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霞
論文化遺產權*
王云霞
文化遺產權是個人、團體及國家等權利主體對文化遺產的享用、傳承及發(fā)展的權利。鑒于物質文化遺產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互為表里和相互依存關系,文化遺產權不宜機械地劃分為物質文化遺產權和非物質文化遺產權。由于文化遺產的特殊價值和屬性及其與公共利益的密切關系,文化遺產權的行使也受到公共利益的極大限制。這種權利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需要以公法加以規(guī)范與保護的公權。
文化遺產;文化遺產權;權利;公權
法律的真諦在于明晰主體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從而維護社會公平與正義。國家或國際社會之所以要以法律保護文化遺產,不僅僅因為文化遺產是一種珍貴的文化資源,更因為不同的主體對這種珍貴資源享有不同的權利,從而也承擔著不同的義務。因此,在文化遺產法制建設過程中,文化遺產權的性質界定是一個無法回避的關鍵問題,它關系到文化遺產保護中各利害方權益的平衡,關系到文化遺產立法的基本價值取向,也關系到國家采用何種法律手段保護文化遺產。本文擬從文化遺產權的概念界定入手,厘清各種權利主體對文化遺產享有的權利范圍,并對文化遺產權的屬性進行闡釋和分析。
討論文化遺產權離不開文化遺產的概念。文化遺產一詞本身很難在法律上清晰界定,學界對該概念的解讀也五花八門。本文的核心為文化遺產權,不打算就文化遺產概念著墨過多。①關于文化遺產概念的詳細解讀,參見拙作《文化遺產的概念與分類探析》,載《理論月刊》,2010(10)。根據2005年國務院《關于加強文化遺產保護的通知》,文化遺產指的是具有歷史、藝術和科學價值的文物,以及人民群眾世代相傳的、反映其特殊生活方式的口頭傳統、表演藝術、民俗節(jié)慶、傳統知識和實踐等傳統文化形式。由于文化遺產包括物質文化遺產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兩個部分,這兩個部分在形式和特性上有較大的差異,有學者認為,文化遺產權也應包括兩種類型:一是物質形態(tài)的權利;二是精神形態(tài)的權利。物質形態(tài)的文化遺產權利主要是對以物質形態(tài)存在的文化遺產所享有的占有、使用、處分的權益;精神形態(tài)的文化遺產權利主要是對以思想、觀念、理論、風俗、習慣等精神形態(tài)存在的文化遺產所享有的權利,包括思想自由和表達自由權,以及知識產權。②See Mo Jihong,Legal Protection for Rights to Cultural Heritage,Social Science in China(《中國社會科學》英文版),Spring 2003;刑鴻飛、楊婧:《文化遺產權利的公益透視》,載《河北法學》,2005(4)。筆者通過網絡進行了檢索,主題涉及文化遺產權利的論文20余篇,多數論文僅關注非物質文化遺產權利,而明確提到文化遺產權利概念的只檢索到上述兩篇。這種兩分法不免過于簡單和機械。首先,將權利劃分為物質形態(tài)與精神形態(tài)很難令人信服。權利是一個多層次的概念,在道德、法律、習慣等不同層面有不同的內涵,法律上的權利“指法律對法律關系主體能夠作出或者不作出一定行為,以及要求他人相應作出或不作出一定行為的許可與保障”。[1](P485)這種許可與保障使得權利人有資格自由實現自己的權益,并阻止他人侵犯自己的權益。因此,權利本身是一種法律上的資格,無所謂“物質形態(tài)”或“精神形態(tài)”。如果說對物質文化遺產所享有的權利就是物質形態(tài)的文化遺產權利,而對非物質文化遺產所享有的權利就是精神形態(tài)的文化遺產權利,那就是將權利客體的形態(tài)等同于權利的形態(tài),明顯地偷換了概念。其次,無論是物質形態(tài)的文化遺產還是非物質形態(tài)的文化遺產,都是特定人群對自己獨特生活方式的一種表達。①1999年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國際文化旅游憲章 (重要文化古跡遺址旅游管理原則和指南)》對文化遺產的理解是:“文化遺產是在一個社區(qū)內發(fā)展起來的對生活方式的一種表達,經過世代流傳下來,它包括習俗、慣例、場所、物品、藝術表現和價值?!眳⒁娐摵蠂炭莆慕M織世界遺產中心、中國國家文物局等編:《國際文化遺產保護文件選編》,187頁,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本文所引國際文化遺產保護法律文件如無特別說明,均出自該選編。對物質形態(tài)的文化遺產可以享有占有、使用、處分的權益,同時也存在權利主體的思想自由和表達自由權利;而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權利主體除了享有充分的思想表達自由權利外,也可對其思想或精神的產物享有占有、使用和處分的權益。最后,物質文化遺產與非物質文化遺產本身就很難截然分開。物質文化遺產雖然表現為具體的物體,但任何物質形態(tài)都是一定精神、思想、技藝、知識的反映和固化;而非物質文化遺產雖然通常以精神、思想、技藝、知識等抽象形態(tài)存在,但任何抽象形態(tài)都會通過一定的物質載體表現出來。它們在表現形式上雖有所不同,但在價值和功能上是一致的,互為表里,相互依存。因此,對兩種形態(tài)的文化遺產所享有的權利理應也是相互包容、不可割裂的。
筆者認為,文化遺產權是特定主體對其文化遺產的享用、傳承與發(fā)展的權利。享用是主體對文化遺產的接觸 (access to cultural heritage)、欣賞、占有、使用以及有限的處分權利,傳承是主體對文化遺產的學習、研究、傳播的權利,發(fā)展則是主體對文化遺產的演繹、創(chuàng)新、改造等權利。
如果把這個問題替換為“誰是文化遺產的主人”,恐怕很多人都會認同“是文化遺產的創(chuàng)造者”。的確,誰創(chuàng)造了文化遺產,誰就是該文化遺產的主人。文化遺產是一個民族或群體歷史發(fā)展的見證,是創(chuàng)造它的民族或群體世代相傳的精神紐帶,對于該民族或群體而言具有文化認同的獨特價值。因此,現有的所有國際公約都肯定了對文化遺產創(chuàng)造者權利的尊重。然而,要在法律上明確文化遺產權的主體卻是一個復雜的問題,這不僅因為文化遺產的創(chuàng)造者本身很難確定,也因為除了創(chuàng)造者之外,還可能存在許多其他合法主體。而“文化遺產的主人”這個命題一方面暗含了“文化遺產所有人”的法律資格,另一方面也明顯帶有道義上的歸屬感。
法律上的權利主體,就是依法能夠享有權利也承擔相應義務的主體。文化遺產權的主體,就是依法能夠對文化遺產享有權利并承擔義務的主體。這些權利既包括所有權,也包括其他各種形式的人身權、財產權,還包括政治、社會和文化權利。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下,文化遺產權的主體包括以下幾類:
幾乎所有的文化遺產及文化多樣性領域的國際公約和法律文件,都承認了個人對其國家、民族、團體及其個人所有的文化遺產的權利。1948年《世界人權宣言》第27條和1966年《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15條都確認:人人有權自由參加社會的文化生活;享受藝術并分享科學進步及其應用所產生的利益;對其本人的任何科學、文學或藝術作品所產生的精神上和物質上的利益,有被保護的權利。這里的“文化生活”當然不只是現代文化生活,也應包括傳統文化生活及其表現形式,即文化遺產;“科學、文學或藝術作品”也絕不僅僅是現代作品,更包括世代傳承下來的文化遺產。正如聯合國特別報告員卡波托蒂 (Francesco Capotorti)所指出的,“‘文化’必須被廣義地解釋為包括習俗、道德、傳統、儀式、建筑形式、飲食習慣,以及藝術品、音樂、文化組織、文學和教育?!盵2]2005年歐洲委員會《文化遺產社會價值框架公約》序言也宣稱:“作為《世界人權宣言》和《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所保護的文化生活權利的一個方面,在尊重他人權利和自由的情況下,人人都有權利與他們所選擇的文化遺產密切結合在一起?!逼涞?條規(guī)定:“人人,包括個體和群體意義上的人,都有從文化遺產中獲益的權利和為豐富文化遺產做貢獻的權利?!盵3]
每個人不僅對其創(chuàng)作或傳承的文化遺產有享用、傳承和發(fā)展的權利,對其所屬社區(qū)、民族或國家的文化遺產享有接觸、欣賞、利用、傳承與發(fā)展的權利,對其他國家、民族的人民創(chuàng)造的文化遺產也享有一定的接觸、欣賞和利用的權利。這已經成為國際社會的共識,也是眾多保護文化遺產和文化權利國際法律框架的基礎。《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第7條指出:“每項創(chuàng)作都來源于有關的文化傳統,但也在同其他文化傳統的交流中得到充分的發(fā)展。因此,各種形式的文化遺產都應當作為人類的經歷和期望的見證得到保護、開發(fā)利用和代代相傳,以支持各種創(chuàng)作和建立各種文化之間的真正對話。”不同文化傳統之下的人們需要通過接觸其他民族創(chuàng)造的文化遺產,了解其民族特性和社會狀況,從而達到彼此尊重、理解和寬容,并從不同民族的文化遺產中得到靈感,促進人類文明的可持續(xù)發(fā)展,國際社會才會以法律手段要求各國保護其文化遺產,尊重其他國家和民族的文化遺產,甚至將各民族的重要文化遺產作為“人類共同遺產”加以保護。有學者認為,人類共同遺產權的權利主體是全體人類,而非個人。[4]這實際上是將權利主體等同于所有權主體了。人類共同遺產當然不是任何個人的私有財產,不能完全由所有權人來支配和處置,而必須為了全人類 (包括當代和后世)的共同利益加以妥善保存、維護和傳承。既然人類共同遺產是全人類都共同享有的遺產,那么,作為人類的一分子,每個人都應該對這些共同遺產享有權利,只不過由于它們的所有權屬性不同,每個人對其享有的權利范圍亦不同。
從國內法律層面看,個人也是文化遺產權的重要主體。我國《憲法》第47條規(guī)定:“公民有進行科學研究、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和其他文化活動的自由?!边@里雖未明確規(guī)定文化遺產權利,但文化遺產是進行科學研究、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的源泉和動力,任何科學研究和文學創(chuàng)作都離不開文化遺產?!捌渌幕顒拥淖杂伞钡膬群m未明確界定,但根據《憲法》第22條“國家發(fā)展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文學藝術事業(yè)、新聞廣播電視事業(yè)、出版發(fā)行事業(yè)、圖書館博物館文化館和其他文化事業(yè),開展群眾性的文化活動。國家保護名勝古跡、珍貴文物和其他重要歷史文化遺產”的規(guī)定,應該包括公民通過參觀、游覽、展示、表演等文化活動接觸、欣賞、利用和傳播文化遺產的自由和權利。根據憲法的精神,其他相關法律法規(guī)也對個人的文化遺產權進行了具體規(guī)定。《文物保護法》第5章確認,公民通過合法繼承、購買、轉讓等方式獲得的文物受法律保護,可以依法流通?!段奈镎J定管理暫行辦法》則在程序上保障了公民參與認定文物的極大權利。非物質文化遺產方面的相關立法雖然很不完善,對相關權利主體的規(guī)定也不夠清晰和完整,但已有的多部行政法規(guī)和地方法規(guī)都確認了各級傳承人的權利和義務。如《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認定與管理暫行辦法》規(guī)定:傳承人有權開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藝、培訓、展示、宣傳等工作,有權接受國家就其傳承活動進行的資助;傳承人應承擔提供相關技藝要領、制定傳承計劃、傳授技藝、培養(yǎng)人才、參與展示交流活動等義務。
由于文化遺產的傳承與保護通常以團體的方式進行,因此團體必然成為文化遺產權的主要主體。但團體是個模糊概念,各種團體使命不同,范圍不同,法律資格和地位也不同。在現有法律框架下,文化遺產權的團體主體主要包括以下幾種:
1.法人團體
即依法設立的各種文化遺產保護法人團體。在我國現有法律框架下,這些團體主要包括:各種文物收藏機構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展示傳習機構,如博物館、檔案館、圖書館、傳習所、群藝館等;各種文化遺產管理機構,如各級文物保護單位的管理機構、各類文化生態(tài)保護區(qū)的管理機構等;各種文化遺產研究機構,如考古研究機構、文物修繕和保護研究機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機構等。由于我國大量的文物保護單位和收藏品都屬國有,而且相關研究機構也多由國家設立,因此,這些文化遺產權的主體也大都屬于國家事業(yè)單位,是代表國家管理和保護文化遺產的專門機構,在享有對文化遺產的占有、使用、管理、研究等權利的同時,也承擔著保存、維護、修繕、整理、建檔、展示等義務。此外,隨著社會各界對文化遺產保護事業(yè)的關注,各種公益性的文化遺產保護非政府組織也逐漸增多,它們在啟發(fā)公民參與文化遺產保護、提高公民文化遺產保護意識、傳播文化遺產保護知識、調查和監(jiān)督文化遺產保護狀況、維護公眾文化遺產權益等方面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2.社區(qū)或群體
“社區(qū)” (community)或“群體” (group)并非我國現行法律框架下的獨立主體,但相關國際公約及法律文件已將“社區(qū)”或“群體”作為文化遺產權的重要主體。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第1條第2款規(guī)定:“尊重有關社區(qū)、群體和個人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第2條第1款規(guī)定:“在本公約中,‘非物質文化遺產’,指被各社區(qū)、群體,有時是個人,視為其文化遺產組成部分的各種社會實踐、觀念表述、表現形式、知識、技能以及相關的工具、實物、手工藝品和文化場所?!?999年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國際文化旅游憲章 (重要文化古跡遺址旅游管理原則和指南)》確立的第四項原則要求:“東道主社區(qū)和原住民應該參與到古跡保護和旅游的規(guī)劃中。東道主社區(qū)在區(qū)域和地方層面的權益、財產所有者和相關原住民對其土地及其重要古跡的傳統權利和責任應該得到尊重。他們應該參與到涉及對其遺產資源、文化活動和當代文化表達的識別、保存、管理、展示和解讀的目標、戰(zhàn)略、政策和制度的制定中?!雹佗?官方中譯本的相關譯文不知所云,筆者在此根據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官網公布的英文版重新譯出。http://www.international.icomos.org/charters/tourism_e.htm.《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并未對“社區(qū)”進行界定,而《國際文化旅游憲章》對“東道主社區(qū)”的解釋是:“東道主社區(qū)是一個集合概念,包括所有居住在被定義的地理范圍中的人們,其范圍包括一個大陸、一個國家、一個區(qū)域、一個城鎮(zhèn)、一個村落或者一處歷史古跡。東道主社區(qū)所有成員都有責任管理該地點,這種責任已經成為或繼續(xù)構成其文化認同、生活方式和多樣性的基礎?!雹诎凑盏聡鐣W家滕尼斯的觀點,“社區(qū)”是指那些有著相同價值取向、人口同質性較強的人類共同體。[5]可見,社會學和人類學意義上的“社區(qū)”完全不同于我國目前城市社區(qū)建設中那個類似于居民委員會轄區(qū)的“社區(qū)”概念,從地理上看它是不確定的,關鍵是能否使該范圍內的人們具有文化認同感。比如,一個處于異國的猶太人社區(qū)、華人社區(qū),就具有強烈的文化認同感。對于那些地域較小、民族成分單一的國家而言,國家本身可能就是一個社區(qū),而對于中國這樣幅員遼闊、民族多元的國家而言,社區(qū)則是具有相同文化傳統和生活方式的一定地域的人類共同體?!叭后w”是一個更加缺乏準確內涵和外延的概念,既“可以是一個文化圈,也可以是一個民族,還可以是一個家族、一個社會團體”。[6]其實,“社區(qū)”和“群體”并非是完全并列的概念,社區(qū)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個群體?!侗Wo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將它們列舉到一起只是表明在不同國家、不同地區(qū)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主體構成方式有很大的差異性。
相對說來,在我國現行法律框架下,“民族”是一個與“群體”外延最接近的概念。《憲法》第4條規(guī)定:“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fā)展自己的語言文字的自由,都有保持或者改革自己的風俗習慣的自由?!边@里的語言、文字、風俗、習慣等都是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各民族,尤其是少數民族,既有使用、保持它們的自由,也有發(fā)展或改革它們的自由,這是民族自決權和文化權的基本要求?!睹褡鍏^(qū)域自治法》重申了《憲法》的規(guī)定,并進一步加以具體化。該法第38條規(guī)定:“民族自治地方的自治機關自主地發(fā)展具有民族形式和民族特點的文學、藝術、新聞、出版、廣播、電影、電視等民族文化事業(yè),加大對文化事業(yè)的投入,加強文化設施建設,加快各項文化事業(yè)的發(fā)展。民族自治地方的自治機關組織、支持有關單位和部門收集、整理、翻譯和出版民族歷史文化書籍,保護民族的名勝古跡、珍貴文物和其他重要歷史文化遺產,繼承和發(fā)展優(yōu)秀的民族傳統文化?!边@項規(guī)定確認了幾種權利主體:“民族自治地方的自治機關”作為國家的地方政府,代表國家保護和發(fā)展民族文化遺產;“有關單位和部門”有收集、整理、翻譯和出版民族歷史文化書籍,保護民族名勝古跡、珍貴文物和其他重要歷史文化遺產,繼承和發(fā)展優(yōu)秀的民族傳統文化的權利和責任;而“民族”則是其創(chuàng)造的文化遺產的所有者和傳承者,有享用、傳承和發(fā)展民族文化遺產的權利。
國家作為國際法的主體,無疑也是各國文化遺產保護的重要權利主體。幾乎所有文化遺產保護和文化權利公約及國際法律文件,都認可國家對其領土內的文化遺產所享有的保護、管理、開發(fā)等權利,同時也承認國家對其領土內特定文化遺產的所有權,并且要求締約國尊重其他締約國管理和保護文化遺產的權利,接受其他締約國找回其被非法流轉的文化遺產的訴求,即便在武裝沖突情況下,也要保護和尊重被占領土上屬于被占領國家的文化遺產。這是國家主權的應有之義。200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水下文化遺產公約》第7條第1款承認:“締約國在行使其主權時,擁有管理和批準開發(fā)其內水、群島水域和領海中的水下文化遺產的活動的專屬權利?!碑斎?相關國際公約和法律文件也要求國家在行使文化遺產權利的同時承擔相應的責任和義務,即制定文化遺產保護政策和法律,為了全人類的共同利益保護好其領土內的文化遺產,禁止和防止文化遺產被自然和人為破壞及過度開發(fā)。
我國《文物保護法》第5條明確列舉了國家文物所有權客體的特定范圍,規(guī)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地下、內水和領海中遺存的一切文物,屬于國家所有。古文化遺址、古墓葬、石窟寺屬于國家所有。國家指定保護的紀念建筑物、古建筑、石刻、壁畫、近代現代代表性建筑等不可移動文物,除國家另有規(guī)定的以外,屬于國家所有?!痹摲ㄟ€規(guī)定,中國境內出土的文物,國有文物收藏單位以及其他國家機關、部隊和國有企業(yè)、事業(yè)組織等收藏、保管的文物,國家征集、購買的文物,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捐贈給國家的文物,均屬國家所有。值得注意的是,文物的國家所有權并不意味著國家可以對文物行使無限制的權利,更不意味著國家在文物保護方面的特權。事實上,國家對文物的占有、使用、保護、管理、開發(fā)甚至處分等權利,在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國家對文化遺產保護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至于國家能否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權利主體,學界還有爭論?!侗Wo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只提到“尊重有關社區(qū)、群體和個人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未提及“國家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有學者認為,這意味著公約未認可國家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權利主體,而且國家也不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創(chuàng)造者,不能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所有者。[7]誠然,國家作為一個抽象的集合概念,不可能親手創(chuàng)造任何財富,但是,只有創(chuàng)造者才能享有所有權的說法本身就站不住腳。創(chuàng)造只是所有權原始取得的一種方式,國家完全可以通過征收、先占、受贈、購買及法律直接規(guī)定等各種方式而成為文化遺產的所有者。而且有些非物質文化遺產經過不斷傳播發(fā)展以后,其創(chuàng)造者甚至傳承者的范圍都很難確定,明確國家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所有者是合理和必要的。比如《保護文學藝術作品伯爾尼公約》第15條第4款 (a)就規(guī)定:“對作者的身份不明但有充分理由假定該作者是本聯盟某一成員國國民的未發(fā)表作品,該國法律有權指定主管當局代表該作者并據此維護和行使作者在本聯盟各成員國內的權利?!盵8]也就是說,國家主管當局可以就作者不明的本國國民作品享有著作權。更何況,前文已經提及,權利主體并不等同于所有權主體,即便國家不直接對非物質文化遺產行使所有權,也有權對領土內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實行管理和保護,并在尊重所有者意愿和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前提下,出于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需要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合理開發(fā)和利用。
文化遺產權是公權還是私權?還是混合型權利?或者是特別權利?這個問題關系到文化遺產法律保護模式的選擇和文化遺產法律框架的建構。筆者認為,文化遺產權作為一個整體而言,主要是一種公權,但在有限的意義上又具有私權的某些屬性。
在此,我們首先要確定公權與私權的劃分依據,因為這組概念具有多重含義。很多人提及“公權”時往往把它等同于國家“公權力”,而將“私權”等同于私人享有的權利。[9]本文傾向于按照羅馬法的傳統,以權利所維護的基本利益為依據進行界定:公權是為保護公共利益而設定并由公法來保障的權利,而私權則是為保護私人利益而設定并由私法來保障的權利。也就是說,公權與私權的劃分不在于主體是公還是私,國家可以在私法關系中享有私權,而私人同樣可以在公法關系中享有公權。正如有的日本學者所言:“私權,主要是為保護作為權利主體的私人的利益(多半是經濟性利益)而予以確認的,其發(fā)生、變更和消滅,根據私人自治的原則,一般委任給私人的自由意思。而私人公權,不僅是為保護權利主體自身的個人性利益而賦予的,而且是為了實現公共利益,或者說主要是為了實現公共利益而確認的。因此,關于私人公權,一般認為,有必要予以不同于私法的特殊保護。”[10](P190)當然,這里所謂的“公共利益”也是一個含義不清、爭議很大的概念,筆者贊同這一觀點:“公共利益”可以界定為符合社會全體或大多數成員需要,體現他們的共同意志并能讓他們共同受益的那類利益。[11]
在滿足這些概念的特定內涵的基礎上,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理解文化遺產權的基本屬性:
首先,文化遺產是極易滅失、不可再生的稀缺資源。文化遺產權的性質,首先是由這種權利的客體,也就是文化遺產本身的特性決定的。文化遺產是一個國家和民族世代傳承下來的珍貴文化資源,具有易滅失性和不可再生性。能夠得到社會成員的認同并被國家指定為文化遺產的傳統文化載體,一般都是在社會成員的精心呵護下,經過幾代人的傳承才得以流傳下來的精品,由于自然和生活環(huán)境的改變,在工業(yè)化、城市化和全球化的背景下,已經非常脆弱,極易遭到自然或人為破壞。如果不以公共利益為目的來設定并行使文化遺產權,就可能使文化遺產由于所有者個人或團體的疏于管理與呵護而遭到毀壞,或出于其私利而被故意破壞或隨意處分。同時,文化遺產又是一種稀缺性文化資源,很多文化遺產本身就具有相當高的經濟價值,如果不以公共利益為目的來設定文化遺產權,平衡各主體對文化遺產的權益,文化遺產就可能成為某些特權者的私有財產或政府部門的部門利益而被濫用。
其次,文化遺產權的行使應當出于公共利益的需要而受到限制。雖然文化遺產的所有權屬于不同的主體,但在一定程度上卻具有社會共享的特點。一定社會成員不僅可以對自己所有的文化遺產行使享用、傳承、發(fā)展的權利,也可以對他人或國家、集體所有的文化遺產享有接觸、欣賞以及在某種程度上的利用、傳承與發(fā)展的權利,甚至對其他國家、民族的文化遺產也享有一定的接觸、欣賞與利用的權利。因此,文化遺產不能為任何個人或團體所壟斷,甚至也不能為國家所壟斷。2001年,塔利班政權為了推行其極端宗教政策,不顧國際社會的強烈反對,炸毀了建于公元3世紀~5世紀的兩尊巨型巴米揚大佛。塔利班政權的野蠻行徑遭到了國際社會的強烈譴責,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干事松浦晃一郎發(fā)表聲明說:“這是塔利班所犯下的摧毀文化的罪行。這些佛像不僅是阿富汗人民的文化遺產,也是全人類的文化遺產。”[12]為了避免這種破壞文化遺產暴行再次發(fā)生,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了措辭嚴厲的《關于蓄意破壞文化遺產問題的宣言》,明確指出:“蓄意破壞對人類具有重要意義的文化遺產,或故意不采取適當措施禁止、防止、制止和懲罰一切蓄意破壞行為的國家,不論該遺產是否列入教科文組織或其他國際組織的保護名錄,均應在國際法規(guī)定的范圍內對該破壞行為承擔責任?!?/p>
與此同時,各國法律或多或少也對文物所有權的行使有所限制。多數國家都對本國文物采取嚴格的出口限制措施,在文物的修繕、保存、展示及開發(fā)、利用等方面亦有嚴格的規(guī)范,而且這些規(guī)范大多是在相關國際公約和法律文件的基礎上結合各國實踐進行細化的結果。我國《文物保護法》第17—19條要求對文物保護單位劃定保護范圍和建設控制地帶,并對其保護范圍及建設控制地帶內的工程建設活動進行嚴格控制。該法第21條規(guī)定了國有及非國有不可移動文物的修繕、維護責任,并規(guī)定修繕及維護必須遵守不改變文物原狀的原則。這些規(guī)定最大限度地保障了文物的完整性和原真性。然而,在現代化、城市化進程中,我國許多地方出于狹隘的地方利益和對經濟利益的非理性追求,不顧社會成員的公共利益及可持續(xù)發(fā)展的需要,對處于當地的文化遺產或以危舊房改造為名肆意拆毀破壞,或隨意轉讓管理權和經營權,進行掠奪性的商業(yè)開發(fā),嚴重侵犯了全社會的共同利益,也侵犯了子孫后代因此,對文化遺產進行享用和傳承的權益。
再次,文化遺產的保護主體具有多元性,對文化遺產的保護責任并不平等。任何權利都伴隨著一定的義務和責任,文化遺產權的主體在享受權利的同時,也承擔著相應的保護、傳承與發(fā)展的義務。由于文化遺產權的主體具有多元性,加之這種權利并非只能針對自己創(chuàng)造或所有的文化遺產來行使,因此,對文化遺產具有保護義務和責任的主體自然也具有多元性。我國《文物保護法》第7條規(guī)定:“一切機關、組織和個人都有依法保護文物的義務。”個人是文化遺產權的重要主體,也是文化遺產保護的義務主體,每個人都有依法保護文化遺產的義務,不僅要依照法律規(guī)定的方式和要求保護好自己所有和傳承的文化遺產,還要尊重和保護他人的文化遺產,不得侵犯或破壞他人的文化遺產。國家是文化遺產保護的主要主體,對外是文化遺產保護的國際法主體,對內則是文化遺產保護的組織者和管理者。國家必須為了中華民族的整體利益而制定文化遺產保護政策和法律,建立相關的文化遺產保護專門機構并培養(yǎng)專業(yè)人員,使文化遺產得到妥善的保存和養(yǎng)護,將對文化遺產的利用和開發(fā)限制在合理和必要的范圍內,使文化遺產的深厚價值和文化內涵得到弘揚和傳承。國家也要采取有效措施保證人人有機會方便和公平地接觸、欣賞、利用和傳承中華民族的文化遺產,并保護這種權利不受任何個人、組織包括國家的侵犯。由于國家只是一個抽象集合體,因此,國家的責任主要由其機關或管理機構來承擔。另外,隨著全社會文化遺產保護意識的逐漸提高,越來越多的社會組織和個人參與到文化遺產保護的公益活動中來,成為文化遺產保護的促進力量和重要主體。當然,這些主體對于文化遺產保護的義務和責任并非完全平等。國家及其公共管理機構是積極的義務主體,負有積極主動采取一切措施保護文化遺產的責任,個人和其他社會組織所承擔的義務主要是消極義務,是依法尊重他人文化遺產權和不破壞文化遺產的義務。
最后,文化遺產權主要由公法加以保護。文化遺產不同于普通財產,是對一個國家、民族而言具有特別重要意義的珍貴文化資源,而且在現代化背景下特別容易遭到破壞和滅失。國家應從管理和保護遺產的職權出發(fā),對文化遺產資源的保護、利用、分配以及文化遺產權利與義務的平衡進行規(guī)定,采用專門立法的方式對文化遺產進行嚴格系統的保護。雖然文化遺產權涉及個人或群體的部分人身權利和財產權利,但如果以私法保護則意味著權利主體的地位平等,權利的行使以當事人意思自治為原則,而在文化遺產的享用、傳承和發(fā)展過程中,權利主體之間權益和責任大小各有不同,地位也很難真正平等,既不可能完全由當事人自由行使和處分自己的權利,也不可能任意轉移自己應盡的義務和責任。當然,私人(包括個人和群體)權利主體之間對文化遺產所享有的繼承、使用、收益、轉讓以及善意取得等關系,也可以在不影響公眾對文化遺產的接觸、享用權益的前提下通過私法加以確認和保護。
總之,文化遺產權是個人、團體和國家等主體對文化遺產的享用、傳承和發(fā)展等權利,不同主體在行使權利的同時,也對文化遺產的保護承擔著相應的義務和責任。由于文化遺產的特殊價值和屬性,其傳承與保護涉及社會成員的公共利益,文化遺產權的行使也受到公共利益的極大限制,這種權利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需要以公法加以規(guī)范與保護的公權,只在有限的意義上具有私權的某些屬性。
[1] 《中國大百科全書·法學卷》,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4。
[2] See A.F.Vrdoljak.“Minorities,Cultural Rights and Intangible Heritage”.http://www.esil-sedi.eu/fichiers/en/Vrdoljak0_0__036.pdf.
[3] Council of Europe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the Value of Cultural Heritage for Society(2005).http://www.jus.uio.no/english/services/library/treaties/12/12-01/value_cultural_heritage.xml.
[4] 劉雪斌:《論人類共同遺產權及其國際保護》,載《長春市委黨校學報》,2010(4)。
[5] 轉引自孫晨光、王冰純:《社區(qū)的異化——全球化視野下的社區(qū)轉變》,載《中國集體經濟》,2010(6下)。
[6][7] 李墨絲:《誰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載《求索》,2009(4)。
[8] 參見http://vip.chinalawinfo.com/Newlaw2002/SLC/SLC.asp?Db=eag&Gid=100666745.
[9] 參見上官丕亮:《論公法與公權力》,載《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3)。
[10] 轉引自楊建順:《日本行政法通論》,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1998。
[11] 周義程:《公共利益、公共事務和公共事業(yè)的概念界說》,載《南京社會科學》,2007(1)。
[12] 轉引自顧衛(wèi)臨:《巴米揚佛像: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載《瞭望新聞周刊》,2001(12)。
(責任編輯 李 理)
On the Rights to Cultural Heritage
WAN G Yun-xia
(Law School,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Beijing 100872)
The rights to cultural heritage indicate the rights owned by subjects,such as persons,communities and countries to enjoy,pass on and develop the cultural heritage.Since tangible and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interact and rely on each other,the rights to cultural heritage should not be classified according to these two categories mechanically.Because of the special value and nature of cultural heritage as well as the close relationship between cultural heritage and public interests,the rights to cultural heritage should be restricted for the sake of public interests.To a great extent,the rights should be public rights which need to be ruled and protected by public laws.
cultural heritage;rights to cultural heritage;rights;public rights
王云霞: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文化遺產法研究所副所長 (北京100872)
* 本文為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重點標志性研究基金項目“文化遺產法學”的中期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