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高考錄取時,看到考生們走進考場,我不禁想起我“文革”中在工廠收的一位學生——謝明。他是我在“文革”期間于天津市信號廠子弟中學教書時認識的一位朋友。那是個“出身”決定命運的年代,謝明的父母雙雙成了“反動權(quán)威”,他也棄學當了一名工人。1973年我在廠里的子弟中學教書時,常帶著學生下車間勞動。謝明那時在鉗工車間當班長,已是六級鉗工,每次帶學生來都由他給派活,我們就這么認識了。
謝明是一米八的大個子,一張白凈清秀的臉,總是笑瞇瞇的,說起話來文縐縐的。在車間里,他不打牌閑扯、不說粗話帶臟字兒,而是愛找個安靜的角落,一個人看書看報。
后來,謝明成了我宿舍里的常客。他下了班,隔三差五地向我借書。他很羨慕我“文革”前能有機會上大學,尤其知道我是英語專業(yè)的,便拜我為師。于是我每星期給他安排3節(jié)英語課,從字母的拼讀開始。他吃了晚飯就到學校我的辦公室找我,每次都提前到,還說:“哪里有讓老師等學生的?!睂W外語成了他生活的一種新追求,他從不耽誤,趕上車間加班兒,實在來不了,也要求我再補一次。他對外語很有悟性,加上從小受家庭的影響,學起來不費勁兒,兩個月后我們轉(zhuǎn)入語法學習,我先講了詞法再接下來又講了句法,還布置了作業(yè),他都很認真地完成。一次,我很隨意地問他:“學完了,你想干啥?”他愣了,苦笑了一下,說:“唉,也就是長點兒知識,我這出身還能干啥?!蔽覀兿嘁暉o言。
不久后的一天早晨,我走到廠門口猛地看到謝明在那里掃地。我開玩笑道:“嗬,學雷鋒!”他緊張地沖我擺擺手,示意我別理他。我正摸不著頭腦,不想旁邊兒走過一個“紅衛(wèi)兵”沖我笑道:“馬老師,別理他,他進學習班兒啦!”
我很愕然,有人說,謝明進“學習班”是因為唱反動歌曲,攻擊“知青”政策。我在食堂碰到他,忙問:“真的嗎?”
“唉,我有那膽兒嗎?別再理我了,找事兒!”他四下里看看,緊張地說。過幾天,公安局找我了解謝明的事兒,我說:“我敢以黨籍作保證,他不會的!”但我的話不管用。沒過幾天謝明就被帶走了,據(jù)說被判了“勞教”。
“四人幫”垮臺后,他平反了,回到車間工作。我問他:“還學嗎?”
“學!”他語氣堅定地說:“聽說要恢復高考,我想試試!”
果不其然,那年他考上了外語學院。
一晃三十多年了,如今我們應該都已步入退休者的行列,我也幾經(jīng)調(diào)動,再也沒見到過謝明。不過我相信,像他這樣好學的人到哪里也不會錯的,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
(責編:孫展)