝它
撫摸它——我自然是個路過的人,在一年的冬天
誰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過往的人和事
并細細地描述他們的樣子。半夜,
我被風聲驚醒——然后,再也沒有睡意
一直到天亮。持續(xù)不斷地刮著風聲
那是從村后的松樹林吹來的,帶著松脂香味
多少年后,一聽到松樹的風聲
我就難于入眠……
滿山滿谷都是黃草。這種寄生在深山里
的綠色植物。我只記住它的小名
像記住某個村莊的名字
記住一件事物已經(jīng)不容易,像活在大地上的人
辛勞一輩子不容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用過的火、燒過的飯,都用到生命里
黃草的學名就叫鐵皮石斛。它的學名讓人生分
像一個遠走他鄉(xiāng)的人,突然回鄉(xiāng),面目全非
——鐵皮與石斛有何關系?
淡黃色的、胖胖的寄生物
可以入藥、泡酒。它和一粒稻米
一把青菜一樣重要,可以用到我們的生命里
彎曲在墻角的一棵蔥,風不吹,雨不淋
日子分分秒秒過去,一碗面里沒你
一盤肉絲里沒你。你的香味全被水泥地板吸干
時冷時熱的地板,它鋪天蓋地地控制著你的行蹤
你只是彎曲的一棵蔥,等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
陽光強烈地照下來
打在我的面顏上
我從不同的村莊和城市回來
都要帶上不同的樹葉和名片
我常常在每一本書前靜默、沉思
我的手常常不輕易翻開每一本書
我得想想,我會和什么樣的人相遇
分享他們的苦與愛、酸與澀——
這樣想著,我會把我的悲憫縮小
讓自己感覺不到自己
一本書的封面,我不會把它弄臟
我會把這個人的香味翻出來
像整個云南的村莊
你走遠了,還能聞到酒香和酸菜味
一個人的出生地你沒法選擇
像一個石頭落地你沒法選擇
我的出生地在一個叫墨江的哈尼族村莊——
我的村莊里,只要是識文斷字的人
都寫下這幾個名字
有人把它寫成“油木”,也有人把寫成“柚木”
如果寫成“油木”,說明我的村莊并非山窮水盡
如果寫成“柚木”,說明我的村莊生長著上好的木材
我曾經(jīng)在信封和詩行里
把我的村莊寫作“游牧”
據(jù)說我們是從江西那邊遷徙過來的游牧民族
一個人的出生地
就是他身上不會老去的胎記
還是在暖里,在山坡上
我輕易就看見了笤帚花
時令已經(jīng)接近春天,接近美好的花蕾
我一個人坐在山間的木屋里,深思默想
為了愛,為了有家的幸?!?/p>
我在每一顆露珠里寫下晶瑩,寫下勤勞
風吹來,我沒有看見風。只看見山坡上
搖曳的笤帚花。一個女孩歡喜地跑上山坡
一根一根扯下來晾曬在屋頂上
她告訴我們,春天馬上到了
馬上就有野花開滿山坡
她不知道或者裝憨
我和她的姐姐在戀愛
哦!搖曳的笤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