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

南澳村橋頭的紅線并未撤去，成了村民心頭解不開的結(jié)。

這是閩南大山里，一群村民和一座水電站的戰(zhàn)爭?？此齐x我們的生活很遠。

然而發(fā)生在故事中的每一個細節(jié)，其實都不斷在維權(quán)事件中重復。圍堵、下跪、恐嚇、網(wǎng)絡戰(zhàn)場……南澳村民與官商博弈的全程，如同一個信訪標本。如今這個時代，我們究竟該如何維護我們的權(quán)利？

紅線

福建省南澳村，8月艷陽正好，村口的山坡上，大片茶樹被修剪得整整齊齊。

也正因如此，夾雜其中的一株株瘋長的茶樹，分外扎眼。村民朱發(fā)利說，那些茶樹都錯過了采摘季節(jié)，只能任由生長?；膹U的理由有些沒譜，因為茶農(nóng)要忙著“上訪”。

南澳村有村民100余人，多以種田采茶為生。大河從村前流過。7年前，有技術人員勘探后，村民根據(jù)測量樁，在橋的欄桿上畫了一道紅線。從此，紅線成了村民議論最多的話題，一流行就流行了7年。

紅線是水位線。大河的上游要修建一座“大韓水電站”。修建完成后，河水將上漲到紅線的位置，河水將流進村內(nèi)祠堂、學校和民居。

朱發(fā)利說，2004年夏天，南澳村所屬的斜灘鎮(zhèn)來了兩位領導，他們和大韓水電站方面的工作人員一起，找到了當時的村主任林長儉。

“沒開村民大會、沒公示征求我們意見，甚至撒謊和蒙騙，讓林長儉給他們蓋了一個章?！痹摯宥嗝迕穹Q，這個章是被“忽悠”蓋上的。此言也得到林長儉本人的證實。

隨后不久，開始有技術人員來村里勘測，村里四處都有了“紅線”。紅線顯示，水電站建成后，水位將達到86.5米。本刊記者在南澳村看到，按照紅線標示，村內(nèi)的南澳小學、祠堂和部分農(nóng)田與民居，屆時都將進水。

村民不干了。技術人員中一名小伙子提醒，“你們不滿意得趕快反映，水電站就要開工了”。而村民得知，受影響的不光是他們村，還有南澳洋、下馬嶺等共5個村落。

2005年9月，大韓水電站在河水下游的武曲鎮(zhèn)境內(nèi)奠基。幾個村有100多名村民聞訊趕到，他們拎著木棒和鋤頭，開始在工地“值班”。要開工，便開戰(zhàn)。

婦女們中午把飯送到值班現(xiàn)場。夜間，村民們會留下10余人守夜。守了四、五天后，工人見夜間“看守”薄弱，便開始熬夜?jié)仓喑?。結(jié)果第二天天亮，憤怒的村民就直接把池子砸了。

大韓水電站就此停工。沉寂了6年。期間官方、開發(fā)商、村民多種力量開始博弈。

然而南澳村橋頭的紅線并未撤去，成為村民心頭解不開的結(jié)。

出招

2010年春節(jié)剛過，水電站開工風聲又起。當年正月初八，朱發(fā)利、林培善等8位村民代表跑到縣政府，希望能見下領導。后來，門前聚了上百村民，但等到晚上10點，領導仍未露面。

風聲很快變成現(xiàn)實。當年2月，斜灘鎮(zhèn)成立了大韓水電站指揮辦公室?！凹t線”在村民心頭加粗加重。

村民開始逐級信訪反映問題。南澳等5村，屬于斜灘鎮(zhèn)，斜灘鎮(zhèn)屬于壽寧縣，壽寧縣屬于寧德市，村民們從鎮(zhèn)、縣、市一直告到了福建省，最后甚至驚動了水利部水電局。

2010年閩水農(nóng)電函9號文件開頭這樣寫道，“貴局轉(zhuǎn)來的壽寧縣斜灘鎮(zhèn)南澳等村民上訪信件收悉，我廳對此十分重視……”

村民還曾在市委書記車隊經(jīng)過村子時，在路邊集體下跪，然而書記還沒看到，他們已就被縣領導勸回。

村民的舉動，并未攔住水電站開工的腳步。2010年7月，開發(fā)商阮丹萍派工作人員到村口貼水電站的相關文件。村民大怒，認為文件是2005年的，早已過期，屬愚弄村民。另外，居然用白紙，在當?shù)仫L俗中這很不吉利，“政府來貼個文件，都特意用紅紙”。

有農(nóng)婦撕了文件，然而水電站的工作人員躲在車內(nèi)，開始用數(shù)碼相機拍攝。此舉，徹底激怒村民。百余村民將工作人員乘坐的轎車團團圍住。林長儉的親屬林宜善搬來了一棵大樹，橫在車前。

警方趕到后，交涉之下，工作人員交出了相機，但相機內(nèi)已無內(nèi)存卡。最終村民散去，但憤懣難消。

此后，小村的怪事開始多了起來。村主任林長儉接到了長達10分鐘的辱罵電話。53歲的村民林培善則一天接到了3個恐嚇電話，“讓我謹慎、看好老婆孩子”。他遠在上海的兒子同樣接到了電話：“讓你爸小心點”。

幾天后，林培善收到了一個大信封。信封里是一副挽聯(lián)，還有一個大大的“奠”字。老頭氣得渾身發(fā)抖。

事情還沒完，在堵車事件第二天后，搬樹的林宜善，在出門賣茶后突然失蹤了。村民們找了一天一夜，才從鄰村人口中得知，他被鎮(zhèn)公安局抓走了。而后在村民抗議下，林宜善被釋放。

過了一個月，南澳村多名村民突然收到傳喚證，要求他們?nèi)ヅ沙鏊f明情況。此外，鎮(zhèn)里還有警察進村，包圍了幾名村民的房子，說要調(diào)查。村民提前聽到風聲，躲到了山上。

當年秋天，壽寧縣紀檢委派組進村查賬。專門審查村委會的賬目。知情人稱，此舉專門針對村主任林長儉。

為了平息村民疑慮。開發(fā)商還曾派出專家隊伍進村考察。后來村民認為專家是縣里退休職工“冒充”的。雙方言語沖突發(fā)生扭打。

今年7月，村民們在一次上訪后，壽寧縣官方告訴他們，官方的意思是暫緩修建，不得開工。此前，村民問過工地是否已開工。工地答復是“沒開工，只不過除除草”。

村民們派出七、八個人到工地查看。他們發(fā)現(xiàn)，攪拌機、挖掘機已經(jīng)開動。然而工棚內(nèi)卻突然沖出多名陌生男子，男子多有紋身，并手持馬刀和鐵棒，“再來鬧就不客氣了”。

第二天，百余村民沖入工地，砸毀工棚瓦片，雙方?jīng)_突。警察趕到后，“馬刀男子們”消失不見。

村民的上訪信寫的越來越激烈，甚至出現(xiàn)了“不惜以鮮血和身軀捍衛(wèi)”的話。上訪信也發(fā)的越來越廣，一度貼進了天涯、貓撲和百度貼吧。

與之相對，另外一股勢力也在貼信。幾乎每條村民的求助貼下，都有人以相同口徑反駁，“文采非常好，如果可以用在正當?shù)耐緩讲皇歉?？虛假的信息不僅傷害了地方政府也傷害了到當?shù)氐耐顿Y商！試問：這樣的經(jīng)濟軟環(huán)境有誰敢前去投資開發(fā)？到最后傷害的會是誰？只會是壽寧的一方相親！”

村民提供了一封公開信，“不知道什么人放到村里的”。這封落款為“部分退休老人、老師”的信中，大贊壽寧縣和斜灘鎮(zhèn)的官員，稱縣長、書記是“可以被評為德、能、勤、績?nèi)珒?yōu)的父母官”，并稱“重啟大韓電站動工議程，實在是不應該被非議的事情”。

值班、圍堵、下跪、上網(wǎng)、信訪、打砸，村民們用盡了手段。而他們的對手，則用維穩(wěn)、攔截、拘留、監(jiān)控、回帖、發(fā)信、甚至黑社會等等手段應對。

交鋒

交鋒七年后，雙方用盡手段，大韓水電站之爭也有了新的說法。

村民們稱，他們質(zhì)疑的問題主要有3個，一是大韓水電站手續(xù)不全。2004年水電站籌建時，曾有村民通過銀行的朋友看到內(nèi)部文件上寫水電站機組功率為1.2萬千瓦。這已經(jīng)超出小型水電站的范疇，需福建省批準，所以水電站方面提供的文件是無效的。

另外，村民認為，水電站建成后被淹沒的范圍有“貓膩”。村民自行統(tǒng)計算出，水庫建成后，僅南澳一個村子，被淹的民房有22座，宗族祠堂2座，小學1所，涉及動遷人口近百人。而水電站相關報告顯示，南澳村僅被淹民房1座，涉及4人。

村民稱，水電站“官商勾結(jié)”，欺瞞上級單位，稱80%以上村民同意修建水電站，而他們調(diào)查結(jié)果表明，5個村子90%村民反對修建。村民向本刊記者出示了一份反對修建的簽名書，上面有上百個指紋和簽名，“我們不要錢，不需道歉，就要取消這個項目”。

水電站的開發(fā)商阮丹萍不認同這個說法，她說村民“就是敲詐”，她說水電站方面曾請國家水利部福建水利勘測設計院的專家進行論證，認為對村民生產(chǎn)生活沒有造成影響。

面對“官商勾結(jié)”的指責，阮丹萍同樣一肚子怨氣。她認為當?shù)卣疀]有“正確引導”村民。比如此前工地被砸，“我們也報案了，但沒人處理”。

她說，她承諾給村民修建一條抵擋20年一遇洪水標準的防洪堤，承諾給南澳村修一個休閑的場所，“當新農(nóng)村建設……這些我是要花很大血本來做的……你農(nóng)民覺得我侵犯你的利益，告我。可我是來幫助你，改善你的面貌，我們是來追求雙贏的?！薄?/p>

阮丹萍否認水電站方打過恐嚇電話、郵寄挽聯(lián)和動用黑社會，“都是他們編的”。

她說工地最近一次遭遇打砸，來的村民都是老人和婦女，“電視砸爛、鋼筋抽走、木材抽走……派出所來了也制止不了”。

她堅持水電站要開工，并正在寫報告，要求壽寧縣政府成立協(xié)調(diào)小組，“希望在法律和文明框架下，溝通和解決問題”。

壽寧縣縣委書記卓曉鑾說，據(jù)她了解，水電站和村民雙方都有不理智行為，“兩邊差不多”。她說，因為村民態(tài)度傾向于水電站完全停建，不接受其他條件。上屆政府群眾工作做不通，“此事已經(jīng)鬧很大，從省到市到縣都當做重點工作抓”。

卓曉鑾介紹，目前縣里遵照省水利廳意見，在群眾完全同意之前不得復工。

看來，這場7年的博弈，仍未到結(jié)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