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成

一

肖克凡上大四這年，突然接到了一個越洋電話，是從美國打來的：“是肖克凡嗎？”肖克凡說是的，對方問：“知道我是誰嗎？”

是一個女孩兒的聲音，很有質(zhì)感，很有磁性，也很動聽，但他就是想不起是誰。肖克凡說：“抱歉，能告訴我你是哪位朋友嗎？”

對方有點生氣：“那你先想想吧，等想起我是誰了給我回電話，好嗎？”

肖克凡隨口說：“好的?！?/p>

大學(xué)畢業(yè)在即，有不少用人單位來學(xué)校招聘。這些天肖克凡只顧為應(yīng)聘忙著準備資料，哪有閑心去想剛才打越洋電話的女孩兒是誰啊，更不會給她回電話的。誰知兩天后，那女孩兒又把電話打過來了：“肖克凡你好大的架子??！想起我是誰了嗎？”

肖克凡說：“對不起，還是沒想起來?！?/p>

“你呀！”對方嘆了口氣，“我是巫小青。”

肖克凡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真沒想到是你啊，我該打！”

巫小青跟肖克凡同校不同系，比他高兩屆，當(dāng)時他們在學(xué)校見面時彼此稱“老鄉(xiāng)”。巫小青來自云陽市區(qū)，肖克凡是云陽市鄉(xiāng)下的。雖說是“老鄉(xiāng)”，但他們在學(xué)校關(guān)系很一般，來自農(nóng)村的肖克凡覺得和她高攀不上。巫小青當(dāng)時在學(xué)?？芍^風(fēng)云人物，姿色出眾是其一，仗著老爸是公司老板，花錢闊綽，經(jīng)常出入高檔娛樂場所，同學(xué)們都稱她“花花公主”。肖克凡對她總是敬而遠之。巫小青大學(xué)畢業(yè)后去了美國，聽說在紐約一家公司任職。

巫小青在電話中問他：“你想來美國發(fā)展嗎？”

肖克凡趕緊道：“做夢都想呢！”

巫小青說他們公司正要人，看在老鄉(xiāng)的份上，她為他爭取到了一個名額。肖克凡驚喜之余又為難了，說去美國辦簽證、護照很難的，他怕是無能為力。再說他家境貧寒，也拿不出出國的費用。

巫小青說：“只要你愿意來，一切由我?guī)湍戕k理?！?/p>

肖克凡趕緊說：“那讓我怎么報答你呢？”

巫小青說：“你能來美國，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毙た朔残睦镆活潱悬c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時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友柳依依。巫小青接著跟肖克凡說：“在你沒辦好出國手續(xù)之前，先不要告訴柳依依，以免她拖你的后腿。等辦好后讓她知道也不遲?！?/p>

肖克凡想了想說：“好吧。”

肖克凡在大學(xué)里與同樣來自農(nóng)村的柳依依相戀了三年。柳依依的美是那種天然的美，這是那些在美容院里打造出來的城市美女所不能比的。柳依依雖然不缺農(nóng)村姑娘的純樸，但她的思想觀念和行為卻很新潮，這很適合肖克凡的胃口，因為他也是這種類型的人。

巫小青專門為肖克凡回了一趟國。還真有她的，沒多久就把肖克凡的出國手續(xù)辦好了。

肖克凡拿到了出國手續(xù)后，才跟柳依依說他要去美國，怕她多心，沒有說是巫小青一手幫他辦理的。這時候柳依依已應(yīng)聘到省城的一家公司工作。讓肖克凡想不到的是，柳依依顯得很大度，她既沒有追問肖克凡為什么事先瞞著她，也沒有問他在國外有什么背景，更沒有懷疑這期間對她的愛是否有所背叛。

不過，柳依依還是埋怨他道：“你應(yīng)該早點告訴我的，也好給你出出主意，必要時回老家?guī)湍銣慄c兒錢?！?/p>

這讓肖克凡很感動，什么是愛，這就叫愛??！愛就要坦坦蕩蕩，愛就得彼此信任，愛就是無私奉獻。他暗自發(fā)誓，以后不論自己在美國發(fā)展到什么地步，都要對柳依依不離不棄，心無它屬。

肖克凡臨走時，信誓旦旦地向柳依依保證，說他在那里站穩(wěn)腳跟之后，就想辦法也把她辦過去。

在候機大廳，肖克凡即將走向檢票口的時候，柳依依哭了，一下子抱住了他，不愿和他分開。肖克凡頓時也哭成了淚人，為了他們的愛情，他決定不走了，說著就要去退票。柳依依突然清醒了過來，硬把他推進了檢票口，還埋怨他沒出息……

二

巫小青回國給肖克凡辦好出國手續(xù)，因公司有事，先他去了美國。再說要是與他同行，也怕柳依依生疑。

肖克凡知道巫小青早已在紐約機場等候他。沒想到的是，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人高馬大的黑人男子，黑人男子擁著小巧玲瓏的巫小青朝肖克凡走來，快到跟前時，巫小青想從那黑人男子的懷里掙脫出來，反被他擁得更緊。這讓肖克凡感到很突兀，很不適應(yīng)，也很難受。不過，肖克凡也因此放心了，巫小青在美國已經(jīng)有了男朋友，不用擔(dān)心她會糾纏自己了，遠在國內(nèi)的柳依依也可以為他高枕無憂了。

巫小青指著那黑人男子向肖克凡介紹道：“這是托尼，公司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

托尼對肖克凡很友好，也很勤快，主動幫他把行李放在小車的后備箱里。

巫小青是在一家華人開的餐館里給肖克凡接風(fēng)的。菜不像國內(nèi)那般豐盛，味道也沒有老家的好。托尼不斷地給肖克凡敬酒，自己也喝了不少酒。回住處時，巫小青看托尼喝多了，自己開車，并讓托尼和肖克凡一起坐在后邊。這讓托尼很不滿意，但對肖克凡仍然很友好。

巫小青租住的房子是一套兩居室。晚宴是在家里進行的，他們又喝了不少酒。很晚了，巫小青幾次趕托尼走，可他賴著不走，嘰嘰咕咕不知跟巫小青說了什么。最后是巫小青強行把托尼推到門外的，可他卻一把拉住巫小青似乎是讓她送他。巫小青無奈，只好去送他。

巫小青租住的房子對面是公園。肖克凡看到托尼把巫小青強拉到公園里，消失在林蔭深處。在里邊呆了一個多小時，巫小青才從公園出來，回到了出租屋。肖克凡知道剛才巫小青和托尼在公園深處做了什么，所以當(dāng)他再見到巫小青時，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巫小青跟肖克凡抱怨道：“這個托尼呀，不讓他跟我一起去機場接你，可他非要去，死皮賴臉的。”

肖克凡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我去外邊旅館住吧。”

巫小青溫情地看了他一眼：“我把托尼趕走，就是留你住在這里的。”

肖克凡一愣，這是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就是今晚讓他留下來住，也不至于把托尼趕走啊，他可是她的男友啊。巫小青卻向他解釋道，她雖說跟托尼有那種關(guān)系，但只是一般的朋友，她不會嫁給他的。在這里，婚姻和性是兩碼事。她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幫你辦到美國嗎？這么多年我玩累了，不想再玩了，我想找個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p>

肖克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跟巫小青是老鄉(xiāng)，他的家境、出身，巫小青知道得非常清楚。一個大富豪的女兒怎么會看上他呢？而且她的行為、作派和他根本不是“一路貨色”，再者，她也知道他和柳依依的關(guān)系。

巫小青是這樣解釋的：在國內(nèi)上大學(xué)時，肖克凡在她眼里只不過是一個莘莘學(xué)子，是一個土拉吧嘰，帶幾分憨厚的農(nóng)村孩子?？勺詮乃齺淼矫绹?，在這個舉目無親、物欲橫流、人情冷漠的國度里，走進她夢里的只有肖克凡一個，趕也趕不走。最后，巫小青一臉無奈地跟肖克凡說：“我也看不上你這個窮光蛋，可我趕不走你，你讓我怎么辦？”

肖克凡感慨道：“你這樣說讓我非常感動，我可以在你的房子里暫時住下來，但我不能接受你的愛，對不起！”

巫小青問：“是不是因為你知道了我跟托尼的事？這種事在美國很常見的，以后你就見怪不怪了。”

肖克凡搖頭：“不是的，雖說我來自農(nóng)村，可我的觀念并不保守。你知道的，我和柳依依戀愛了三年，現(xiàn)在正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她不能沒有我，我也無法沒有她。”

巫小青似乎沒想到肖克凡對她會是這么一種態(tài)度，一臉困惑地說：“我真的不明白，柳依依能給你帶來什么呢？”

肖克凡說：“如果柳依依知道是你幫我辦到美國的，她也會這樣問：‘肖克凡能給她帶來什么呢？”

第二天，肖克凡在離巫小青住處不遠的地方租了房子。當(dāng)晚，他看見托尼又走進了巫小青的出租屋。

三

肖克凡在去美國的第三個年頭，突然從美國回國了。他父親因意外亡故，他是回來奔喪的。回來時他沒有給柳依依打電話，他想等辦完父親的喪事后再跟她聯(lián)系，目的是想給她個驚喜。

肖克凡給父親辦完喪事后，就迫不及待地趕往省城。人言久別勝新婚，要見柳依依的迫切之情可想而知。剛下車他就給她打電話：“依依，知道我在哪里嗎？”

柳依依說：“是不是禮拜天又出去旅游了？快說你在哪里，是一個人嗎？”

肖克凡說：“我現(xiàn)在離你很近，你想見我嗎？”

柳依依說：“想，做夢都想呢！”

肖克凡說：“我現(xiàn)在和你在一個城市里——剛下車，你趕快來車站接我吧！”

柳依依怎么也不相信肖克凡現(xiàn)在就在省城，和他近在咫尺。肖克凡這才向她說明情況，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的突然出現(xiàn)并沒有在柳依依身上收到預(yù)期的效果，柳依依不僅沒有歡呼雀躍，連半點驚喜都沒有，甚至從她的言語中聽出了驚慌和不安，她說她剛剛出了點車禍，臉上有傷，現(xiàn)在“無臉”跟他相見。又問他這次回國能呆多久，要么等傷好了再見。肖克凡說：“我只請了半個月假，假期馬上就到。”

柳依依說：“要不這樣吧，你先回美國上班，等我臉上的傷好了，你下次回來咱們再相見好嗎？”

“我回一趟國容易嗎？”肖克凡說，“況且你也知道的，我愛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臉蛋，你臉上有點兒傷對我來說又有什么呢？再說，你出了車禍，我更應(yīng)該去見你，守護在你身邊！”

柳依依說：“不行，你在那邊見多識廣，我要是以丑陋的面目見你，你會對我心生厭惡的。”

肖克凡怎么懇求柳依依都不同意見面，不禁心生疑慮。他在美國時，柳依依每次在電話里說她如何如何地想他，恨不得生雙翅去見他。可是現(xiàn)在，自己真的回來了，她卻又不肯見他，這到底是為什么？他想起最近這幾個月，柳依依一直拒絕在網(wǎng)上跟他視頻，說她臉上長了許多粉刺，怕他看見了會嫌棄她的。不過她正在積極治療，等粉刺痊愈后再跟他視頻。而現(xiàn)在，當(dāng)他不遠萬里，風(fēng)塵仆仆地從美國回來，她卻又以車禍的理由來搪塞他，這里邊似乎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肖克凡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想方設(shè)法見到她，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克凡先找了一家賓館住下來，通過打聽找到了柳依依上班的那家公司。可是到那兒一問，人家告訴他柳依依半年前辭職了。他又找到在省城的同學(xué)打聽柳依依的情況，可他們都說她辭職后就沒見過她，也沒電話聯(lián)系過。肖克凡想到，她辭職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這就更加重了他的疑慮。柳依依以前是用手機跟他通話的，可后來手機不用了，用座機跟他聯(lián)系。現(xiàn)在回想起來，她是在半年前就是她在那家公司辭職后停用手機，改用座機的，這又是為什么？通過在電信部門工作的同學(xué)幫忙，肖克凡根據(jù)柳依依座機號碼，按圖索驥找到了她所在的小區(qū)。

當(dāng)他走進小區(qū)，一眼看見了在外邊散步的柳依依，人一下子驚呆了。她臉上既沒有粉刺也沒有傷痕，而是一臉的雀斑，她腆著個大肚子，快要生孩子了。走路時雙手捧著肚子，小心翼翼的樣子，生怕碰到了什么。一時間，肖克凡感到天旋地轉(zhuǎn)，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讓人萬萬想不到的是，他深愛的女友柳依依已身懷六甲、大腹便便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沒必要再跟她見面了。再說人家大腹便便的，要是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嚇著她怎么辦？肚子里的孩子因此出現(xiàn)了意外怎么辦？他負不起這個責(zé)任??！

乘還沒被柳依依發(fā)現(xiàn)，肖克凡瘋一般地跑出小區(qū)，差點撞到一輛迎面駛來的轎車上。滿打滿算，他去美國也就兩年多，在這短短的時間里，柳依依怎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移情別戀另有所愛他能理解，也能接受，可她應(yīng)該提出和他分手啊，為什么還在網(wǎng)上、電話里跟他“水深火熱”呢？難道她是被富豪包養(yǎng)了？他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她既想擁有優(yōu)越的物質(zhì)生活，又不想失去他。

肝腸寸斷的肖克凡買好了去美國的機票。想到好聚好散，才又給柳依依打了個電話，說他要走了，這會兒正坐出租車去機場。柳依依抱歉道：“克凡，真是對不起，那就等你下次回來再見吧！下次回來，我一定把一個春光明媚、完好無損的柳依依呈現(xiàn)在你面前，送進你的懷抱！”

肖克凡說：“不必了，前天我已經(jīng)在你居住的小區(qū)內(nèi)見到你了?！?/p>

“啊——”柳依依一驚，又說，“不可能，你是怎么找到我所在的小區(qū)的？”

肖克凡說：“我是通過你的座機號碼，按圖索驥找到的，當(dāng)時你正在外邊散步……”

那邊一陣沉默，好久才聽見柳依依的抽泣聲：“克凡，你聽我解釋……”

肖克凡說：“我不想聽，也沒必要?！?/p>

柳依依急切地說：“我去機場見你，你把機票退了，我會跟你說清楚的?！?/p>

肖克凡說：“真的沒必要了?！闭f完就把電話掛斷了。

柳依依幾次把電話打過來，肖克凡索性關(guān)機。

四

肖克凡到美國的當(dāng)天下午就把他原來租住的房子退了。也就是在當(dāng)天晚上，他來到了巫小青的住處，當(dāng)時托尼正在衛(wèi)生間洗澡。他跟巫小青說：“讓托尼給我滾出去?！?/p>

巫小青沒問為什么，只是點了點頭。當(dāng)托尼從衛(wèi)生間出來，正要把巫小青擁到懷里時，巫小青后退了一步，手指著門口，用英語跟他說：“肖克凡來了，請你給我出去，以后也不要再來了?！?/p>

托尼一愣，不解地問：“為什么？”

巫小青說：“我和你沒有為什么?！?/p>

托尼頓時暴跳如雷，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巫小青趕他不走，肖克凡上來合力把他推了出去，接著“哐當(dāng)”一聲把門給關(guān)上了。巫小青一頭撲進肖克凡的懷里。肖克凡深情地說：“小青，我愛你！”接著兩人開始了漫長和窒息的接吻。

肖克凡和巫小青走到一起了?？墒?，當(dāng)巫小青把她的終身大事告訴她的家人時，巫小青的老爸——那個身價過億的大富豪說啥也不同意女兒跟肖克凡在一起。可巫小青鐵了心跟定了肖克凡。她老爸氣得暴跳如雷，揚言如果巫小青不聽勸說嫁給那個窮光蛋，就和她斷絕父女關(guān)系，同時中斷對她經(jīng)濟上的支持。巫小青跟她老爸說：“婚姻是我自己的事。再說我長大了也工作了，在這邊的收入足以養(yǎng)活我自己了。”

肖克凡和巫小青在籌備婚事的時候，也給托尼下了請?zhí)Ｔ谒麄兣e行婚禮那天，托尼上上下下幫他們張羅，忙得不亦樂乎。

肖克凡和巫小青婚后的第二年，生了個女兒，取名艾艾。

自從巫小青嫁給肖克凡之后，家里果真中斷了對她的經(jīng)濟支持。當(dāng)她懷上艾艾后又辭去了公司的工作，這樣，就靠肖克凡一個人掙錢養(yǎng)家了。肖克凡的工資不高，日子因此過得緊巴巴的。巫小青以前過慣了揮金如土的日子，如今面對經(jīng)濟上的捉襟見肘，她哪里受得了？于是漸漸對肖克凡心懷怨氣，繼而時不時跟他大吵大鬧。

節(jié)假日，肖克凡和巫小青帶著才出生幾個月的艾艾出去旅游。肖克凡開車，巫小青抱著艾艾坐在副駕駛位上。途中，巫小青讓肖克凡把車開快點兒，晚上趕到某地，入住某家大酒店。肖克凡說：“那里的消費太昂貴了，不是咱們?nèi)サ牡胤??！?/p>

巫小青沒好氣地說：“我以前出去旅游常入住那里，現(xiàn)在怎么就不能去了？”

巫小青又開始跟肖克凡大吵大鬧，抱怨他沒本事養(yǎng)家。此時，肖克凡不自覺地想起了柳依依，在國內(nèi)上大學(xué)和她同居的時候，哪怕日子過得再清苦，她從來也沒有抱怨過他。而巫小青現(xiàn)在窮了，還改不了富家小姐的脾氣，對他頤指氣使不說，還時常跟他大吵大鬧。這樣一比較，肖克凡說不出有多沮喪。當(dāng)時他們走的是山路，作為駕駛者最忌諱身邊的人跟他吵鬧，加上自己思想上開小差，肖克凡有些走神，在一個急轉(zhuǎn)彎時，小車一頭栽進了山溝里。

這場車禍讓巫小青當(dāng)場喪命，肖克凡受了重傷，在醫(yī)院截掉了左腿。讓人想不到的是，只幾個月大的女兒艾艾只是受了點兒輕微的皮外傷。肖克凡在美國養(yǎng)活三口之家原本不堪重負，再經(jīng)歷如此的重創(chuàng)，已經(jīng)無法在國外生存下去了，只得帶著艾艾回國了，回到了云陽市的老家，和老母親生活在一起。

五

午飯后肖克凡小睡了一會兒，睡夢中的他依然是一副愁苦的心情。當(dāng)他醒來時，卻看到媽媽的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肖克凡一愣，自從他致殘回到家里，媽媽的臉上總是愁云密布，今天是怎么了？媽媽朝床那邊努了努嘴：“克凡，你看誰來了？”

當(dāng)肖克凡翻轉(zhuǎn)過身來，看見床那邊坐著柳依依，懷里抱著女兒艾艾。自從回國后，肖克凡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想到過柳依依，可他始終沒勇氣給她打電話。沒想到柳依依突然從天而降，肖克凡不禁驚詫萬分：“依依，你怎么來了？”

柳依依答非所問：“你回到美國后，我始終打不通你的電話?！?/p>

肖克凡慚愧道：“我把號碼換了?！?/p>

柳依依接著說：“前不久聽說你從美國回來了，可我不知道你的電話，所以只好找來了?！?/p>

肖克凡的淚水刷地流了下來：“依依，沒想到你會來看我。”

柳依依埋怨他道：“你既然回來了，為什么不跟我聯(lián)系？”

肖克凡嘆道：“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了，怎好意思再打擾你?。　?/p>

這時候，艾艾哭了，柳依依趕緊沖奶粉喂她，對小艾艾的那份親昵和疼愛就像親媽媽一般。面對此情此景，肖克凡的心里涌起一股久違了的溫情和暖意。柳依依邊給艾艾喂奶粉，邊跟他說：“剛才你沒醒，我跟伯母商量了，準備把你和艾艾接到省城去，不知你是否同意？”

肖克凡這才看見院里停了一輛出租車，他說：“你把我們接過去，放下工作照顧我和艾艾，生活怎么辦？”

柳依依說：“艾艾會長大的，你裝個假肢，也可以做事的。再說了，你若非走到這一步，怎么會從國外回來呢？我也沒機會再見到你了……”

柳依依把話說到這一步，肖克凡不好再說什么了，只好依了她。

在去省城的路上，肖克凡想到，興許是柳依依被富人包養(yǎng)，給人家生了孩子后得了一大筆錢，生活優(yōu)越，以后不用再為生計奔忙了，所以才把他和艾艾接過去的?？墒堑侥莾阂豢?，她住的是兩居室的出租房，擺設(shè)也很簡陋，這就讓肖克凡不明白了，那她以前是為什么人懷上孩子的？

盡管肖克凡對柳依依心生疑惑，卻始終不愿提及她當(dāng)年懷孩子的事情，因為那是他心頭的疤。他不問，柳依依似乎也不愿說，只是默默地照料他和幾個月大的艾艾。艾艾是柳依依的情敵巫小青所生，但柳依依卻把艾艾視如己出，像親生母親一樣對她百般疼愛，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她。這讓肖克凡感到困惑又很欣慰，他對柳依依說：“到時候咱們再生個孩子，你是想要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讓肖克凡想不到的是，柳依依聽他說完一下子黯然神傷，一臉歉意地跟他說：“對不起，克凡，我無法再給你生孩子了？”

肖克凡愣著問：“為什么？”

柳依依哭著說：“我比你還慘呢，你失去的僅僅是一條腿，可我失去的是生育能力——我的子宮被切除了……”

肖克凡一下子傻掉了。

在肖克凡的追問下，柳依依這才向他道出了她當(dāng)年替人生孩子的前因后果……

六

柳依依愛肖克凡是那種入骨入髓的愛，因為太愛他太信賴他了，對于他遠赴異國沒有絲毫的猜疑和戒心?？墒呛髞恚龔耐瑢W(xué)那里間接得知，肖克凡之所以能夠去美國，是因為他的老鄉(xiāng)巫小青幫忙。柳依依知道巫小青是什么人，她也知道肖克凡不可能一下子就愛上那么一個輕狂的女孩兒，可她又擔(dān)心天長日久的話，他們遠在異國很容易惺惺相惜。一想到可能發(fā)生的變故，柳依依頓感如芒在背，坐臥不安。這樣，她只有也去那邊守著肖克凡，才能挽救自己的愛情。但她來自農(nóng)村，家境貧寒，在那家公司上班后，工資很低，僅夠自己在省城消費。她知道，出國需要一大筆費用，肖克凡才去美國不久，不可能幫上自己。除非自己傍上“大款”，否則出國只能是奢望，可她又不愿這么做。

前面已經(jīng)交待了，柳依依雖然具有農(nóng)村姑娘的純樸，但她的思想觀念和行為卻很新潮。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她只有選擇走“代孕”這條路了。她所選擇的“代孕”只是出租自己的子宮，并不與想要孩子的當(dāng)事人發(fā)生肉體關(guān)系。具體地說，是先由醫(yī)院進行試管嬰兒培植，然后再將受精卵從試管里取出來，移植進她的子宮。這樣就如同出租房子一樣，把自己的子宮出租出去幾個月，等把錢拿到手，就可以順利出國了，而且自己毫發(fā)未損。這種事只要雙方當(dāng)事人不泄露，外人不會知道的，肖克凡更不會知道。這種事也不存在貞節(jié)和倫理道德上的問題。再說自己也早已不是處女了，上大學(xué)四年她與肖克凡同居了三年，為他懷過兩次孕。

柳依依在網(wǎng)上聯(lián)系到了一家有關(guān)代孕的中介公司，提供了自己的照片和相關(guān)資料。不久，那家中介公司告訴柳依依，說有一對老妻少夫選中了她——老妻年齡大了，沒能力再生了，少夫想要個孩子，只有找人代孕了。接下來，柳依依提出了自己的條件，讓中介公司轉(zhuǎn)告對方：自己只“出租子宮”，不管對方出多高的價格，絕不提供卵子。不與胎兒的“父親”——那個“精子”的提供者有任何肌膚方面的接觸。對方接受了她的條件。

柳依依在一家大酒店和那對老妻少夫見面了。老妻叫姜嵐，五十多歲，是一家公司的老總，離異后跟她的副手、比她小二十歲的賈春旺結(jié)婚了。雙方簽訂了協(xié)議，由柳依依提供子宮代孕，醫(yī)院的卵子庫提供卵子，賈春旺提供精子。代孕的價錢是20萬元，對方先預(yù)付3萬元定金，胎兒發(fā)育到五個月時，再付3萬，剩下的款項則等胎兒順利降生以后再支付。

那家省城的大醫(yī)院進行試管嬰兒的培植技術(shù)很成熟，一切搞定后，受精卵從試管里取出來，移植進柳依依的子宮里順利著床以后，賈春旺夫婦在一小區(qū)內(nèi)給她租了一套房子，還給她請了保姆。

柳依依自從替人代孕后，按照賈春旺夫婦的要求，停止使用手機，避免對腹中的胎兒造成輻射。這樣，賈春旺夫婦就給她在室內(nèi)裝了座機。就因為座機的緣故，才使從國外回來的肖克凡按圖索驥找到了柳依依。

自從肖克凡回到美國和柳依依一刀兩斷后，她曾想過要打胎。她是為了去美國和他團聚，才去代孕的，現(xiàn)在反而因代孕失去了肖克凡，繼續(xù)代孕下去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但腹中的胎兒已經(jīng)六個多月了，要殺死他（她），她實在下不了手。

兩個月后，柳依依要生了，沒想到在生產(chǎn)的過程中出了麻煩。因胎兒過大，無法自然分娩，醫(yī)生建議采用剖腹產(chǎn)。可柳依依堅決不同意，自己還是個未婚姑娘，在肚子上留下一道剖腹產(chǎn)疤痕的話，以后怎么向自己的男友解釋呢？

柳依依拒絕簽字，剖腹手術(shù)無法進行。整整折騰了一夜，大夫于無奈之下，在她的會陰處剪開了一長道口子，嬰兒出生了，卻導(dǎo)致了柳依依的子宮大出血。在過量摧產(chǎn)素的作用下，那被撐得像小桶一樣的子宮怎么都不肯收縮，所有辦法都用上了還是無法止血。這樣產(chǎn)婦很可能出現(xiàn)生命危險。最后，大夫不得不做出了切除子宮的決定。柳依依知道自己要沒命了，不得已才簽字。切除了子宮以后，柳依依才撿回了一條命。

在萬念俱灰、凄慘無助的時刻，她心里一個勁兒地重復(fù)著肖克凡的名字：“肖克凡、肖克凡、肖克凡……你在哪里啊？！”原以為自己早已忘掉了那個絕情之人，沒想到肖克凡在她心里扎下了根。所以，當(dāng)她得知肖克凡因致殘從美國回來后，就義無反顧地來到了他身邊。終生不能再生孩子的柳依依，看到肖克凡幾個月大的女兒艾艾時，一下子喚醒了她的母愛。心想真是蒼天有眼，她雖說不能生孩子了，可她的情敵巫小青卻給了她一個孩子。你說，她能不把所有的母愛投到艾艾身上嗎？

七

肖克凡萬萬想不到柳依依是為了去美國和他團聚，才去“代孕”的。此時此刻，他非常恨自己，當(dāng)時要是聽她解釋，原諒她，她也不至于被切除子宮，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而自己也不會跟巫小青結(jié)婚，以至發(fā)生車禍，釀成一死一傷的慘劇。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惡果?。⌒た朔泊蛑约旱淖彀?，說：“我作孽，是我害了你啊！我就是死也無法彌補對你的過失！”

柳依依一頭撲到肖克凡的懷里，委屈的淚水涌射而出。二人頓時哭作了一團。

半個月后，肖克凡和柳依依舉行了簡單的婚禮。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婚禮上出現(xiàn)了兩個不速之客——那對老妻少夫姜嵐和賈春旺，他們送來了5萬元禮金。

是這樣的，柳依依子宮切除后，想到自己以后不會再生育了，想把“代孕”所生的孩子要過來自己撫養(yǎng)，雙方打起了官司。官司正打得不可開交時，她突然撤訴放棄要回孩子。她得知肖克凡致殘后從美國回來了，還帶回了幾個月大的女兒艾艾，她要回到肖克凡身邊，照顧他和他的女兒。姜嵐和賈春旺夫婦心存感念，特意來送上禮金和祝福。

柳依依“代孕”所得是20萬元，得知她被切除子宮后，姜嵐和賈春旺夫婦又主動多付她5萬元損失費，如今再加上他們送來的5萬元禮金，柳依依手里有30萬元。他們用這筆錢在鬧市區(qū)開了一家花店，生意日漸紅火，一年四季都有美麗的鮮花陪伴著這對歷經(jīng)劫難的年輕人……■（責(zé)編：湯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