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野

喜歡文學的人大多因名著《巴爾扎克》《高老頭》《約翰?克里斯朵夫》而領略了翻譯家傅雷那優(yōu)美非凡、機智風趣的語言。但鮮為人知的是，在情感上，他對妻子朱梅馥很“殘忍”，他每一次婚外情都是理直氣壯，絲毫不隱藏。他甚至每天把情人“光明正大”地請到家里……匪夷所思的是，朱梅馥也從不打擾他和情人在書房里的時光。傅雷豐沛的情感在這種看似平衡的關系中得以自由宣泄，可他心中的“繆斯女神”卻棄他而去，到底誰人能拯救傅雷這顆不羈的心靈呢？！

多情公子情陷巴黎

中國著名的翻譯巨匠傅雷飲譽海內外，但鮮為人知的是，傅雷的成長布滿了艱辛酸苦，這造成了他后來特立獨行的性格，這也幾乎決定了他一生的情感歷程與命運的發(fā)展。

傅雷出生于上海南匯區(qū)一個普通家庭，4歲時，他24歲的父親蒙遭冤獄而死，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也都相繼死去。本來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只剩下傅雷和年輕好強的寡母。

為了讓這唯一留下來的兒子能出人頭地，傅雷的母親以一種近乎殘酷、修道院式的嚴苛方式督促他的學業(yè)。

母親的種種不近人情，讓傅雷性格很孤僻，他唯一的伙伴，就是和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小表妹朱梅馥。朱梅馥的生活和傅雷完全不同，父親朱鴻因是前清秀才，因此朱梅馥得到了那個時代并不多見的良好教育。朱梅馥高中畢業(yè)時，本來天生麗質的她，愈發(fā)端莊秀麗起來。

傅雷喜歡她甜美的笑臉，冰雪聰明的靈氣。傅雷覺得美貌只是一時的，才能才是一個女人立足的根本，朱梅馥這個小表妹的特別之處是纖纖十指能夠把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彈得行云流水，19歲的傅雷對14歲的朱梅馥傾心不已，而朱梅馥對傅雷早就有一份深深的依戀和崇拜。

1927年，在雙方家長的做主下，傅雷與朱梅馥訂婚，同年冬天他赴法留學，打算學成歸國后就結婚。

到法國留學后，傅雷就像邁入了一個天堂般的世界。他在巴黎大學文科聽課，同時專攻美術理論和藝術評論。不久，傅雷陷進了一場羅曼蒂克的苦戀，他認識了法國女孩瑪德琳。沖動的傅雷擋不住這異國風情的吸引力，竟然決定向瑪德琳求婚。他給母親寫了一封悔婚信，請摯友劉海粟替他發(fā)出。劉海粟非常了解傅雷那種帶有孩子氣的個性，他將信壓住。果然，事情很快就出現(xiàn)了戲劇性的變化，傅雷的求婚不但遭到瑪德琳拒絕，并被告知她另有愛人。傅雷瘋狂得想開槍自殺！

一天，傅雷照舊收到了朱梅馥的信，依舊是柔情似水的問候與關懷。朱梅馥特有的溫柔與寬厚讓傅雷百感交集。而在上海的朱梅馥對他在法國愛得死去活來的事情，多少也是有一點知道的，可她的態(tài)度是“不問他的辜負，只等他回心”。

1932年，傅雷學成回國，妙齡的朱梅馥重新喚起他的愛情。并且，因為內疚，這份感情愈發(fā)深沉，他立即迎娶了朱梅馥，他們在上海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被“繆斯女神”拋棄

在婚姻上，你選擇了一個人，就選擇了一種生活方式。

傅雷的壞脾氣和他的才華一樣聞名，一樣令人“聞風喪膽”。他把小時候母親對自己的那套教育方式照搬過來，訂下系列“家規(guī)”，比如吃飯時不許講話，咀嚼時不許發(fā)出很大的聲響，用匙舀湯時不許滴在桌面上，吃完飯要把凳子放入桌下，以免影響家中“交通”。又比如家里所有東西用完后一定要放回原位，連家里熱水瓶的擺放都有規(guī)矩，把手一律朝右，總是從第一個熱水瓶開始用，用完之后放到最后去，再輪流用。

對于傅雷這些教條式的“家規(guī)”，朱梅馥從來都是認真執(zhí)行，并督促兩個孩子去做。朱梅馥凡事都以丈夫傅雷的喜好為喜好。她除了在生活上對丈夫照顧得無微不至外，還是傅雷工作中不可多得的“好秘書”。傅雷的文稿多、雜，且亂，每一篇幾乎都經朱梅馥的整理，她總是先把文稿一一排好順序，然后再一筆一畫地謄抄下來，字跡端正娟秀，一絲不茍。

傅雷愛花，有時會半夜爬起來去花園耕土。朱梅馥就半夜起來，打著手電筒陪丈夫去“游園驚夢”。傅雷愛音樂，她不僅常彈鋼琴給他聽，還幫他做了五百多張唱片卡片。然而，這對旁人艷羨的佳偶也出現(xiàn)了“第三者”。除了壞脾氣之外，考驗朱梅馥的，還有傅雷那些“橫溢的情感”。

傅雷每一次婚外情都是理直氣壯，絲毫不隱藏，而且每場戀愛都來得轟轟烈烈、“光明正大”！1936年，傅雷考查洛陽龍門石窟時與一名叫黃鸝的女子結下一段塵緣，這是傅雷婚后第一次精神越軌。朱梅馥的心里固然難過，但她不希望大動干戈破壞家庭的寧靜氛圍，更何況朱梅馥知道，傅雷不可能再回到洛陽，他對黃鸝也只是一時的情懷。

然而，朱梅馥的溫婉卻成了傅雷情感花蕾的溫房，也許才子充沛的激情需要有更多排解的渠道。三年后，5歲傅聰、2歲傅敏繞膝時，傅雷再次陷入愛情狂飆！他愛上了上海美專一個學生的妹妹陳家鎏，一個堪稱絕色的女高音歌唱家。

陳家鎏在傅雷眼中簡直就是“繆斯女神”，她比朱梅馥更迷人，更高貴。熱戀中的傅雷與陳家鎏每天通信。但他們的情書是面對面交換的！那段日子里，傅雷白天翻譯書稿，晚上總是先在花園里散步，沉思，然后寫下熾熱的情書。

第二天，傅雷在家等候陳家鎏登門。每次陳家鎏來，為她開門的總是微笑、客氣的朱梅馥。她總是將情敵請進書房，然后捧上香茗，讓她與傅雷自由地傾談。整整一個下午，傅雷與陳家鎏在書房里閉門不出。書房里是絕對的文藝真空：兩人在里面談藝術，彈琴，唱外國歌曲，高貴，優(yōu)雅……而朱梅馥卻一邊要管住兩個好奇的兒子不要去打擾書房里的父親，一邊如保姆一樣在廚房為丈夫和情敵燒晚飯。到了半夜，當傅雷仍逗留書房，在信箋上噴薄激情時，朱梅馥為兩個兒子掖被，月華如水，淚水冰涼地爬滿一臉。心里插了刺，她生生拔去。

這平凡的日子，對傅雷來說就像徜徉在愛的玫瑰園一般甜蜜、滋潤芬芳；對陳家鎏來說這是一場充滿刺激、驚險和無窮樂趣的愛的智力交鋒。傅雷和朱梅馥的家，成了他與陳家鎏愛的主戰(zhàn)場，朱梅馥卻成了一個每天側身而過的配角和必要的道具。然而，愛得再瘋狂，也要從云端落回地面。

1944年，上海有一家雜志連載了張愛玲的小說，當時張愛玲正大紅大紫。雜志社約傅雷寫一篇評論。傅雷先是高度評價了愛玲小說，同時也對張愛玲的小說反復運用的小說技巧提出了嚴肅善意的批評和忠告：“張女士用慣了一種寫作技巧后，她的小說漸漸變成了一種文字游戲。其實，不同的小說題材，不同的內容，需要不同的特殊的技巧去表達。真正的藝術家，他的心靈探險史，往往就是和技巧的戰(zhàn)斗史?！?/p>

傅雷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張愛玲的弱點，他用詞犀利，不留情面。結果愛面子，好虛榮的張愛玲決定小說的后一半就不在這家雜志上連載了，這樣一來雜志社變得非常被動。

有人說張愛玲太小氣，也有人說傅雷為了展現(xiàn)自己的才華而完全不顧雜志社的運作。7月，愛玲在《新東方》雜志上發(fā)表了隨筆《自己的文章》，為自己進行辯解。這是傅雷沒有料到的，性格清高的他其實很害怕這件事會影響自己的聲譽。

傅雷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了陳家鎏，可陳家鎏是個不愿意沾惹這些世俗雜事的女子，她依舊拉傅雷唱歌、彈琴，但傅雷毫無心情。間隔就這樣產生了，聰明的陳家鎏只得選擇離開，因為她害怕在傅雷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其實她和傅雷一樣，沒有能力解決這種世俗的困擾。

艱難走出苦澀婚外情

傅雷為張愛玲的文戰(zhàn)感到煩悶，偏偏陳家鎏又離開了上海。他的生活失去了平衡，無法工作下去。不僅如此，朱梅馥還要忍受他的壞脾氣。一天，傅聰吃飯的時候頂了一句嘴，傅雷當即抓起桌上的一只空瓷盤就扔過去！盤子重重地砸在傅聰的臉上。沖動像魔鬼一樣可怕，傅雷的怒火讓兒子的臉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這不僅僅是他的暴躁導致的，更是自私的傅雷將想念陳家鎏的情愁發(fā)泄到孩子身上造成的惡果！

見不到“繆斯女神”，傅雷的翻譯資料束之高閣。不僅如此，他還追到了云南，可他找不到陳家鎏，惆悵而歸。

朱梅馥看傅雷狼狽的模樣很心疼。其實她知道，只要讓傅雷回到正常的翻譯工作，沉浸在他最熟悉與熱愛的事情里，他就會變得溫和，整個家的氛圍也會變得寧靜。

為此，朱梅馥做了兩件事。首先，她像往常一樣幫傅雷擋住了雜志社的責難，朱梅馥給雜志社主編寫了一封信：“傅雷先生的文學評論向來只針對作品本身，他尊重張愛玲小姐，且佩服她的才華，這一點請務必轉告張愛玲小姐?！敝烀佛ビ盟拇蠖群椭腔弁旎亓藦垚哿岬拿孀樱耸赂嬉欢温洹?/p>

為此，楊絳稱贊朱梅馥有著相當的文化修養(yǎng)，集“溫柔的妻子”、“慈愛的母親”、“沙龍里的漂亮夫人”、“能干的主婦”于一身。沒有人知道，朱梅馥對傅雷的愛，是憐惜與崇拜。她親見傅雷在寡母超限度的期望下的殘缺童年，她原諒他所有的暴戾與乖張，她珍重他的才華，視他為宗主。

看著書房里還沒有翻譯的書稿，為了傅雷的翻譯事業(yè)，為了整個家庭，她再一次隱忍。朱梅馥悄悄給在云南的陳家鎏打電話說：“我沒能力幫傅雷。你快來吧，你來了，他才能寫下去?！标惣姻袒貋砹?，坐在他身旁。

傅雷見到了陳家鎏，他果真安心地開始翻譯，在情人的陪伴下才思泉涌。傅雷對待朱梅馥是殘忍的，但朱梅馥愛傅雷的才華，愛他能貢獻給這個世界的價值。只要傅雷能盡心翻譯，朱梅馥就歡欣不已，另一方面，為了小孩，她忍下了。

可是，傅雷卻自私到極點。陳家鎏回到了他的身邊后，傅雷有了放棄朱梅馥的念頭。朱梅馥是完美的，但“繆斯女神” 陳家鎏卻是傅雷眼中的“天縱之才”！能和這樣一個在精神上無比契合的女人一起生活，這是多完美的事情??！傅雷相信，他和陳家鎏一定能夠創(chuàng)造愛的奇跡！

然而，女人心細如發(fā)。陳家鎏離開傅雷之后，才清醒地認識到傅雷的秉性和生活習慣。陳家鎏覺得，自己只能和傅雷最完美的那一面相處，而他的這些缺點是她無法容忍的，陳家鎏害怕和傅雷在一起后會失去自我。更重要的原因是，陳家鎏無法面對朱梅馥那純凈的目光。她被這個無辜的、手無寸鐵的靈魂徹底震懾了！她不忍傷害傅雷的家人，她拒絕了傅雷的求婚，主動退出了愛情的角逐，遠走香港。

一切都回歸到平靜。時光荏苒，春去秋來，傅雷忍痛割愛，漸漸走過了心靈的這場風暴，他的身邊依舊是朱梅馥，她是傅雷翻譯工作的幫手，是他的忠實聽眾和最佳的談話對象，傅雷對許多問題的看法就是在與朱梅馥的聊天中形成的。

傅雷還是那么剛烈正直，個性倔強，常常與外界格格不入，面對每一次困然，朱梅馥依舊充當起公關人員的角色，一些傅雷不愿見不想見的人，就由她出面擋駕接待，傅雷與朋友發(fā)生沖突影響交往時通常也由她出面處理。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有了梅馥的悉心照顧和幫助，傅雷排除雜念，專心致志地投身于他的翻譯事業(yè)。

在朱梅馥看來，愛一個男人就要一切以他為先。她如同是火藥桶里的中和劑。葉永烈曾形容如果傅雷是鐵錘的話，傅雷夫人就是棉花，鐵錘敲在棉花上面就沒了任何聲音。

在兒子傅聰眼里，朱梅馥“像菩薩，她非常善良，非常浩蕩，也能忍”，正是這種浩浩蕩蕩橫無際涯的愛，無論傅雷如何在情感世界里幾次興風作浪，家庭之舟也穩(wěn)穩(wěn)航行。朱梅馥水一般的慈柔折射出她沉潛謙卑，光芒四射的心靈。

多年以后，傅聰曾對朱梅馥提及父親當年的“情事”。朱梅馥只說了一句話：“我愛他，所以原諒他。”

水能載舟，也能與舟同逝。1958年4月30日下午，傅雷在數次遭“批判”之后，被宣布戴上“右派分子”帽子。這頂帽子直接壓垮了他的精神和意志?！笆靠蓺⒍豢扇琛薄?/p>

1966年9月3日深夜，在上海江蘇路的家中，58歲的翻譯大師因不堪忍受紅衛(wèi)兵兩天三夜不間斷地抄家、毆打和凌辱決定自殺。朱梅馥給傅雷準備好溫水，看他服了毒藥，待他氣息微弱后，將他擺正坐在沙發(fā)——保留死的尊嚴。然后，她自己撕下床單，上吊自殺。朱梅馥曾經對傅雷說過：“為了不使你孤單，你走的時候，我也一定要跟去?！倍谶@時，傅雷才明白盡管他生命中有數段炫目的戀情，但最終陪伴他的只有妻子。他曾說：“自從我圓滿地締結婚姻以來，梅馥一直那么溫婉，我們的家那么溫馨，她一直把我養(yǎng)在愛的花房里?！?/p>

上世紀70年代，傅雷次子傅敏在香港邂逅陳家鎏。仍美得驚人，卻一生未嫁的銀發(fā)老太太說，“你父親好愛我，你母親太偉大了?！备得粽f：“她是無名英雄。沒有媽媽，就沒有傅雷?！?/p>

槐嗉?征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