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婉媛

“從行政預算到公共預算，這就是走民主道路?！?/p>

1975年，在面對利比亞學子們的一次演講中，如日中天的卡扎菲上校充滿激情地表示，當初他是以革命者的身份通過武力取得了政權，因而，“要想除掉我，也要通過武力！”

脫口而出的一句狂言，卻是一語成讖。

然而，卡扎菲也許從未料到——絕大多數(shù)觀察家也難以預料——針對這位利比亞領導人的革命會在他“從良”之后爆發(fā)。在上世紀最后30年強人政治達到巔峰之時，卡扎菲的革命推翻了國王，制造了一個他自稱“真正民主”的國家?？ㄔ票M管飽受詬病，卻也一直安穩(wěn)守在沙漠里做他的國王。

卡扎菲是深深為他所創(chuàng)造的國家感到自豪的。因為有石油，利比亞成為了北非最富有的國家，人均GDP1.3萬美元這一數(shù)字甚至足以傲視整個非洲大陸。因為實行獨具卡扎菲特色的社會主義，利比亞公民享受免費的教育、醫(yī)療等等；在政府的補貼之下，1美元大概能買到7升汽油。利比亞改善與西方關系、聯(lián)合國解除對利比亞的制裁之后，外國投資涌入利比亞，給這個國家?guī)碇T多商機。

未料到，在最近十年從另類轉為主流，卡扎菲以為向世界妥協(xié)與和解能換取政權的穩(wěn)定，身邊的一切卻不合邏輯地逐一崩潰了。

不流血的革命

對比鄰國埃及，利比亞650萬的人口還不到前者的十分之一，而國土面積則多了近一倍。撒哈拉沙漠幾乎覆蓋了整個國家，而城市則大多建在地中海沿岸宜居地帶?？ㄔ普嗪诵?、首都的黎波里在西部海岸，反對派的大本營、第二大城市班加西則位于東部。

歷史上，利比亞飽受磨難，一個接一個的侵略者和殖民者先后踐踏過這個國家。在二戰(zhàn)結束之前，利比亞淪為意利大殖民地已經長達30多年之久，四分之一的人口死于疾病和饑餓。1943年，英法軍隊打跑了意大利人，兩國對利比亞實行分治，英國占領了的黎波里塔尼亞和昔蘭尼加地區(qū)，而法國則占領費贊地區(qū)。

事實上，在意大利殖民統(tǒng)治時期，利比亞就是由的黎波里塔尼亞、昔蘭尼加和費贊三個自治邦組成的。直到1951年利比亞宣布獨立，伊德里斯一世成為利比亞聯(lián)合王國的國王，這三個地區(qū)仍然擁有自治權。因而，在反對派盤踞班加西與卡扎菲政權對峙之時，許多觀察家認為，利比亞可能會分裂至多年以前群雄割據(jù)的3個部分。

上個世紀中期剛剛完成獨立的利比亞舉步維艱，直到1955年首度發(fā)現(xiàn)石油，這個沙漠之國的經濟狀況才在一夜之間獲得改善。

當時，阿拉伯世界正在經歷一系列深刻的變革。埃及總統(tǒng)納塞爾所倡導的泛阿拉伯主義深刻地影響了阿拉伯世界充滿理想主義的年輕人們，反帝國主義、反猶太復國主義、推動阿拉伯世界的團結和統(tǒng)一，這些思想啟蒙并激勵了一代的阿拉伯人，卡扎菲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

納賽爾在1952年發(fā)動軍事政變推翻了親西方的埃及法魯克王朝，此時的卡扎菲只有10歲。對于這個來自貝都因部落的孩子，納賽爾是他一生的偶像，而他在埃及所發(fā)動的革命，也成為卡扎菲日后效仿的榜樣。

卡扎菲自小接受傳統(tǒng)的伊斯蘭教育。與此同時，阿以之間無休止的沖突在他心底留下深刻烙印，阿拉伯國家在戰(zhàn)爭中敗下陣來，更是深深刺激了年少的卡扎菲。14歲那年，卡扎菲走上街頭參加反以色列的游行示威。中學畢業(yè)之后，滿腦子革命理想的卡扎菲決定上軍校，以實現(xiàn)自己的抱負。

1966年，卡扎菲從利比亞軍事學院畢業(yè)，被選送到英國接受為期幾個月的訓練。回國之后，恰逢中東第三次戰(zhàn)爭爆發(fā)，阿拉伯國家在戰(zhàn)爭中的表現(xiàn)讓卡扎菲和他身邊的年青軍官們感到“極度失望和憤怒”，他們決定要有所作為。

1969年秋天，伊德里斯一世國王因為體弱多病而宣告退位，由王儲攝政，國王前往埃及看病。9月1日，年僅27歲的卡扎菲上尉帶領70多名年輕軍官在班加西起事，僅用了兩個小時就拿下了該市的控制權。政變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駐守全國各地的軍隊紛紛表示支持，短短幾天內就控制了首都的黎波里和全國其他地區(qū)。無奈之中，身在埃及的國王宣布放棄對利比亞的王權，呼吁民眾平靜接受政變結果。作為交換，新政權保證王室成員的人身安全。

第三宇宙理論

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就這樣開始。

由12名軍官組成的“革命領導委員會”開始執(zhí)掌利比亞大權，卡扎菲出任委員會主席，并擔任軍隊總司令。他們將利比亞更名為“利比亞阿拉伯共和國”，誓言致力于“自由，團結，社會公平和人民的平等”。

政變后一個星期，革命委員會決定將卡扎菲的上尉軍銜提升至上校，此后40多年，卡扎菲上校的軍銜就沒有再進步過。一些觀察家在分析卡扎菲的個性時，認為他并非是一個貪戀權力的政客。他出身自貝都因部落，崇尚簡單樸素的生活。他一直維持上校的軍銜，多少反映他其實想象自己是一個心懷百姓疾苦、沒權力欲望的革命戰(zhàn)士。

事實上，卡扎菲一生都在反駁別人指責他為“獨裁者”，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人民。濃厚的草根情結讓他一生都極為厭惡現(xiàn)代意義上的精英政客。他將自己定位為“兄弟般的領袖”和“革命的領路人”。他既排斥資本主義，也反對共產主義（主要是因為共產黨人信奉無神論），他為利比亞甚至整個阿拉伯世界找到他自認為唯一一條正確的路徑——“第三宇宙理論”。

于是，多年來卡扎菲一心一意建造自己的宇宙。這一理論混雜了阿拉伯民粹主義、卡扎菲式社會主義和伊斯蘭教義，成為了利比亞的立國之本。到了1977年，卡扎菲宣布進入“人民直接掌握政權的民眾時代”，將國名更改為“大阿拉伯利比亞人民社會主義民眾國”；取消各級政府，取而代之的是各種“人民委員會”。卡扎菲認為，這種新型的制度能夠徹底消除官僚腐敗，讓民眾直接參與管理國家。直到今天，他依然堅信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民主。

新政權將消除帝國主義和外來影響作為第一要務，于是把西方人全部趕走。之后，為了恢復社會的公平，卡扎菲政權又逐漸沒收富人的財富，將大型私企收歸國有。到了1978年卡扎菲思想著作《綠書》第二版問世的時候，書中已經明確把所有的私有經濟定義為“剝削工具”，從而將其明令禁止。

以上貌似“劫富濟貧”的做法令草根民眾受益，卻拆解了整個中產階級和精英階層。利比亞的精英們紛紛逃離祖國。到了1982年，約有近10萬利比亞人移居海外，其中多為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公民，從而給這個國家造成無法彌補的人才流失。因為心懷不滿，許多出走的利比亞精英開始在海外組織針對卡扎菲的反對運動，由此形成日后一股強大的反對勢力。

留在國內的精英也開始質疑卡扎菲的激進改革。令許多人更難以接受的是，卡扎菲將《綠書》中的思想與伊斯蘭教義相提并論，他甚至開始挑戰(zhàn)神職人員的權威，號召民眾接管清真寺。對卡扎菲的不滿情緒最終蔓延至一直效忠于他的軍隊。1975年，革命領導委員會成員之一、計劃部長烏馬爾.米哈伊什大校帶領30名軍官發(fā)動政變，這場未遂的政變最終導致震怒的卡扎菲處死了22名軍官。

就這樣，卡扎菲制造了自己的敵人。此后，各種政變陰謀與傳聞此起彼伏。

在阿拉伯兄弟中

卡扎菲多年來給人的印象是，他對世界事務的熱情遠遠大于對內政的興趣。

盡管當前利比亞的戰(zhàn)事如火如荼，卡扎菲命運難測，但他的個人網站依然在正常運轉。這個網站有11種語言，打開中文網站即顯示這樣的字句：“歡迎光臨卡扎菲講壇—本個人網站刊載了兄弟般領袖穆阿邁爾.卡扎菲為解決當今世界種種問題所提出的想法、主張和愿景”。

利比亞這個舞臺對于雄心勃勃的卡扎菲而言過于狹小，他的關切目光延及整個阿拉伯世界，將阿拉伯世界的統(tǒng)一視為己任。雖然當初許多阿拉伯國家的領導人也贊許阿拉伯世界一統(tǒng)這一理念，但也認為這是一個極為漫長的演變過程。而卡扎菲則一直主張快速整合，想法既激進又天真。在上世紀整個70年代，作為統(tǒng)一阿拉伯世界的第一步，卡扎菲孜孜不倦地推動利比亞與埃及合并。他認為，以利比亞的財富加上埃及的人力和軍事力量，一定能將宿敵以色列擊潰。

1971年，卡扎菲拉上埃及總統(tǒng)薩達特和敘利亞總統(tǒng)阿薩德，宣布三國合并成立“阿拉伯聯(lián)邦共和國”，并草簽了一個憲法，任命薩達特出任第一任總統(tǒng)。然而，在接下來商議合并的具體措施之時，種種障礙令談判止步不前。最大分歧在于時間表的確定——卡扎菲要求馬上實現(xiàn)全面的合并，而薩達特則堅持，一步步來完成這項浩瀚的工程。

心急火燎的卡扎菲干脆提出辭去利比亞領導人的職務，以讓薩達特毫無顧慮地推動合并。在未得到薩達特響應之后，卡扎菲索性組織了3萬利比亞人在開羅進行“神圣游行”，此舉令埃及總統(tǒng)既難堪又惱火。

之后，埃及和以色列再次爆發(fā)戰(zhàn)爭，薩達特總統(tǒng)撇開利比亞，和敘利亞共同對抗以色列，令卡扎菲認為這是對他的一種羞辱。于是，他指責薩達特與以色列簽定?；饏f(xié)議是一種“懦夫的行為”。一氣之下，薩達特總統(tǒng)抖出了卡扎菲的一個猛料，說利比亞曾經計劃用潛艇在地中海襲擊一艘載有猶太游客的英國游輪，經他說服之后才放棄了這個瘋狂念頭。

毋庸置疑，利比亞和埃及從此分道揚鑣，兩國交惡甚至一度在邊境地區(qū)爆發(fā)槍戰(zhàn)，最終阿爾及利亞介入調停才告熄火。

卡扎菲以阿拉伯世界領頭羊自居，令諸多阿拉伯國家領導人感到不快?？ㄔ票救藙t認為這些政客官僚腐敗無能，背叛了阿拉伯世界。到了上世紀90年代，對阿拉伯領導人徹底失望的卡扎菲將目光投向了非洲，轉而提議創(chuàng)建“非洲合眾國”，至于“阿拉伯聯(lián)邦共和國”，提都不想再提了。

這也就不難解釋，阿拉伯聯(lián)盟在3月14日建議聯(lián)合國安理會在利比亞上空建立禁飛區(qū)，意味著卡扎菲在這次國內沖突中失去了阿拉伯兄弟的同情。

前進，并后退

在西方的視角中，卡扎菲是一個荒謬的獨裁者，不光行事荒唐可惡，連穿著打扮也是不合時宜?？ㄔ茣r常戴著碩大墨鏡的形象，被英國BBC刻薄地喻為“70年代A片明星的經典造型”。

卡扎菲意欲把革命輸出到全世界的構想，使得利比亞特工的神秘身影時?；钴S于上世紀60到90年代的歐美國家。利比亞的石油收入資助過愛爾蘭共和軍、西班牙埃塔組織、意大利紅色旅、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等在西方恐怖主義黑名單上名列前茅的組織。

不過，卡扎菲從未支持過基地組織。其中原因之一，是因為卡扎菲為了不讓國內的原教旨主義勢力集結成為反對力量，從而對宗教激進分子一再打壓。

1984年，利比亞駐英國使館中射出的子彈，打死了在使館門口值勤的英國女警，最終導致英國宣布與利比亞斷交。1986年，利比亞特工潛入西柏林，在一家舞廳里引爆炸彈，令兩名美國士兵死于非命。里根總統(tǒng)用超出政治語言的措辭大罵卡扎菲是“瘋狗”，并出動了戰(zhàn)機轟炸利比亞兩大城市的黎波里和班加西。在這次空襲中，卡扎菲失去了他的養(yǎng)女。

1988年的洛克比空難是卡扎菲徹底撼動整個世界情緒的一次“杰作”。利比亞的特工被認為在蘇格蘭洛克比上空炸毀了泛美航空公司的一架客機，導致270位平民死亡。而之后一年發(fā)生的法國客機在尼日爾上空爆炸導致171人遇難的事件，也被認為是出自卡扎菲的手筆。

利比亞的恐怖主義活動最終招致聯(lián)合國的嚴厲制裁。從1992年開始，制裁使利比亞經濟遭到沉重打擊，在國際社會上愈發(fā)孤立。

在世紀之交，卡扎菲似乎開始認真反思，他所領導的這個陷入重重困難的國家，應該何去何從。顯然，制裁使得利比亞的經濟幾乎癱瘓。在國際上，西方敵對勢力重重包圍，而昔日的盟友所剩無幾。

標志著卡扎菲重大轉變的第一個跡象，出現(xiàn)在1999年。經過曠日持久的談判，利比亞同意交出洛克比空難的兩名疑兇，由海牙國際法庭進行審判。與此同時，利比亞開始有意地減少、切斷與一些恐怖組織的來往，關閉國內的訓練營。

2003年，在美英兩國進攻伊拉克僅僅幾天，卡扎菲突然宣布利比亞將放棄研制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計劃，并歡迎國際原子能機構等有關方面到利比亞進行核查?？ㄔ七@一表態(tài)令布什政府歡喜非常，當時的國防部長切尼聲稱，攻打伊拉克起到了殺雞儆猴的作用。但事實并非如此。據(jù)克林頓時期的助理國務卿日后透露，1999年利比亞答應交出洛克比空難嫌犯之后，美國國務院便開始了與利比亞的秘密談判，當時，利比亞方面就已提出愿意放棄大規(guī)模殺傷武器。

據(jù)普利策獲獎者、《華爾街日報》著名女記者朱迪.米勒報道，當年，美國中央情報局獲得了利比亞核計劃負責人和核黑市網絡（Khan Network）代表的一份談話，美方將刻錄有談話的一個光碟交給利比亞當局，不久以后，卡扎菲便表示愿意放棄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

卡扎菲的妥協(xié)姿態(tài)使利比亞與西方的關系逐漸回暖。2001年，英國正式恢復了與利比亞的外交關系。2006年，美國也宣布和利比亞全面恢復外交關系。此前在2003年，聯(lián)合國也已經解除對利比亞的經濟制裁。

利比亞重新回到國際社會，而卡扎菲則前所未有地行事低調。他平靜地實施一系列面向市場經濟的改革，包括推動企業(yè)私有化，申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同時擴大對外開放，吸引國外投資。他的兒子、傳說中的接班人賽義夫及其執(zhí)掌的卡扎菲基金會，成為這項改革的推手。這個時候，利比亞的城市遍布著一個個大小工地，各種基礎設施項目紛紛上馬，讓這個一度沉寂的國家變得格外忙碌。

在2007年，卡扎菲甚至允許成立私營媒體，由此出現(xiàn)了第一家非官方報紙和第一家私營衛(wèi)星電視?？傻搅?009年，這兩家媒體又被收為國有了。

現(xiàn)在卡扎菲前所未有地陷入四面楚歌之境，無論利比亞的戰(zhàn)事最終以何種形式收場，強人政治時代都已經一去不復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