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高陵

經(jīng)歷了夏、商、西周中華文明的勃興時期，我國從奴隸社會過渡到了封建社會的大變革時期——春秋戰(zhàn)國時期。這個時期，中國工商業(yè)逐步開始成為一個相對獨立的行業(yè)，中國商人開始成為相對自由的群體。這個時期，各諸侯國為了成就霸業(yè)，紛紛采取強化商品經(jīng)濟方略以富國強兵。重商政策促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工商黃金時代，也為中國商人大展身手提供了寬闊的舞臺。

齊國為春秋五霸之一。齊國稱霸得益于工商，而注重工商強國，源于開國之君姜子牙。到了姜子牙第11世孫齊桓公時，諸侯國之間的競爭愈演愈烈。

這個時候，齊桓公決定任命一直輔佐自己的鮑叔為相，以操持國政。但是，鮑叔卻向齊桓公推薦了另外一個人。可是，當齊桓公聽到那個被推薦者的名字時，不禁勃然大怒，切齒道：“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痹瓉?，鮑叔推薦的這個人，是曾經(jīng)用箭射殺過齊桓公的管仲。

管仲曾為商人，與鮑叔合伙經(jīng)營，四處謀利。兩人相交莫逆、情誼篤深。因為二人都具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后來決定一起棄商從政。他們投往齊國，管仲輔佐公子姜糾，鮑叔輔佐公子姜小白，這個公子姜小白就是后來的齊桓公。

當時齊襄公繼位，黨同伐異，殘忍無道，管仲隨姜糾逃往魯國，鮑叔則隨姜小白逃往了莒國。

公元前686年，齊國內亂，襄公被殺，逃往國外的姜糾與姜小白分別在魯軍和莒軍的護佑下急速回國以爭奪君位。兩方相遇，各為其主，管仲拉弓放箭，射中姜小白身上的銅衣帶鉤，險些要了他的命。

現(xiàn)在，姜小白做了國君，管仲作為齊國的仇人正在被引渡回國，日夜都在想著找管仲報一箭之仇的齊桓公，怎么可能容忍鮑叔的舉薦？

23年前夏作者與妻子在臨淄齊都鄉(xiāng)下

但是，鮑叔對齊桓公說：“此一時，彼一時。當時管仲輔佐公子姜糾，事主而忠，何罪之有?現(xiàn)在主公做了國君，國家正是用人之時。如果主公摒棄前嫌，重用管仲，天下的人知道主公尊賢禮士，不計私怨，會有更多的人來齊國效忠盡力，而管仲則更會加倍忠誠，替你射得天下。此等大業(yè)豈射鉤可比?”

齊桓公恍然大悟，即命人擇定吉日良辰，用“郊迎”大禮親自迎接管仲并同車進城?；腹c管仲相見恨晚，竟抵掌而談三日不息。

管仲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國多財則遠者來，地辟舉則民留處，倉稟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他的話讓齊桓公心里興奮，可謂句句投機，于是拜管仲為相國，尊稱“仲父”，并告示百官：“國家大政，先稟仲父；有所裁決，任憑仲父。”

在《史記》中，太史公司馬遷沒有單獨給管仲作傳，而是把他和另外一位齊國的名相晏子放在了一起，并推為世之名相，一代雄才大略的政治家。

“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自立為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p>

這么一小段文字，輕描淡寫，猶如神龍現(xiàn)于云中，只見得一鱗半爪，可是我們已經(jīng)知道：管仲，是一個奇人！

“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于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zhàn)三走，鮑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jié)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U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于齊，有封邑者十余世，常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p>

這一段的主要目的，在于寫管仲與鮑叔的情誼?！爸骸闭撬抉R遷撰寫本文的一個重要目的。

也許連司馬遷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這段文字里，令人千古稱頌的“管鮑之交”，如今多被形容、使用在生意場上。能夠找到如此默契、如此知心相許的生意合作伙伴，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千年后，成為中華經(jīng)商文化主流的晉商文化，在世界范圍內首創(chuàng)的東家與掌柜，比現(xiàn)代企業(yè)制度不知道早了多少年。雖然不知道是什么人首創(chuàng)了這一模式，不過，此人受了“管鮑之交”的影響，而得到了靈感的啟發(fā)與照耀。

“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qū)區(qū)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強兵，與俗同好惡。故其稱日：‘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顧民心?！收摫岸仔?。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p>

這段文字，其中一段引自《管子》。《管子》雖然被認為多是后人所作，可是其中的《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等幾篇文字，還是經(jīng)過專家一致認定，應該是出自管仲學派之手。即使不是管仲親自撰寫的，至少也是他的弟子和追隨者，如實記錄了他的思想，整理而成。

其中，最值得注意和令我們今天稱贊的，是“以民為本”，以民生作為國家統(tǒng)治者的出發(fā)點。這一思想，即使在今天看來也不過時，而管仲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就有這樣的見識，不愧是“華夏第一相”。

由于以民為本，所以不得不時時刻刻考慮民生問題如何解決?答案就是：大力發(fā)展商品經(jīng)濟，藏富于民。

在當時，各個國家的國君，還都在思考如何增加自己的個人財富，而管仲卻意識到，富國的一個前提，一定是先富民。并且，管仲還在自己“輕重”思想中，提出了國家干預經(jīng)濟全局的大綱。國家控制經(jīng)濟方向，讓老百姓在國家制定的經(jīng)濟政策下，按照游戲規(guī)則獲得財富。

所謂“輕重”思想，就是主張利用國家行政手段，控制和調節(jié)國家政治經(jīng)濟平衡的政治經(jīng)濟學思想。之所以叫“輕重”思想，是因為這些人提出了這樣一種理論：糧價賤，則傷農業(yè)這個本業(yè)；糧價貴，則傷工商這個末業(yè)。末業(yè)傷，則國家財用不足；本業(yè)傷，則國家元氣不足。東西賤，意味著所用銅錢少而輕；東西貴，則意味著所用銅錢多而重，所以，以“輕重”來形象地比喻物價貴賤。那么，調節(jié)物價，也就是調節(jié)銅錢多寡輕重，于是，“輕重”遂成調節(jié)物價以平穩(wěn)社會的代名詞。

那么，如何才能讓百姓富起來呢?其中，他考慮到鹽和鐵的重要性。根據(jù)齊國豐富的鹽鐵資源，他提出了“官山?！钡闹鲝?，即將山上的鐵、海中的鹽收歸官府管理。其中對鹽刨制了食鹽“民產(chǎn)、官收、官運、官銷”的一套官營制度。這套制度兩千多年來一直被歷朝歷代的當政者采用，沿用至今。而且，管仲還提出了“正鹽筴 ”的具體實施政策，即建立食鹽人口州籍，將全國各地人口詳細登記，官府按時、按州籍賣給食鹽。因為鹽是生活必需品“，十口之家，十人食鹽；百口之家，百人食鹽”，這樣做的結果，從根本上保證了國家“穩(wěn)定鹽利?！蓖瑫r客觀上也保證了食鹽的正常供應，從總體上看，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所謂“：富上而足下，此圣王之圣事也?！?/p>

管仲注重工商強國，所以他執(zhí)政后，實行了土地分級納稅、嚴禁侵奪私產(chǎn)、發(fā)展國家鹽鐵業(yè)、鑄造穩(wěn)定貨幣、調節(jié)市場物價等一系列改革措施。這些措施對于工商經(jīng)濟發(fā)展十分有利。先商后仕的管仲，對工商經(jīng)濟的作用極為重視。他認為工商經(jīng)濟繁盛對于國家利多弊少，國之財富因商而盈。他說：“萬乘之國，必有萬金之賈；千乘之國，必有千金之賈；百乘之國，必有百金之賈。故其制國定民，務使士農工商四民不雜?！彼^“四民不雜”，就是要使士農工商安于本業(yè)，專精其術，相互依托，共同發(fā)展。

因為自己的經(jīng)商經(jīng)歷，管仲深知經(jīng)商之苦，故對“負任擔荷，服牛輅馬，周流四方”的商人恤懷有加。他雖最早倡導“鹽鐵”官營，但是并沒有禁斷民間商人的介入?！豆茏印ずＭ酢菲涊d，齊桓公曾要求管仲下令“斷山木，鼓山鐵”，禁止民間商人經(jīng)營冶鐵。管子不同意。

管子說：“如果那樣去做，會激起民怨，一旦國家危難，則懷宿怨而不戰(zhàn)。未見山鐵之利，而內敗矣。故善者不如與民分利共贏，民得其十，君得其三?！边@就是說，如果國家以壟斷經(jīng)營的方式經(jīng)營冶鐵，在政治上和經(jīng)濟上都是得不償失的。

管仲主張制定嚴格的交易法規(guī)以規(guī)范市場，將商人的趨利行為納入一個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公平環(huán)境之中，才能使工商經(jīng)濟發(fā)展健康有序。他實行的“輕重”之法，即國家干預與市場競爭并重的經(jīng)濟政策使齊國終于躍上春秋五霸之首。

自管仲實行官營后，兩千多年來，對“食鹽官營”多有批評，最著名的為西漢時期的“鹽鐵之議”。雖然辯論不休，但官營或專營仍為歷代多效法，并一直沿襲到今。其理由在于“為富國之計”。正是這一改革，使得管仲被后世尊為“鹽宗”，千秋萬代，永享香火，祭祀不斷。

管仲是中國歷史上亙古未有的經(jīng)濟學家。他提出的“國富論”，比西方的經(jīng)濟學家亞當·斯密早了將近兩千三百多年，堪稱世界范圍內經(jīng)濟學的鼻祖。

今天看來，管仲提出“以商興國”，即依靠發(fā)展工商經(jīng)濟，來強大國力，實現(xiàn)富強的主張，比起西方的“重商主義”學說的兩位代表性人物：英國的托馬斯·孟(1571—1641，代表作《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被認為是重商主義的“圣經(jīng)”)和法國的德·孟克萊田(1575—1622，代表作《獻給國王和王后陛下的政治經(jīng)濟學》，被認為是政治經(jīng)濟學之嚆矢)，同樣也早了兩千二百多年。這兩位經(jīng)濟學家都意識到了商品經(jīng)濟對國家的重要性，不約而同地提出：“國家的繁榮依賴于資本供給，經(jīng)由商品經(jīng)濟 (對外貿易)增加國家財富是最佳途徑……”而這個觀點，基本上也正是管仲在當時提出來的：以工商經(jīng)濟強國，以工商經(jīng)濟立國。

管仲對中國文化還有一個巨大的貢獻，就是發(fā)現(xiàn)了“水”。在《管子》一書中，他旗幟鮮明地提出“水是萬物的本原”，這一思想，比泰斯勒早了許多年。

正因為認識到“水”的種種特性，通過水與地的各種復雜關系進行對比，所以，才有管仲對商品經(jīng)濟和國家興衰的獨特認識，也才能解釋為什么第一個將商品經(jīng)濟提升到“富國強兵”高度上的，只能是管仲。

我們今天雖然也有人提出“財富如水”的觀點，可是，只是細枝末節(jié)而已。真正能夠認識到商品經(jīng)濟和水的相似，將研究水的哲學和研究商品經(jīng)濟的規(guī)律結合在一起，還是一個空白，有待我們進一步研究。

管仲可以稱得上是世界上最早的重商主義創(chuàng)始人，也是第一個意識到商品經(jīng)濟巨大能量的人。管仲作為從青年時代就開始經(jīng)商的一個標準商人，一個具有卓越管理才能的治國大師，他迅速幫助齊國確立了“富國強兵”的發(fā)展思路，并且明確地將發(fā)展工商經(jīng)濟作為提升綜合國力的一條捷徑。事實上，也正因為工商經(jīng)濟的迅速崛起，才導致了齊國能夠以偏居海濱一隅的小國，而完成九合天下，位尊春秋首席霸主的大業(yè)。而管仲獨創(chuàng)的“以商興國”、“以商立國”的“重商主義”，唯經(jīng)濟決定論，更是成為齊國之后，其他諸侯國爭相效仿的一個基本模式。

綜觀管仲的一生，從個人角度而言，他的確達到了作為個人追求的巔峰，令后人難以望其項背。管仲是我國春秋時期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和經(jīng)濟學家。他輔佐齊桓公勵志改革、富國強兵、九合諸候、一匡天下的豐功偉業(yè)和他的民為邦本、禮法并用、通商惠賈、開放務實的深邃思想，贏得了世人的謳歌和后人的禮贊。連后來的圣人孔子，評價管仲，雖然有一點酸溜溜地說：“豈其器小哉?”但也不得不承認：“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與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髡左衽矣!豈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jīng)于溝瀆而莫之知也!”孔子稱之以“仁”，號稱是中國歷史上最聰明的諸葛亮，更在歷史上第一個公開承認：自己是管仲的“粉絲”。梁啟超將管仲譽之為“中國之最大的政治家”、“學術思想界一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