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小離小的時候就像一個跟屁蟲一樣，整天屁顛兒屁顛兒跟著我。這讓我很苦惱，因?yàn)樵S多壞事我都不能做，不然她就會跑到我爸面前告惡狀。這些壞事包括翻墻、到水庫游泳，還有打架……小離沒來之前，我玩得不亦樂乎。自從小離的媽媽讓我出去玩時帶上她，她就義正詞嚴(yán)纏著我。我問小離:“你媽媽怎么會把你托付給我這樣的人?”小離說:“你是壞孩子的頭頭，跟著你就不會被其他壞小孩欺負(fù)?！边@句話讓我覺得，小離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

上小學(xué)那年，我七歲，小離六歲。我們同一個班。我爸說:“在學(xué)校，要看好小離，不能讓別人欺負(fù)她，要像個哥哥的樣子?！蔽疫@個哥哥當(dāng)?shù)煤芪?。小離除了在我爸面前告狀時會“哥哥、哥哥”地叫之外，私下里總是“死言默、臭言默”地叫。

初中時，小離進(jìn)了重點(diǎn)班，我品行頑劣，沒有學(xué)校肯要我。我爸找關(guān)系把我安排到小離上的初中，上普通班。我和小離依然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小學(xué)不同的是，這次是若小離死拉硬拽把我拖到學(xué)校，再看著我安然無恙地回家。我上課不認(rèn)真聽講，把我爸書柜里的書一本本帶到學(xué)校讀。小離不肯在課堂上看課外書，趁著周末來我家看，一坐就是一整天。

一天，若小離指著《王小波全集》問:“這個好看嗎?”我把書取給她說:“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小離認(rèn)真地讀起來。十幾分鐘后，她突然面色緋紅地看著我。我陰笑道:“嘿嘿，小丫頭片子，瞎想什么呢?”小離瞪了我一眼，哭著跑出去。我爸進(jìn)來后，看到桌子上的書，把我揍了一頓，把那本書封存。他不知道，那時我早已讀完書架上所有的書。

我暗戀一個女孩，寫了出生以來的第一封情書。小離看后說:“挺感人的，我差點(diǎn)哭出來。”我笑笑，把情書撕得粉碎。她問我:“撕它干嗎?”我說:“她跟別人好了?！毙‰x嘆了一口氣說:“你要學(xué)著對女孩子好一點(diǎn)，不然誰會看上你?”我看著她說:“叫我一聲哥吧?！毙‰x沖我吐了吐舌頭:“哼!你想得美?！?/p>

我中考落榜，父親無奈之下同意我去學(xué)電腦。小離考上重點(diǎn)高中，全封閉式學(xué)校，一個月放假一次。高中快開學(xué)時，她對我說:“既然學(xué)電腦，就好好學(xué)，別再胡混。”我點(diǎn)點(diǎn)頭。她又說:“我跟我媽說好了，以后放假讓你去接我。”我說:“好，不過你要好好學(xué)習(xí)，不然我就不去接你了?！毙‰x擰著我的耳朵說:“你敢?！?/p>

那個暑假，小離發(fā)神經(jīng)，想拉我早上跑步，我早上往往在蒙頭大睡。她一大早來我家對我爸說:“叔叔，言默哥起來了嗎?”我爸說:“他啥時候能早起，我就省心了?！毙‰x闖進(jìn)屋，捏著鼻子說:“死言默，你就不能睡覺前把襪子洗了?”我睡眼惺忪地說:“要不你幫我洗吧。”她把襪子拿去洗了。我爸看見了，說:“你怎么又幫他洗衣服?”小離笑笑，對我爸說:“沒事的，言默哥平時總照顧我?！蔽野植辉僬f什么。

我跟小離沿著馬路小跑。早上的空氣很清新，她穿著白色運(yùn)動裝，像一個活蹦亂跳的精靈。不一會兒，她就俯著身子氣喘吁吁地說:“不跑了，不跑了。”我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莫名心疼起來。過去蹲下來，我對小離說:“走，哥背你回去?！毙‰x看著我，愣了一會兒，趴到我背上。路上，她問我:“你小時候不是死都不肯背我嗎?”“誰讓你那時候不漂亮來著?！毙‰x從后面抱住我脖子，哈哈大笑。我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覺得內(nèi)心無比寧靜。小離在我耳邊輕輕哼著梁靜茹的《寧夏》。

高考完的暑假，我?guī)е‰x瘋玩了兩個月。她盡情宣泄12年來壓抑的厭學(xué)情緒?？粗贸霰本┲攸c(diǎn)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我心里有說不出的快樂。小離在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把我叫到房頂上。我們倆躺在涼席上，望著滿天繁星，說著心里不能說的秘密。四周靜得出奇，小離突然說:“哥，你給我寫封情書吧，我明天帶走。”十幾年來，她第一次叫我哥。我猶豫了一會兒說:“好?！毙‰x說:“哥，以后我不在你身邊，沒人陪你聊天了?！?/p>

“哥，把煙戒了吧。”

“哥……”

小離說著說著，趴在我肩膀上哭起來。我的肩膀第一次被一個女孩這樣依靠著。看著她軟弱哭泣，我卻不知道該怎么安慰。第二天一大早，我把那封一萬多字的情書給了小離。我說:“我就不去送你了，免得你不想走?！毙‰x紅著眼說:“討厭?！?/p>

我還是去火車站送了小離?？粗疖嚌u漸遠(yuǎn)去，我仿佛覺得青春就像這列火車一樣，徹頭徹尾從我面前消失。我知道，我將空虛地過完以后的日子，那份我本以為會很久之后才到來的空虛感，現(xiàn)在早早到來。在沒有若小離的日子里，我知道我能做的只有回憶。我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想要用回憶填補(bǔ)余下的空白。小離走了，我想起她對我說，學(xué)電腦就好好學(xué)吧，別再胡混了。我開始尋找自己的信念，開始變得執(zhí)著。我曾對小離說:“我喜歡回憶，因?yàn)榛貞涍h(yuǎn)比未來要來得真實(shí)。”小離說:“不去創(chuàng)造未來，怎么知道未來不真實(shí)呢?”我突然想讓自己的未來變得真實(shí)。

大二那年，小離寫信回來說，她找了個男朋友，那個男的寫的情書跟我的一樣感人。她還說，過年帶那個男的回來，親口嘗嘗我做的糖醋排骨。我看著信，傻兮兮地微笑，眼眶突然濕了。當(dāng)時，央視正在播出年度大戲《走西口》。我看著豆花一口一聲哥地叫田青，想起那天晚上小離叫我哥的情景。

“哥，把煙戒了吧?！?/p>

“哥，叔叔也挺不容易的，你以后多讓著他點(diǎn)?！?/p>

“哥……”

“哥，抱抱我吧?！?/p>

(摘自《萌芽》2010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