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與鄧穎超相識于1919年領導天津學生五四愛國運動期間。他們于1925年在廣州結婚后整整半個世紀的恩愛之情,真正為世人留下了一段舉世傳頌的愛情佳話。今天我們滿懷景仰和懷念之情,向讀者講述周恩來與鄧穎超建國前在廣東的故事。
南下廣州 喜結良緣
1925年8月7日下午,一艘由上海開往廣州的客輪徐徐停泊碼頭。身著白衫黑裙、一身女教師裝束的鄧穎超滿懷興奮、喜悅的心情,踏上廣州碼頭。1925年3月,鄧穎超由青年團員轉為中共黨員,擔任中共天津地委婦女運動委員會書記。國共合作,她同時擔任國民黨直隸省黨部婦女部長。6、7月間,她和同志們一起組織領導了天津市廣大市民抗議“五卅”慘案的集會、游行活動,遭到反動當局通緝。黨組織讓她火速離開天津,南下廣東。她離開上海時,又特意給周恩來發(fā)了電報,告訴他輪船到達廣州的時間。鄧穎超相信周恩來一定會到碼頭接她。然而,鄧穎超一下船見不到周恩來,她心中有些失望和生氣了。他們之間已離別5年了,從北洋軍閥的統(tǒng)治和通緝下的鄧穎超離開天津趕到廣州是準備與周恩來結婚的,萬萬沒有想到碼頭上見不到他。在擁擠的廣州碼頭她提著手提箱,左顧右盼找不到周恩來,只好照著通訊地址雇了一輛人力車,徑自去了新郎的住處。那天,對于鄧穎超千里迢迢南下廣州,百忙之中的周恩來一點也不敢怠慢。一大早就起床整理房間,并派秘書陳賡買來兩盆花,擺在窗臺。周恩來因工作實在太忙,不能去接,才將接新娘的“任務”交給了秘書陳賡。周恩來要求陳賡見了小超務必解釋一下,說自己實在忙得走不開,周恩來把一張相片交給陳賡,陳賡一看,笑著說:“我的周大主任,您這是從哪個博物館里掏出來的?”周恩來說:“這還是我去法國留學前她送我的。這就要看你的眼力了。”“我的眼力,您放心!”陳賡說著走了。陳賡來到廣州碼頭,瞪圓了眼珠子,注視著從碼頭走出來的每一個女青年旅客??墒?,下船的旅客都走空了,還是沒見到他的“準師娘”。陳賡沮喪極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完成周恩來交辦的任務,而且是這么特殊而重要的任務。陳賡靈機一動,他想到鄧穎超也許已經(jīng)到周恩來住處了,迅即趕回來了。此時,周恩來住處已是賓客滿堂,大家都眼巴巴地等著看新娘子。陳賡一見這局面,知道自己把新娘接丟了,大家不會放過他,于是來了個以攻為守。他一進門就嚷道:“沒接來,讓我把新娘接丟了!不過,這不能怪我,你們大家都看看!”他舉著那張舊相片,轉著圈兒讓大家瞧,“讓我拿著幾年前的相片去接人,應該怪周主任自己?!标愘s正在“嫁禍于人”,門口忽然走進一位笑瞇瞇的姑娘,陳賡和她打了個照面,馬上愣住了,正是相片上的那位。急忙說:“我叫陳賡,周主任的警衛(wèi)副官。周主任實在忙得抽不開時間,特地讓我拿著你的照片,趕到碼頭接你。怪我粗心大意,沒有接到你。我在這里表示深深的歉意?!彼f完“啪”的一聲,雙腳立正,舉起右手,行了一個漂亮的軍禮。鄧穎超“噗哧”一笑,熱情地和他握手說:“謝謝你,陳賡同志,很高興見到你。恩來同志忙,不來接我沒關系,只是麻煩你白跑一趟了?!敝芏鱽硪谎劭吹缴钌類蹜俸拖肽畹男〕?,小超依然白衣黑裙,頭梳橫髻,比以前更加端莊、俊逸和成熟了。周恩來迎向鄧穎超點點頭,笑了。這微笑如今更增添了含蓄的深情和溫柔,他拉著鄧穎超來到陳賡面前笑著說:“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常在信中提到的陳賡,今天我有了急事,請他去接你,誰想到他居然把我的新娘接丟了,還有理瞎嚷!”大家“哄”地圍上去:“罰他!周主任,狠狠地罰他!”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陳賡按倒在地給鄧穎超磕頭。鬧過之后陳賡負疚地說:“我認罰,就罰我給周主任操辦婚禮吧?!边@時周恩來又轉身和陳延年、蘇兆征、鄧中夏他們交談著工作,鄧穎超想,恩來等一會一定會走過來和自己多說幾句話吧。等著等著沒有見他站起來。她想,他們談完了他總會過來吧。不料,他和陳延年一起走了。鄧穎超委屈得幾乎要哭了出來,怪他連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怎么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陳賡走到鄧穎超身邊說道:“周主任和陳委員長趕回廣東區(qū)委會去開會了。”陳賡一臉抱歉的神色。鄧穎超說:“恩來同志他忙,我理解,以前也這樣,不用他照顧我。我正想多了解一些全國注目的省港大罷工情況。你忙,你去照顧恩來同志?!敝芏鱽砉?,鄧穎超也是工作當先,陳賡想到她和周恩來真正稱得上是一對革命伴侶了。陳賡心想她還沒有吃飯,便買了幾個面包塞給她并抱歉地說:“晚飯時間過了,你先充充饑?!编嚪f超看到了周恩來房間里窗臺上的兩盆鮮花,陳賡介紹說:“這是周主任今天早上特地吩咐買來的,他說‘小超最喜歡鮮花’?!编嚪f超聽了又抿嘴一笑,心想他還是這么細心周到。
周恩來因為工作當天晚上沒有回來,第二天鄧穎超到廣東區(qū)委報到去了。中共廣東區(qū)委委員長陳延年熱情地歡迎鄧穎超,并說明了黨組織決定調(diào)其來廣東做婦女工作任中共廣東區(qū)委委員兼婦女部長,也是照顧到和周恩來結婚的問題。他簡要地介紹了廣東的當前形勢和艱巨任務。聽了陳延年的介紹,鄧穎超對廣東的復雜形勢有所了解,她更加體諒周恩來了。當天傍晚,她剛剛跨進寓所,就聽到周恩來極富感染力的笑聲:“你看,小超比我還積極。剛到廣東,就急著上班去了,還讓我們等著她?!薄罢l讓你等了”,鄧穎超一腳跨進房門,笑著說:“人家不是等了你一天一夜嗎?”這一天,他們結婚了。沒有什么儀式,也沒請什么客人。柔和的燈光下,周恩來和鄧穎超雙目相視,兩心相守,還有什么比這更美好的呢。
新娘演講 新郎醉酒
黃埔軍校的許多同事知道周恩來和鄧穎超結婚了,非要見見新娘子,還鬧著要他們請客,周恩來推卻不了。周恩來和鄧穎超在廣州北京路上的太平餐館請大家吃了一頓西餐,這頓飯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他們的婚宴。赴宴的有何應欽、錢大鈞、張治中、惲代英、熊雄、陳賡等,剛到廣州的李富春和蔡暢也趕來參加了??腿藗冊缏犝f鄧穎超在“五四”時期便當演講隊長,大家熱烈鼓掌,要求新娘子站在小板凳上報告戀愛經(jīng)過。周恩來擔心她應付不了這個場面。只見她落落大方地踏上凳子,臉色雖然有些緋紅,但完全沒有一般少女的那種忸怩和慌張。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便從容不迫地述說起來。她先從“五·四”時期和周恩來相識談起,接著又講了他們幾年相愛的經(jīng)過。她侃侃而談,口齒清楚,聲音宏亮,講得繪聲繪色,不時引起人們一陣又一陣的掌聲。特別是當她把周恩來在明信片上寫給她的那首詩:奔向自由自在的春天!打破一向的束縛!勇敢地奔啊奔!她用深情優(yōu)美的語調(diào)一字不落地背誦出來,贏得了全體客人長時間的鼓掌和喝彩。張治中連聲夸獎:“周夫人名不虛傳,和周主任一樣,是極出色的演說家?!编嚪f超抗議了:“什么周夫人,我有名字,鄧穎超。”
站在后面的人嚷嚷說看不見新娘啥模樣,張治中突發(fā)奇想,伸出雙手把鄧穎超抱了起來,放在桌子上,還大聲說:“大家看,大家看。”這突然的舉動把鄧穎超羞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下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腿藗冚喠髦槐叵蛐吕尚履锞淳啤`嚪f超不會喝酒,體貼的周恩來把敬給新娘的酒一杯杯全代她喝下去。只看到他一杯又一杯,竟喝了三瓶白蘭地。鄧穎超心里又急又心疼他,卻又擋不住客人的敬酒。周恩來喝醉了,不過他有極強的自制力,沒有失態(tài),只是咕噥著,不放李富春和蔡暢走。鄧穎超和蔡暢把周恩來扶到陽臺上吹吹風,鄧穎超找來一碗醋,讓周恩來喝了醒醒酒。她知道明天一早,他還要趕到廣東大學去主持黃埔軍校新生的入學考試。李富春一面叫著“恩來,你好一些嗎”,一面埋怨張治中、陳賡他們鬧得太過分了。蔡暢打來一盆清水,讓鄧穎超用毛巾浸透涼水給周恩來擦臉。涼風習習吹來,時間已過夜半,周恩來漸漸清醒。他連忙謝過李富春和蔡暢,催他們快回房休息。鄧穎超對他說:“我沒有想到他們這樣灌你,酒喝多了會傷身體的,以后,千萬再不能喝這么多酒了!”周恩來見妻子這樣心疼和責備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和鄧穎超又在陽臺上待了一會。夜涼如水,鄧穎超扶他回房躺下。晨光熹微,周恩來匆匆起床,用涼水擦了擦臉,和陳賡一起趕到廣東大學去了。幾十年后,鄧穎超深情地說到周恩來這次喝酒:“我沒有想到,恩來有這樣大的酒量,整整三瓶白蘭地呀!從那以后,我再也不讓他喝那么多酒了。”鄧穎超將革命工作和家庭生活同時安排得和諧、周到、妥貼。她是一位堅強的革命家,又是一位溫柔體貼的妻子?;楹螅芏鱽矸驄D從中共廣東區(qū)委搬到了文德東路的文德樓,這是一個住著幾十戶平民的大雜院,他們的新房在二樓約10平方米左右的房間里,只有幾件簡單的家具,生活十分簡樸,周恩來和鄧穎超在這里經(jīng)歷了新婚的甜蜜。常到他們寓所去拜訪的黨的領導人和黃埔軍校的同事發(fā)現(xiàn),房子雖然簡樸,陳設卻很得體。鄧穎超親自挑選陳設品,親自安排飲食。盡管鄧穎超每天工作繁忙,回到家里,遇到客人來訪,卻從不讓客人知道她很忙或很累。她總是殷勤地招待他們,使他們感到像在自己家里一樣自在。
周恩來為孩子發(fā)火了
1925年10月6日,擔任東征軍總政治部主任的周恩來率領部隊出發(fā)進行第二次東征。鄧穎超留在廣州,和蔡暢一起協(xié)助何香凝開展廣東婦女運動。只是,這些日子她常常惡心嘔吐,渾身酸軟無力。她悄悄到醫(yī)院檢查,醫(yī)生恭喜她懷孕了。鄧穎超聽了,心里又喜又驚,十分矛盾。鄧穎超的妊娠反應很重,她吃不下,也睡不好,拖著沉重的身子堅持工作,沒過幾個星期,人明顯消瘦許多,眼睛也凹陷下去了,她剛剛21歲,剛到廣東工作。廣東的革命運動正在蓬勃發(fā)展,廣東省的婦女運動正需要她全力以赴打開新的工作局面。恩來東征走了,鄧穎超的母親還在天津?!斑@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我現(xiàn)在哪有時間、精力顧得上生孩子、帶孩子呢?”和她一起在婦女部工作的陳鐵軍、張婉華都是沒有結婚的姑娘,不好找她們商量。何香凝待她極其親切,只是廖仲愷剛被暗殺,何香凝痛失親人,怎好把個人私事麻煩她分心!左思右想,鄧穎超認為革命第一,事業(yè)第一,她做了一個后悔一生的決定:瞞著周恩來把孩子打掉了。廣州市面上各種各樣打胎的中成藥很多,她悄悄買來服用。未成形的嬰兒打下來了,她流血不止,疼得在床上滾來滾去。她只好請了一星期病假。何香凝來看她,見她臉色蠟黃,關心地問她得了什么病。她說大概是婦女病,休息幾天就會好的。母親楊振德從天津來到廣州,見到女兒這副模樣,大吃一驚。聽到她私自打胎,從來沒有責備過女兒的楊媽媽忍不住責備她太不懂事了。
1925年11月4日,周恩來率東征軍政治部人員進入汕頭。國民黨廣東省黨部任命鄧穎超為潮梅特派員,到潮州、梅縣、汕頭一帶整頓黨務,開展婦女運動。11月20日,鄧穎超到了汕頭。新婚夫妻小別重逢,周恩來格外高興。只是,他看到小超臉色很不好,像生了一場重病似的。他不安起來,立即關切地問:“小超你怎么啦?臉色這么難看,生病了嗎?怎么不寫信告訴我?”鄧穎超不得不告訴周恩來,她懷孕以及偷偷打胎的經(jīng)過。很少發(fā)怒的周恩來勃然大怒,他責備鄧穎超:“小超,你怎么會把生孩子和革命工作完全對立起來?孩子不是你個人的私有財產(chǎn),他屬于國家,屬于社會。你有什么權利把他隨便扼殺,而且隨便糟蹋自己的身體,這完全是不負責任的行動!身體是革命的資本,不專屬于你自己,要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必要時我們隨時準備為革命流血犧牲,可是決不允許任意糟蹋自己的身體。你要怎么處理,也該來信和我商量一下,怎么竟自作主張!”鄧穎超從來沒有見到周恩來發(fā)這么大的火,她知道自己錯了,耐住性子聽周恩來這一頓數(shù)落。她輕聲說:“我知道自己錯了,以后我一定注意改正?!敝芏鱽磔p輕拍著她的手,溫柔地笑了。
難產(chǎn)鑄成喪子之痛
仗著年輕,底子好,鄧穎超的身體很快得到了康復。1926年,鄧穎超又一次懷孕了,她滿懷喜悅,立刻告訴了周恩來,周恩來也十分高興,笑著說“好,我們將有革命的下一代了!”這次鄧穎超吸取了上次流產(chǎn)的教訓,十分注意保重身體,媽媽也在廣州陪伴她,照顧她,每天為她準備營養(yǎng)豐富的飲食。漸漸胎兒越長越大,會動了,每逢此時,鄧穎超就會感到一種樂趣,她陶醉在年輕母親的憧憬里,盼望自己和恩來愛情結晶的小生命快點降臨。這年冬天,鄧穎超懷孕6個月了,中央調(diào)周恩來到上海軍委機關工作,組織領導第三次工人武裝起義。行前周恩來再三叮囑妻子保重身體,祈望這次能生個可愛的孩子,鄧穎超滿口答應。
1927年4月初,鄧穎超預產(chǎn)期到了,她在母親的陪同下,住進了廣州長壽西路德國人開辦的保生醫(yī)院待產(chǎn)。滿懷期望的鄧穎超這次分娩竟然很不走運,她趕上了一個血雨腥風的時節(jié):原本正在進行的國共合作,突然交惡,蔣介石在上海發(fā)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國民黨軍隊向手無寸鐵的共產(chǎn)黨和工農(nóng)群眾大開殺戒,許多共產(chǎn)黨人被捕,慘遭殺害。當時鄧穎超化名住進了醫(yī)院。由于胎兒太大,鄧穎超難產(chǎn)了,三天三夜生不下來,她躺在產(chǎn)床上,渾身冒汗,痛如刀絞。負責接生的王德馨醫(yī)生是廣州著名的婦產(chǎn)科醫(yī)生,她用了很多辦法,孩子還是沒生下來。時間一天天過去,王德馨告訴鄧穎超: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很難保住了。鄧穎超的母親楊振德是位中醫(yī),精通脈理,她替女兒把了把脈,不禁暗吃一驚:女兒已到生死的臨界線,如不采取斷然措施,免不了因失血過多而死。于是,楊媽媽請求王德馨醫(yī)生當機立斷,以搶救大人為重。鄧穎超流著淚不答應,她知道周恩來是那么喜歡孩子,自己第一次隨隨便便打胎,已經(jīng)很讓他生氣了,怎么能夠再次讓他失望呢?楊媽媽耐心地勸導她:“小超,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還年輕,將來還會有孩子的。”當時,婦產(chǎn)醫(yī)院還不能施行剖腹產(chǎn)手術,不得已,王醫(yī)生只好用產(chǎn)鉗夾住嬰兒拖出母體。孩子出生后,因頭顱嚴重受損,不幸夭折。很可惜,這個又白又胖的男孩,這個臉龐和父親一樣英俊的兒子,未能在人世間“哇”地哭一聲,便去了!躺在產(chǎn)床上的鄧穎超看見兒子小小的身軀一動不動,頓時感到撕心裂肺地劇痛,她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棉被里,嘴唇哆嗦著,熱淚在眼眶里涌動……
為革命永遠失去了做父母的機會
難產(chǎn)的消耗,失子的悲痛,使鄧穎超的身體極度虛弱,她需要精心調(diào)養(yǎng),更需要丈夫的慰藉,她不知道,遠在上海的周恩來已被蔣介石懸賞20萬銀元追捕。在發(fā)生嚴重政治變故的關口,一直忙于轉移干部和組織反擊的周恩來仍然記掛著在廣州生孩子的妻子,他給廣州軍委機關發(fā)來密電,要鄧穎超迅速離開廣州到上海來。廣州也跟著風云突變了。1927年4月15日,軍閥陳濟棠開始大規(guī)模搜捕和屠殺共產(chǎn)黨人,位于南華銀行二樓的中共廣東區(qū)委、軍委機關也遭到了搜查,幸而一位機警的同志已把剛收到的周恩來給鄧穎超的電報交給了一位工友,囑咐他務必面交鄧穎超本人。這天,一位打扮入時、戴著耳環(huán)、涂著口紅的“貴夫人”走進了鄧穎超的病房,鄧穎超還以為她走錯了房間,仔細一看,原來是廣東省委婦女部的陳鐵軍。拂曉時刻,大批軍警包圍了中山大學,正在中山大學的陳鐵軍在工友的幫助下,爬過高高的墻頭,僥幸逃脫出來。廣東省委讓她趕快把事變的消息傳給正在住院生孩子的婦女部長鄧穎超。為避免暴露身份,陳鐵軍有意裝扮成貴婦人,冒著危險來到醫(yī)院,告訴鄧穎超國民黨右派已經(jīng)叛變,正在到處搜捕中共黨員和進步分子,組織上通知她立刻離開廣州。此時,楊媽媽也拿著工友剛剛送來的周恩來的密電進門了。情況緊急,鄧穎超必須馬上轉移,但廣州的黨組織已經(jīng)遭到嚴重的破壞,怎樣離開廣州只能靠她自己想辦法了,而產(chǎn)后虛弱的身體讓她怎么走得出去呢?非常時刻,鄧穎超只好冒險了,她把求助的希望放在為她接生的醫(yī)生、護士身上,她知道保生醫(yī)院是一所教會醫(yī)院,這里的醫(yī)護人員都極富愛心,自己在住院期間和他們的關系又相處得非常好。當晚鄧穎超把主治醫(yī)生王德馨請到病房里,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和面臨的險惡形勢向她全盤托出。王德馨怎么都不能相信,這位隨和的“李太太”,居然就是赫赫有名的廣東婦女運動領導人鄧穎超,又是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周恩來的夫人。王德馨醫(yī)生是一位基督教修女,頗具人道主義思想,她雖遠離政治,但敬重鄧穎超的人品。鄧穎超的孩子沒能存活,內(nèi)心一直很難過,但對醫(yī)生、護士從來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反而安慰她們:“我知道你們盡了最大的努力,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醫(yī)生、護士們對鄧穎超都很同情,很尊重,現(xiàn)在看到她有了難處,她們不能坐視不管。
王德馨醫(yī)生找來韓日修護士長一起商量,很快想出了一個辦法,保生醫(yī)院定期要派人坐德國領事館的小電船,去香港采購藥品,她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把鄧穎超母女送出廣州。不過,小電船不是每天都有,還要等幾天才能去香港,醫(yī)院門外警車來回呼嘯,軍警隨時可能進來搜捕,怎么辦?熱心的王德馨醫(yī)生、韓日修護士長不顧危險,趕緊把鄧穎超母女轉移到后院,隱藏在一間偏僻的小屋,反鎖上門,一天三餐都由韓日修護士長親自送來。時局越來越緊張,保生醫(yī)院也沒有幸免國民黨右派的搜查和追捕。一天,一名軍官帶著幾十名士兵,氣勢洶洶地沖進醫(yī)院,追問鄧穎超在哪間病房。王德馨醫(yī)生回答:“只有位姓李的產(chǎn)婦,但孩子死了,人已出院了!”軍官不信,就指揮士兵搜查。德國院長聽到吵嚷聲,走過來厲聲喝道:“這里是德國教會辦的醫(yī)院,決不允許中國軍隊搜查!”一見洋人出來,那個國民黨軍官帶著士兵灰溜溜地走了。幾天后的一個傍晚,秉直仗義的王德馨讓鄧穎超和她的母親化裝成醫(yī)院的護士和工友,護士長韓日修化裝成“艇妹”,一起登上長壽路河涌上的小船直出白鵝潭,乘上德國領事館的小電船,順利地離開了廣州,去了香港,又從香港買船票輾轉前往上海。海上的風浪很大,船只劇烈顛簸,剛剛生產(chǎn)后的鄧穎超身體還很虛弱,她暈船了,一路嘔吐不停,把黃水都吐出來了。1927年5月1日,鄧穎超母女終于到達上海。由于鄧穎超生孩子時過度緊張疲勞,加上產(chǎn)后特務一路追捕,根本得不到休息,她的子宮沒有收縮,身體損傷很大,醫(yī)生檢查后說:今后很難再懷孕了。年輕的周恩來和鄧穎超就這樣為了革命事業(yè)永遠失去了做父親和母親的機會,這一損失是不能彌補的,可是想到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實現(xiàn)理想所付出的代價,他們就不再痛苦了,重逢的喜悅充溢在兩人彼此的心胸,雖然形勢嚴酷,但心中卻依舊甜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